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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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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修

羅曉澍後來常常想起這一天。他的女孩哭紅著一雙眼,連鼻頭也是紅的,眼淚汪汪地對他說:我喜歡你,是即使媽媽反對,也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喜歡。不想把我的難題帶給你,不想讓你的音樂因為我而受到影響……

難道她還沒有意識到,真正屬於他的音樂,是因為她才開始出現的嗎?

他告訴她,冬季學期他會在慕城藝術學院申請作曲和編曲專業,而非鋼琴演奏專業。

“……赫曼教授同意嗎?”周清霭下意識看向他的右手,“是不是因為你的手——”

羅曉澍看著她,忍不住微笑:“教授說的話和你差不多。”

在慕城時,他和教授討論過這個問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的手指恢覆不到原來的程度,您會不會很失望?”

“澍,你可能覺得我給你很大的壓力。”教授沈默了片刻。

“其實這無關我的期望。這是你的人生,你應該問問自己,你想好將來做一個職業鋼琴家了嗎?我能感覺到,你並沒有確定。如果不是百分百的確定,你是做不好的。如果不能全身心地投入,這條路,你就不可能走得通,走得遠。

要知道,只要站上了舞臺,我們就沒有借口。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沒有借口。一旦你開始找借口,你就註定會失敗。人生舞臺也是一樣的,不要找借口。選好你要走的路,無論受什麽樣的傷,遇到什麽樣的困難,你都找得到辦法來克服它。”

破天荒地,教授說了很長的一段話,語氣也比往常柔和一些。

羅曉澍想了很久。他的右手四五指的確比以前吃力些,但他覺得再多些練習,未必不能完全恢覆。

他又去回想整個受傷的過程,想自己到底為何要去從醉酒的爸爸手裏搶奪照片,這一切到底是因為媽媽,還是別的什麽。

赫曼教授曾問他是不是故意受傷。羅曉澍想起來,小時候,他的手的確不止一次受傷。也許他有一種潛意識——手受傷了,就不用練琴了。甚至媽媽離開時,他也曾飄過一絲“不用再當鋼琴家”的解脫感。而當初會拒絕赫曼家的領養,跟赫曼教授對於他的期待或許也不無關系。

離開慕城前,他告訴了赫曼教授自己的專業選擇。

教授說:“你的手已經好了。”

“是的。所以我做這個決定,完全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教授顯然知道周清霭的存在:“是為了那個女孩嗎?”

羅曉澍想了想:“不,是為了我自己。但,的確是因為她,讓我意識到音樂對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如果說我想做一個職業鋼琴演奏家,那麽這個願望裏有滿足媽媽和教授您的成分,因為我想讓你們為我驕傲。而現在,我想用音樂來寫出屬於我的故事。”

也許,一切都是從那個燭火跳動的夜晚開始的,她拉住他的手,往他的手上敷白糖的時候。從那一刻起,他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想要把她留在自己的生活裏,即便是用音樂——

“……你不會是想告訴我,所有新歌都是為我寫的吧?”周清霭似乎不敢相信。

“不是為你寫的,而是因為你寫的。”羅曉澍笑,“或者說,如果我沒有遇見你,就不會寫出這些歌。”

是因為她的美,她的好,讓他有轉譯成音樂的沖動,才有了這麽多新歌,這麽多真正從他的心靈深處湧動而來的樂聲,那或許才是他寫的歌受歡迎的最大原因。

樂隊的粉絲確實是越來越多了,網站上的關註量一直在上漲,名氣也越來越響,演出的邀請紛沓而來,根本排不過來。

而且,路演節目錄制也即將開始,為此他們不僅要跟節目組的人對接,提前確定錄制內容和流程,還要把路演的歌曲全部準備出來,光選曲就選得頭大,更不要說後續的編曲、排練,哪一件都得全力以赴。現在灰天使每天都在排練,樂手們也幾乎都吃住在這裏,修改編曲的工作則大多都是羅曉澍在做,常常熬夜到淩晨。

周清霭的任務也不輕松。說起來,她得到這次拍攝任務就有一些波折。節目組那邊的對接人,一聽要加攝影師就表示拒絕。

“我們已經有兩位攝影師,三臺機器,還有一架無人機,對於這個節目來說已經足夠了。”梅瑞說。她是個淡金卷發的德國姑娘,和他們差不多大,穿黑色緊身背心和黑色拖地長褲,看起來又甜又酷,很有範兒。

羅曉澍表示周清霭可以做攝影助理。

梅瑞看著他:“我就是助理。”

“你要負責的事項很多吧?”羅曉澍知道她還兼任導演助理,“有人分擔一下不是更好?”

“可我們預算已經超支了。”

周清霭在旁聽得明白,她想說我可以不要勞務費,但羅曉澍用眼神制止了她。

後來他又單獨和梅瑞談了半天,再回來時,神色輕松:“搞定了。”

“真的嗎?”周清霭睜大眼睛。

她想知道他怎麽說服人家的,羅曉澍說:“你是我們樂隊的一員。既然他們要找我們拍節目,當然要付給所有人報酬。”

他說這話的時候格外有氣勢,那種雖然口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氣勢,很難不讓人信服。

既然這機會來之不易,周清霭暗下決心,絕不能讓人看扁了。

作為剛入門沒多久的新人,她自覺攝影技術不過關不說,連德語都還不夠利索,可想而知壓力有多大了。為此她給自己定了個日程表,每天5點就起床,拍攝練習、理論學習、剪輯學習、德語學習全都細細排在表裏,甚至還加了做菜和學習做餃子——

“很多人誇你做的菜呢。”羅曉澍把自己的賬號評論發給她看。之前他發的都是一些編曲日常照片和音樂片段,最近發了周清霭做的中餐,居然點擊量很高,不少人問他是不是美食博主。

“可能是你拍得好。”

羅曉澍眉毛一挑:“你在誇我拍得好?”

“對啊,你把我做的菜拍得很好看。”周清霭笑。

真開心。她喜歡這種感覺,發現他的好,發現他的帥,發現這個世界的美,什麽陰影都不足為慮。

她給許曉筱發消息,討教餃子的做法。自己試了幾次,餡兒能調得差不多,但面皮怎麽也做不出。

許曉筱回:你來吧,我直接教你。

與許曉筱的和解非常順利,因為她在微信上坦率地告訴周清霭:

你媽媽的確找過我。

是你剛搬進宿舍沒多久的事。我一開始以為你媽媽擔心你,希望室友多關照,但後來越聽越不對勁,她提到錢時,我就覺得很驚訝了。所以我很委婉地拒絕了。

那之後我沒有跟你媽媽聯系過,也沒有收過她的錢。

她直接發了對話框截圖作為證明。

由於宿舍房間出租的事情,周清霭和她聯系過幾次,不意外地聽到了祝歆的消息。

“……現在她那個美國男朋友好像還挺有錢的,祝歆又跟他一塊去北歐玩了,房間臨時借給一個新來的女生。”許曉筱停頓了一下,“你的房間,她跟別人簽的也是兩個月臨時出租合同,說如果你和羅曉澍處不下去分了,將來也能有個退路住回去……”

周清霭聽見這話,差點要炸,好容易才忍住。就跟媽媽自作主張給她在商學院申請休學一樣,她們都認定她在自己想要的路上走不遠,遲早要回到原來的地方去——

她們不知道的是,她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這個七月,周清霭的胸口就像開著一艘鼓滿風帆的小船,每一面帆都鼓得滿滿的,充滿了強勁的動能。

她拍了很多樂隊排練的片段,因為節目組說可能用得到。那兩位攝影師也來過,但他們不可能像她一樣每天待在這裏。從拍攝角度來說,這大概是她最大的優勢——熟悉樂隊。

周清霭意識到這一點後,就開始觀察樂手們,找最合適的好看的角度,找最能體現音樂的畫面。遠景近景特寫,每天她都在耐心地嘗試。

很快,樂隊在她眼中形成了更清晰的畫面,音樂響起時,她開始能抓到更具張力的瞬間,樂手們更富魅力的表情和動作。沒有音樂時,她拍下他們的聊天和笑容,似乎也開始了解他們的個性和關系。這讓她覺得有趣,愈發感受到鏡頭的魅力,越拍越有興致。

當然,她拍得最多的還是羅曉澍。透過鏡頭,似乎讓她看到了更多的羅曉澍。排練總有不順利的時候,總有人弄錯節拍,忘記歌詞,或者銜接不了,不能很好地配合。羅曉澍從不發火。有時他連眉頭也不皺,當場做些調整修改,就把問題解決了。有時他會和他們爭論,表情平靜。真的出現了很大的問題,或者誰沒有好好練習,他才會生氣,板著臉不說話。

周清霭覺得他無論什麽樣都很有魅力。而且,她發現他是樂隊的絕對核心,音樂和演出的方方面面,他都是一錘定音的那個人——

“就這樣。”他說這句話,擡手打一個響指。那可真是帥呆了。

周清霭的拍攝構圖,理所當然是以羅曉澍站在樂隊C位的。然而那天她看到了節目組發來的先行宣傳用的短片,卻全是盧卡斯C位,不免大吃一驚。

她忍不住,找羅曉澍問。

“……從現在開始,對外的宣傳都會以盧卡斯為重點。”羅曉澍想了想,給她解釋,“如果沒有他家裏的支持,我想我們或許得不到這個項目。”

周清霭明白過來。

“怎麽會這樣?”她下意識替他不忿,“明明你才是樂隊裏最厲害的,這不公平!”

“沒事,我不在乎。已經很好了,否則我可能都沒機會上節目。”

“為什麽?”她差點叫起來。

“因為這裏是歐洲,而我是亞裔。”羅曉澍聽起來非常冷靜,“你沒發現嗎?這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的公平。”

周清霭呆了好一會兒。

“可是,可是。”心頭湧起一陣失落,她有點激動,“可我覺得你才該是主唱,站在舞臺中央的大明星,一舉一動都引起尖叫——”

“你喜歡那樣?”

“我喜歡你在舞臺上的樣子。”周清霭不自覺地提高聲音,“想為你尖叫——”

羅曉澍抿嘴看著她:“這麽說,你是我的粉絲嗎?”

“當然啊,我支持你!”她忽然想起網上看到的熱情粉絲的樣子,於是舉起兩手握緊了,晃啊晃地,就像手裏拿著彩帶球的啦啦隊,再補一句,“心裏眼裏,都只有哥哥你一個!”

羅曉澍抿緊嘴唇。他明明是要笑的,可是他心潮翻湧,臉頰發燙,幾乎沒法再正視她的笑臉。

哦,原來這種感覺也不壞。

“那麽,”他沈吟片刻,“我會更努力一點,爭取能夠成為大明星。”

“真的?”

“嗯。不過你有沒有考慮過,”他忽然又笑,“如果我真的成了明星,那可就不止你一個粉絲了。會有很多像你一樣的粉絲,”他學她揮舞小拳頭的樣子,“叫我哥哥哥哥!你會喜歡那樣嗎?”

周清霭臉上的笑容僵掉了。

“那不行。”

“不行不行。”

她站起身來,在走道裏來回轉悠。這是隔開他和她房間的那條走道,午後的陽光正透過玻璃大窗,白亮亮地落進來。羅曉澍斜倚在窗前,含笑望著她。

周清霭終於站定了。

“不行,你還是得出道。”她臉色嚴肅,好像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你一定要成為大明星。”

“哦,為什麽呢?”

“因為你的音樂值得讓更多人聽見。”

她說了這句話,羅曉澍慢慢收起了笑容。

“我想讓你被更多人聽見。你的才華,你的熱愛,你創作出來的美妙的音樂,值得讓更多人欣賞,你會給許許多多的人帶去美妙的瞬間——”她說著,眼睛也濕了。

羅曉澍靜靜地望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拉到身前。

“你知道嗎,我自己都沒有過這麽大的願景。”他輕聲說,“我以前想過,做幕後就可以了,往臺前走,可能會有更大的壓力和代價,也許根本沒必要。”

“我不是在逼你——”

“我知道。”他摟緊她,“謝謝你。我喜歡你喜歡我音樂的樣子。”

他低頭來吻她。

周清霭又想到什麽,急急說下去:“你要多唱幾首歌。你還可以寫中文歌來唱,發到國內的網站上。你完全可以單飛——”

“哦。”羅曉澍輕聲應著,帶著笑吻她。

陽光把她的後背照得發燙。她伸手抵住他胸口,可那力度更像一種邀請。她感覺到他起伏的呼吸,像隨著樹影婆娑的節奏。

他拉起她的手,放去自己的肩頭,他的手收到她背後,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抵在玻璃上。她的手不自禁地滑去他的後頸,滑進他齊整的微微紮手的黑發間。

她聽到樓下大門開關的聲音,聽到腳步聲。可他並不停下,只把她抵在這大窗的一角,忘情地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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