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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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羅曉澍在機場接了江弘，一路開回亞店街去。
他本以為老爸回來，是要操心米婭，可聽來聽去，江弘一直在說羅家的事。
“這次回去見到你外公外婆。”江弘挺興奮，“他們問起你。”
“我說你考進慕城藝術學院了，還上了電視節目，兩老可高興了，說要看看你的表演。對了，你那些演出的視頻，發個網址給我，我轉給他們看。”
“國內可能看不了。”
“你不能在國內網站上發？”
羅曉澍想想有道理：“好，我和樂隊商量一下怎麽運營。”
“搞快點，給老爺子看看你！你不知道，你舅家那小子連大學也沒考上，這會兒家裏正焦頭爛額呢，讓他去國外讀書也不肯，成天抱著個游戲不撒手，胖得跟球似的……你外公原先還把自己孫子當個寶，這下他可知道誰家孩子好了。”
江弘眉飛色舞，羅曉澍明白過來，原來老爸這樣開心，是因為靠著兒子終於在羅家長了臉。
他忽然覺得老爸挺可悲。這麽多年，始終對羅家拒絕接受他作為女婿耿耿於懷，和媽媽離婚後，生意上也一直仰仗舅舅的支持，雖然這些年表面上他和羅家的關系維持得還不錯，但這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或許還是頭一回吧。
“我跟你外公外婆說了，讓你回去看望他們。過年吧，明年春節跟我一起回去一趟。”
“不是我要替你拿主意。兩老年紀都大了，總得見見啊！”
羅曉澍沈默片刻：“我媽呢？你沒問問她的消息？”
“你舅說的，她還在巴塞。”
羅曉澍把車慢慢停在紅燈前，轉身看向江弘。
“爸，我想去找她。”
江弘第一反應：“找她幹嘛？這麽多年都躲著不見，你還惦記什麽。”
羅曉澍說：“你把她的聯系方式和地址給我就行。”
“得問你舅。”
“那你幫我問。”
江弘有點煩躁，手機翻了翻，又丟開：“她連你外公外婆都不肯見。你知道她又找了個什麽人？一個瘸子！她寧可找個殘廢也不肯回來！簡直就是鬼迷心竅……”
“爸。”羅曉澍打斷他，“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江弘嗤了一聲：“我這當然是沒她好話的。我勸你也別有什麽期待。別忘了，她早就不要你了，這會兒能不能認得出你都兩說呢。”
羅曉澍把車拐進亞店街，在小樓前停下來。他沒說話，自顧自下車，把後備箱的行李往外卸。
江弘叫：“你幹嘛？開進去啊。”
“我不進去了。”羅曉澍說。
江弘下了車，盯著他看：“你這又鬧什麽脾氣呢？”
“鬧脾氣？”羅曉澍笑了一聲，“爸，這些年，明明都是你在鬧脾氣吧？”
夜風襲來，喉頭忽然一陣涼意。他轉向江弘，看著他的眼睛。
你媽媽，她不要你了！
爸爸當年吼這句話的樣子，他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後來他想明白了，覺得爸爸心裏真正想的是——你媽媽，她不要我們了。為什麽他不能這樣說呢？為什麽他就能說出這樣傷害兒子的話來，來減輕他自己的痛苦？
“媽媽是不要我了。”羅曉澍嗓音發澀，“其實你也不想要我的，是不是？你帶我來德國，只不過想讓媽媽看在兒子份上回到你身邊。你拖著我去找她，追到機場去，我跟不上你的步子，鞋子都跑掉了，一路光著腳回到家，你都沒有發現。”
記憶深處的往事，忽然像猝不及防的浪，撞在他的胸口。夜色裏的小街上，是一幢幢亮著燈火的小樓——當年也是這樣的。
那個八歲的他，那個初到異國連德語都不會說的小孩，在一個停電的夜晚，是怎樣獨自在黑洞洞的家裏等了很久，等不到爸爸回來，又是怎樣鼓起勇氣走到鄰居家的小樓求助，甚至跟著鄰居大叔學會了修保險絲……羅曉澍想，這些爸爸全都不關心，甚至全都不知道吧？
這一刻，痛苦擊中了他。
“媽媽走了，你就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幸虧赫曼他們肯照顧我。就因為他們肯照顧我，你甚至想讓我寄養在他們家，長期寄養——”
“什麽時候的事了。”江弘語氣生硬，只想否認，“沒有的事。”
“別撒謊了，是哈娜告訴我的，他們尊重我，來問我本人的意見——”他整個人都在顫抖，“我當時以為是他們的主意，後來才知道是你提出來的。那年我13歲，你說，只要我拿了那個獎，就能上新聞，媽媽看到就會回來，你們就會天天和我一起吃晚飯……我願意相信你，所以每天練十個小時的琴，我最後拿到了獎，可我得到什麽了呢？”
“媽媽沒有任何消息，你喝醉了，再一次動手打我。”
“你知不知道，我在大雪天獨自開了六個小時的車，逃到赫曼家裏？”
“他們送我去醫院，照料我，給我做飯，陪我去看心理醫生——”
“爸爸，這麽多年，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想過，媽媽離開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耳邊是模糊的風聲，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嗓音嘶啞，“你還可以有別的妻子，別的孩子，可是我，不會再有別的媽媽了。”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江弘的臉。不，他也不想看清。轉身上車去，羅曉澍發動車子，一口氣開過兩條街，才在擋風玻璃上看見自己的臉，在夜色裏，滿是淚水。他從沒有這樣流過淚，不得不在樹影裏停下來，手臂伏在方向盤上，眼睛藏進衣袖裏。
他在車裏坐了很久，眼淚不斷地湧出來，擦幹了又湧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原來有這麽多的淚，這些經年累月的，原來並未隨著時間消化掉的痛苦。為什麽會這麽痛苦呢？他明明選擇原諒他們的。
他明明對自己發過誓，絕不困在過去裏，絕不讓自己被過去打敗——
那麽，媽媽呢？如果他去找她，是不是也會如此，再一次的，除了傷害什麽也得不到？
--
回到灰天使時，夜色已深。夜空靜謐清朗，有一輪圓滿明亮的月，仿佛在冷眼望著這不圓滿的世間。羅曉澍在夜色裏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場館去。
“……曉澍。”熟悉的聲音輕輕喚他。
他擡頭，發現周清霭就站在螺旋梯旁邊。月光把她的影子照得薄薄一片。
“你怎麽……在等我？”
周清霭走上前來：“我睡不著。我媽媽睡著了，我聽見車聲，想著可能是你，所以出來看……”
羅曉澍凝視著她。
“怎麽啦？”她的眼裏浮動著水波般粼粼的溫柔，“好像不是很開心。”
她又湊近些：“你哭了？發生什麽事？你爸爸，他該不會又動手——”
“沒有。”
他一把把她拉進懷裏，緊緊擁抱。
“……發生什麽事？”
“……讓我抱抱。”他低聲道，感覺她溫軟的身體。
“抱抱就能解決問題嗎？”
“……嗯。”羅曉澍閉上眼，淚水落進她的發間，“擁抱也是一種魔法。”
--
周清霭有點不安。
當時害怕媽媽醒來發現她不在房間，就沒再聊什麽。一大早她就起來做早餐，想叫羅曉澍一起來吃，可他竟然已經走了，說是和樂隊要去電視臺。
媽媽又叫她一起回法蘭市中心的酒店，和吳阿姨一起吃中飯，還有穆駿瑋。
好一陣沒見了，周清霭看見穆駿瑋，第一反應還是尷尬，還有一點淡淡的厭煩，下意識扭過臉去。
媽媽自然是要感謝穆駿瑋曾經給她補課。當著吳阿姨的面，媽媽難免要說些話，諸如清霭不懂事，不聰明，不用功，讀個書還要麻煩別人，成績也不理想雲雲。
穆駿瑋就說，清霭有自己的想法，我覺得挺好的。
他是聰明人，自然不能跟著貶低周清霭。他甚至還主動和她搭話。
只是這樣一來，也許又會讓賀燕玲對他倆的關系燃起些希望。
周清霭感覺到了，於是幾乎不想對穆駿瑋假以辭色。她覺得這頓飯無聊又尷尬，坐在那裏胡思亂想。
為什麽穆駿瑋也挺帥的，可她就覺得羅曉澍比他更帥。為什麽穆駿瑋就能這麽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這樣是不是就算合格的大人了。她呢，有沒有表現得得體大方，不丟媽媽的臉？
她固然不喜歡媽媽帶她來這個飯局，卻還有足夠冷靜的情緒來面對這一切。似乎不知不覺間，她變得有些像羅曉澍了。她無意間受到了他的影響，學習著他的方法。這讓她為自己驕傲，又覺得甜蜜，想著回去要跟他說。
這樣想著，她不覺露出笑容來。穆駿瑋看了她一眼。吳阿姨也看過來。
“清霭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她微笑著說。
賀燕玲說：“她現在算長開點了。不過還是胖了點。”
“胖什麽呀，這麽勻稱的。”吳阿姨說，“你才是太瘦了。”
本以為這話題就此轉開去了，沒想到吳阿姨又把視線轉回來：“清霭是談戀愛了嗎？”
桌上氣氛似乎略略一僵。
“昨天在學生公寓見到的男生，高高帥帥的，是吧？”
周清霭只好點頭：“嗯。”
“也是留學生？”
“不是。”周清霭不敢看媽媽的臉，又架不住吳阿姨追問，就簡單講了幾句羅曉澍的情況。
“聽著不錯呀！”吳阿姨的語氣神態都不像是假裝，她直接看向賀燕玲，“看看，還是你有福氣。”
“福氣什麽，不被她氣死都好的了。”賀燕玲接了一句。
“駿瑋呢，沒啥情況？”
穆駿瑋顯然也不喜歡這種話題，勉強笑了笑，打著哈哈敷衍過去。
“你們怎麽不講話的？”
散席之後媽媽問她。
周清霭索性說：“他之前追我，還想強迫我，我打了他一個耳光。”
賀燕玲皺眉：“怎麽就強迫你了？他幹什麽了？”
周清霭咬住唇：“媽媽，你還要替他說話嗎？”
媽媽沈默一會，自言自語：“……倒看不出他是這樣的人。”
周清霭忙說：“他還有前女友，他前女友是誰你知道嗎？從某某省來的，比我們高兩屆，可厲害了，當時就是班裏第一，畢業前準備考研的，結果去五百強公司實習就被提前錄用了，穆駿瑋在她畢業前和她在外面同居過。”
“你怎麽知道？”
“當時班裏都在傳，寢室熄燈後，有人看見他跟那女生手拉手去出租屋。”
周清霭看出媽媽表情松動：“為啥穆叔叔突然讓他來德國？我猜就是為了讓他們分開。”
“我才不要這種，有前女友的，誰知道是不是藕斷絲連，以後搞不好又舊情覆燃。”
“你現在這個，沒有前女友？”媽媽似乎隨口問了一句。
“嗯，他沒有。”
“你怎麽知道沒有？”
“我當然知道。”
Ai：你沒有前女友吧
澍：當然
澍：怎麽了？
Ai：沒怎麽，確認一下
澍：我忽然有點緊張
Ai：你也會緊張嗎
澍：是啊，有種不知道冷箭會從哪個角落射過來的感覺
Ai：只要你沒有黑歷史，什麽也不用怕
澍：什麽叫黑歷史？
Ai：就是，所有不好的事情。
澍：誰來定義“不好”呢
這話似乎有點不滿，可也不無道理。周清霭又看了一遍，正想著怎麽回，他的消息又發來了。
澍：你別擔心，我應該沒有。沒有和女生單獨約會過，沒有去過亂七八糟的地方，Da麻我也沒碰過。不抽煙，怕壞嗓子，不喝酒，因為有我爸這樣的“榜樣”
周清霭到底意識到，問題可能出在哪裏。
Ai：如果我媽問你家裏的情況，我能說嗎
澍：說吧，反正也不可能騙她，瞞她
果然，媽媽問了羅曉澍的家庭情況後，露出一臉不讚同的神氣。
“他媽媽跑了，爸爸想必也不會是什麽好人。”
“……那可不一定。”周清霭違心地說。
“他爸爸要是好人，他媽媽能跑嗎？”
你和爸爸也離婚了，你們倆有誰是壞人嗎？
周清霭很想說這句話，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媽媽又說：“在不健康的家庭長大的小孩，真不見得有多好。”
“這麽說的話，我也沒有多好。”周清霭到底沒忍住。
媽媽果然剜了她一眼：“你就是受你爸爸影響，才會被這種搞音樂的男生迷住。”
“那還不是你先被搞音樂的男人迷住，他才會變成我爸爸嗎？我可是隨你。”
媽媽顯然被噎了一下。
“你還來勁了是吧！”
她可真是比以前膽大多了。周清霭逃出房間去，心裏莫名還有點兒得意。
不知怎麽，她覺得這次見面，媽媽沒有以前那麽強勢。難道因為這是在德國，她有那麽點主場優勢的緣故？
晚上她堅持給媽媽做中餐。蝦仁跑蛋，咖喱雞丁土豆，家常豆腐，還有她最新學會做的醬牛腱子，切成薄薄的碼在盤子裏，再配幾朵碧綠的西蘭花，比飯店裏做的也不遑多讓。媽媽不怎麽會做飯，以前家裏都是爸爸做飯，或者去單位食堂。
“好吃嗎？”
“……還行。”媽媽掃她一眼，“怪不得又胖了點。”
“……”
周清霭並沒像往常那樣覺得難受。似乎突然之間，媽媽掃興的話不再有那麽大的威力了。也許是因為她在羅曉澍那裏獲得了格外多的自信，心臟變得強壯的緣故。
“是媽媽你太瘦了。”她居然有膽說這樣的話了，“媽媽你喜歡吃什麽，我再做給你吃好不好？”
“就學會了這麽點，就開始顯擺了是吧。”
雖然還是掃興的話，可大概吃人嘴軟，媽媽的語氣淡淡的，周清霭莫名聽出一分笑意。
她假裝沒聽見：“媽媽你多吃點。”
“你倆在一起，都你做飯？”
媽媽的矛頭又指向羅曉澍了。
周清霭十分警覺：“他剛開始學做菜，沒我做得好。”
看看這回答，多完美！連她自己都訝異於自己的反應。
“你那專業，是他讓你選的？”
“當然不是！”必須否認！
媽媽又瞅瞅她的頭發：“你這頭發染成紅的，他也不管？”
果然來了，周清霭上周才挑染的紅發，正奇怪媽媽怎麽沒說啥呢。
“他說好看呢。說我像小松鼠。”
“松鼠？哪有人這樣誇自己女朋友的？”
“松鼠毛是紅色的，很可愛很漂亮的啊！媽媽，我有拍照片，給你看！”
這是比想象中更和諧平靜的一頓晚飯。
剛吃完晚飯，羅曉澍就回來了，過來和賀燕玲寒暄了幾句。從他的神色來看，似乎和往常沒什麽不同。然而周清霭還惦記著他昨晚哭了的事，只想著怎麽找個借口一起去休息室。
就聽媽媽問：“你們接下來有什麽安排？”
“呃……可能會去西班牙。”周清霭想了想，“媽媽，你之前說，打算和吳阿姨去法國玩？”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和羅曉澍去西班牙，最多五天，這五天媽媽和吳阿姨去法國的話那就正好，之後她再陪媽媽在德國玩幾天——
“那我們也去西班牙好了。”
周清霭楞住了。
她看著媽媽：“你是說——”
媽媽點頭：“我和你吳阿姨，我們跟你們一起去。”
周清霭下意識把目光投向羅曉澍。
羅曉澍略一思忖，已然微笑起來：“好的。我來安排吧。”
他告辭出去，身後腳步急促，周清霭跟了過來。
“你為什麽要答應？”
她拉他的胳膊，語氣有一點急躁，“你完全可以拒絕的。你不是還要找你媽媽——”
“清霭。”羅曉澍打斷她，輕輕握住她一只手。
“你媽媽會突然來這裏，主要還是因為你和我在一起了，是不是？因為你沒有按照她期望的那樣，讀商學院，和另一個她喜歡的男孩談戀愛，是不是這樣？如果是的話，那麽我就沒法走開。這一切都和我有關吧？”
他的語氣平靜而堅定：“我說過，如果這是我們的難題，那我不會逃避的。”
她是未來。羅曉澍望著她，想，他要去西班牙，並不是因為過去，是因為未來。他要全力去爭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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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曉澍在機場接了江弘，一路開回亞店街去。
他本以為老爸回來，是要操心米婭，可聽來聽去，江弘一直在說羅家的事。
“這次回去見到你外公外婆。”江弘挺興奮，“他們問起你。”
“我說你考進慕城藝術學院了，還上了電視節目，兩老可高興了，說要看看你的表演。對了，你那些演出的視頻，發個網址給我，我轉給他們看。”
“國內可能看不了。”
“你不能在國內網站上發？”
羅曉澍想想有道理：“好，我和樂隊商量一下怎麽運營。”
“搞快點，給老爺子看看你！你不知道，你舅家那小子連大學也沒考上，這會兒家裏正焦頭爛額呢，讓他去國外讀書也不肯，成天抱著個游戲不撒手，胖得跟球似的……你外公原先還把自己孫子當個寶，這下他可知道誰家孩子好了。”
江弘眉飛色舞，羅曉澍明白過來，原來老爸這樣開心，是因為靠著兒子終於在羅家長了臉。
他忽然覺得老爸挺可悲。這麽多年，始終對羅家拒絕接受他作為女婿耿耿於懷，和媽媽離婚後，生意上也一直仰仗舅舅的支持，雖然這些年表面上他和羅家的關系維持得還不錯，但這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或許還是頭一回吧。
“我跟你外公外婆說了，讓你回去看望他們。過年吧，明年春節跟我一起回去一趟。”
“不是我要替你拿主意。兩老年紀都大了，總得見見啊！”
羅曉澍沈默片刻：“我媽呢？你沒問問她的消息？”
“你舅說的，她還在巴塞。”
羅曉澍把車慢慢停在紅燈前，轉身看向江弘。
“爸，我想去找她。”
江弘第一反應：“找她幹嘛？這麽多年都躲著不見，你還惦記什麽。”
羅曉澍說：“你把她的聯系方式和地址給我就行。”
“得問你舅。”
“那你幫我問。”
江弘有點煩躁，手機翻了翻，又丟開：“她連你外公外婆都不肯見。你知道她又找了個什麽人？一個瘸子！她寧可找個殘廢也不肯回來！簡直就是鬼迷心竅……”
“爸。”羅曉澍打斷他，“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江弘嗤了一聲：“我這當然是沒她好話的。我勸你也別有什麽期待。別忘了，她早就不要你了，這會兒能不能認得出你都兩說呢。”
羅曉澍把車拐進亞店街，在小樓前停下來。他沒說話，自顧自下車，把後備箱的行李往外卸。
江弘叫：“你幹嘛？開進去啊。”
“我不進去了。”羅曉澍說。
江弘下了車，盯著他看：“你這又鬧什麽脾氣呢？”
“鬧脾氣？”羅曉澍笑了一聲，“爸，這些年，明明都是你在鬧脾氣吧？”
夜風襲來，喉頭忽然一陣涼意。他轉向江弘，看著他的眼睛。
你媽媽，她不要你了！
爸爸當年吼這句話的樣子，他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後來他想明白了，覺得爸爸心裏真正想的是——你媽媽，她不要我們了。為什麽他不能這樣說呢？為什麽他就能說出這樣傷害兒子的話來，來減輕他自己的痛苦？
“媽媽是不要我了。”羅曉澍嗓音發澀，“其實你也不想要我的，是不是？你帶我來德國，只不過想讓媽媽看在兒子份上回到你身邊。你拖著我去找她，追到機場去，我跟不上你的步子，鞋子都跑掉了，一路光著腳回到家，你都沒有發現。”
記憶深處的往事，忽然像猝不及防的浪，撞在他的胸口。夜色裏的小街上，是一幢幢亮著燈火的小樓——當年也是這樣的。
那個八歲的他，那個初到異國連德語都不會說的小孩，在一個停電的夜晚，是怎樣獨自在黑洞洞的家裏等了很久，等不到爸爸回來，又是怎樣鼓起勇氣走到鄰居家的小樓求助，甚至跟著鄰居大叔學會了修保險絲……羅曉澍想，這些爸爸全都不關心，甚至全都不知道吧？
這一刻，痛苦擊中了他。
“媽媽走了，你就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幸虧赫曼他們肯照顧我。就因為他們肯照顧我，你甚至想讓我寄養在他們家，長期寄養——”
“什麽時候的事了。”江弘語氣生硬，只想否認，“沒有的事。”
“別撒謊了，是哈娜告訴我的，他們尊重我，來問我本人的意見——”他整個人都在顫抖，“我當時以為是他們的主意，後來才知道是你提出來的。那年我13歲，你說，只要我拿了那個獎，就能上新聞，媽媽看到就會回來，你們就會天天和我一起吃晚飯……我願意相信你，所以每天練十個小時的琴，我最後拿到了獎，可我得到什麽了呢？”
“媽媽沒有任何消息，你喝醉了，再一次動手打我。”
“你知不知道，我在大雪天獨自開了六個小時的車，逃到赫曼家裏？”
“他們送我去醫院，照料我，給我做飯，陪我去看心理醫生——”
“爸爸，這麽多年，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想過，媽媽離開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耳邊是模糊的風聲，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嗓音嘶啞，“你還可以有別的妻子，別的孩子，可是我，不會再有別的媽媽了。”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江弘的臉。不，他也不想看清。轉身上車去，羅曉澍發動車子，一口氣開過兩條街，才在擋風玻璃上看見自己的臉，在夜色裏，滿是淚水。他從沒有這樣流過淚，不得不在樹影裏停下來，手臂伏在方向盤上，眼睛藏進衣袖裏。
他在車裏坐了很久，眼淚不斷地湧出來，擦幹了又湧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原來有這麽多的淚，這些經年累月的，原來並未隨著時間消化掉的痛苦。為什麽會這麽痛苦呢？他明明選擇原諒他們的。
他明明對自己發過誓，絕不困在過去裏，絕不讓自己被過去打敗——
那麽，媽媽呢？如果他去找她，是不是也會如此，再一次的，除了傷害什麽也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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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灰天使時，夜色已深。夜空靜謐清朗，有一輪圓滿明亮的月，仿佛在冷眼望著這不圓滿的世間。羅曉澍在夜色裏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場館去。
“……曉澍。”熟悉的聲音輕輕喚他。
他擡頭，發現周清霭就站在螺旋梯旁邊。月光把她的影子照得薄薄一片。
“你怎麽……在等我？”
周清霭走上前來：“我睡不著。我媽媽睡著了，我聽見車聲，想著可能是你，所以出來看……”
羅曉澍凝視著她。
“怎麽啦？”她的眼裏浮動著水波般粼粼的溫柔，“好像不是很開心。”
她又湊近些：“你哭了？發生什麽事？你爸爸，他該不會又動手——”
“沒有。”
他一把把她拉進懷裏，緊緊擁抱。
“……發生什麽事？”
“……讓我抱抱。”他低聲道，感覺她溫軟的身體。
“抱抱就能解決問題嗎？”
“……嗯。”羅曉澍閉上眼，淚水落進她的發間，“擁抱也是一種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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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霭有點不安。
當時害怕媽媽醒來發現她不在房間，就沒再聊什麽。一大早她就起來做早餐，想叫羅曉澍一起來吃，可他竟然已經走了，說是和樂隊要去電視臺。
媽媽又叫她一起回法蘭市中心的酒店，和吳阿姨一起吃中飯，還有穆駿瑋。
好一陣沒見了，周清霭看見穆駿瑋，第一反應還是尷尬，還有一點淡淡的厭煩，下意識扭過臉去。
媽媽自然是要感謝穆駿瑋曾經給她補課。當著吳阿姨的面，媽媽難免要說些話，諸如清霭不懂事，不聰明，不用功，讀個書還要麻煩別人，成績也不理想雲雲。
穆駿瑋就說，清霭有自己的想法，我覺得挺好的。
他是聰明人，自然不能跟著貶低周清霭。他甚至還主動和她搭話。
只是這樣一來，也許又會讓賀燕玲對他倆的關系燃起些希望。
周清霭感覺到了，於是幾乎不想對穆駿瑋假以辭色。她覺得這頓飯無聊又尷尬，坐在那裏胡思亂想。
為什麽穆駿瑋也挺帥的，可她就覺得羅曉澍比他更帥。為什麽穆駿瑋就能這麽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這樣是不是就算合格的大人了。她呢，有沒有表現得得體大方，不丟媽媽的臉？
她固然不喜歡媽媽帶她來這個飯局，卻還有足夠冷靜的情緒來面對這一切。似乎不知不覺間，她變得有些像羅曉澍了。她無意間受到了他的影響，學習著他的方法。這讓她為自己驕傲，又覺得甜蜜，想著回去要跟他說。
這樣想著，她不覺露出笑容來。穆駿瑋看了她一眼。吳阿姨也看過來。
“清霭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她微笑著說。
賀燕玲說：“她現在算長開點了。不過還是胖了點。”
“胖什麽呀，這麽勻稱的。”吳阿姨說，“你才是太瘦了。”
本以為這話題就此轉開去了，沒想到吳阿姨又把視線轉回來：“清霭是談戀愛了嗎？”
桌上氣氛似乎略略一僵。
“昨天在學生公寓見到的男生，高高帥帥的，是吧？”
周清霭只好點頭：“嗯。”
“也是留學生？”
“不是。”周清霭不敢看媽媽的臉，又架不住吳阿姨追問，就簡單講了幾句羅曉澍的情況。
“聽著不錯呀！”吳阿姨的語氣神態都不像是假裝，她直接看向賀燕玲，“看看，還是你有福氣。”
“福氣什麽，不被她氣死都好的了。”賀燕玲接了一句。
“駿瑋呢，沒啥情況？”
穆駿瑋顯然也不喜歡這種話題，勉強笑了笑，打著哈哈敷衍過去。
“你們怎麽不講話的？”
散席之後媽媽問她。
周清霭索性說：“他之前追我，還想強迫我，我打了他一個耳光。”
賀燕玲皺眉：“怎麽就強迫你了？他幹什麽了？”
周清霭咬住唇：“媽媽，你還要替他說話嗎？”
媽媽沈默一會，自言自語：“……倒看不出他是這樣的人。”
周清霭忙說：“他還有前女友，他前女友是誰你知道嗎？從某某省來的，比我們高兩屆，可厲害了，當時就是班裏第一，畢業前準備考研的，結果去五百強公司實習就被提前錄用了，穆駿瑋在她畢業前和她在外面同居過。”
“你怎麽知道？”
“當時班裏都在傳，寢室熄燈後，有人看見他跟那女生手拉手去出租屋。”
周清霭看出媽媽表情松動：“為啥穆叔叔突然讓他來德國？我猜就是為了讓他們分開。”
“我才不要這種，有前女友的，誰知道是不是藕斷絲連，以後搞不好又舊情覆燃。”
“你現在這個，沒有前女友？”媽媽似乎隨口問了一句。
“嗯，他沒有。”
“你怎麽知道沒有？”
“我當然知道。”
Ai：你沒有前女友吧
澍：當然
澍：怎麽了？
Ai：沒怎麽，確認一下
澍：我忽然有點緊張
Ai：你也會緊張嗎
澍：是啊，有種不知道冷箭會從哪個角落射過來的感覺
Ai：只要你沒有黑歷史，什麽也不用怕
澍：什麽叫黑歷史？
Ai：就是，所有不好的事情。
澍：誰來定義“不好”呢
這話似乎有點不滿，可也不無道理。周清霭又看了一遍，正想著怎麽回，他的消息又發來了。
澍：你別擔心，我應該沒有。沒有和女生單獨約會過，沒有去過亂七八糟的地方，Da麻我也沒碰過。不抽煙，怕壞嗓子，不喝酒，因為有我爸這樣的“榜樣”
周清霭到底意識到，問題可能出在哪裏。
Ai：如果我媽問你家裏的情況，我能說嗎
澍：說吧，反正也不可能騙她，瞞她
果然，媽媽問了羅曉澍的家庭情況後，露出一臉不讚同的神氣。
“他媽媽跑了，爸爸想必也不會是什麽好人。”
“……那可不一定。”周清霭違心地說。
“他爸爸要是好人，他媽媽能跑嗎？”
你和爸爸也離婚了，你們倆有誰是壞人嗎？
周清霭很想說這句話，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媽媽又說：“在不健康的家庭長大的小孩，真不見得有多好。”
“這麽說的話，我也沒有多好。”周清霭到底沒忍住。
媽媽果然剜了她一眼：“你就是受你爸爸影響，才會被這種搞音樂的男生迷住。”
“那還不是你先被搞音樂的男人迷住，他才會變成我爸爸嗎？我可是隨你。”
媽媽顯然被噎了一下。
“你還來勁了是吧！”
她可真是比以前膽大多了。周清霭逃出房間去，心裏莫名還有點兒得意。
不知怎麽，她覺得這次見面，媽媽沒有以前那麽強勢。難道因為這是在德國，她有那麽點主場優勢的緣故？
晚上她堅持給媽媽做中餐。蝦仁跑蛋，咖喱雞丁土豆，家常豆腐，還有她最新學會做的醬牛腱子，切成薄薄的碼在盤子裏，再配幾朵碧綠的西蘭花，比飯店裏做的也不遑多讓。媽媽不怎麽會做飯，以前家裏都是爸爸做飯，或者去單位食堂。
“好吃嗎？”
“……還行。”媽媽掃她一眼，“怪不得又胖了點。”
“……”
周清霭並沒像往常那樣覺得難受。似乎突然之間，媽媽掃興的話不再有那麽大的威力了。也許是因為她在羅曉澍那裏獲得了格外多的自信，心臟變得強壯的緣故。
“是媽媽你太瘦了。”她居然有膽說這樣的話了，“媽媽你喜歡吃什麽，我再做給你吃好不好？”
“就學會了這麽點，就開始顯擺了是吧。”
雖然還是掃興的話，可大概吃人嘴軟，媽媽的語氣淡淡的，周清霭莫名聽出一分笑意。
她假裝沒聽見：“媽媽你多吃點。”
“你倆在一起，都你做飯？”
媽媽的矛頭又指向羅曉澍了。
周清霭十分警覺：“他剛開始學做菜，沒我做得好。”
看看這回答，多完美！連她自己都訝異於自己的反應。
“你那專業，是他讓你選的？”
“當然不是！”必須否認！
媽媽又瞅瞅她的頭發：“你這頭發染成紅的，他也不管？”
果然來了，周清霭上周才挑染的紅發，正奇怪媽媽怎麽沒說啥呢。
“他說好看呢。說我像小松鼠。”
“松鼠？哪有人這樣誇自己女朋友的？”
“松鼠毛是紅色的，很可愛很漂亮的啊！媽媽，我有拍照片，給你看！”
這是比想象中更和諧平靜的一頓晚飯。
剛吃完晚飯，羅曉澍就回來了，過來和賀燕玲寒暄了幾句。從他的神色來看，似乎和往常沒什麽不同。然而周清霭還惦記著他昨晚哭了的事，只想著怎麽找個借口一起去休息室。
就聽媽媽問：“你們接下來有什麽安排？”
“呃……可能會去西班牙。”周清霭想了想，“媽媽，你之前說，打算和吳阿姨去法國玩？”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和羅曉澍去西班牙，最多五天，這五天媽媽和吳阿姨去法國的話那就正好，之後她再陪媽媽在德國玩幾天——
“那我們也去西班牙好了。”
周清霭楞住了。
她看著媽媽：“你是說——”
媽媽點頭：“我和你吳阿姨，我們跟你們一起去。”
周清霭下意識把目光投向羅曉澍。
羅曉澍略一思忖，已然微笑起來：“好的。我來安排吧。”
他告辭出去，身後腳步急促，周清霭跟了過來。
“你為什麽要答應？”
她拉他的胳膊，語氣有一點急躁，“你完全可以拒絕的。你不是還要找你媽媽——”
“清霭。”羅曉澍打斷她，輕輕握住她一只手。
“你媽媽會突然來這裏，主要還是因為你和我在一起了，是不是？因為你沒有按照她期望的那樣，讀商學院，和另一個她喜歡的男孩談戀愛，是不是這樣？如果是的話，那麽我就沒法走開。這一切都和我有關吧？”
他的語氣平靜而堅定：“我說過，如果這是我們的難題，那我不會逃避的。”
她是未來。羅曉澍望著她，想，他要去西班牙，並不是因為過去，是因為未來。他要全力去爭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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