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關燈
第 29 章

六月底雖然已經入夏,但夜裏的氣溫並不高。周清霭半夢半醒間覺著了冷,不由蜷縮起來,下意識往更溫暖的所在靠過去。

朦朧中,似乎有人把暖和的被子蓋在她身上,替她掖好被角。她滿意地咕噥了一聲,把腦袋往他身上蹭了蹭,這才安心地接著睡了。

醒來時,天光大亮,明晃晃的陽光落在床前。周清霭望著雪白的四壁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然而身旁空蕩蕩的,並沒有羅曉澍的身影。她騰地坐起,掀開睡袋,趿拉著拖鞋跑到門邊。門外沒有動靜,她小心地打開一道門縫,外面靜悄悄的,只有鳥鳴聲不絕於耳。

他去哪兒了?她轉身,發現床頭放著一疊衣物。T恤和運動褲,還有一支沒開封的牙刷和一個馬克杯。她這才意識到腳上的拖鞋也是新的。

所以他這是一早出門買東西了嗎,買完東西又回來過了?怎麽她睡得這麽沈,一點兒也不知道……找出手機一看,一堆紅色的未讀消息提示,媽媽的,祝歆的,許曉筱的,她統統劃過去,只把羅曉澍的點開來。

他發了一個新的表情包,小松鼠從一顆大松果裏冒出頭來,歡快地打招呼——

澍:{早上好~}

澍:衣服是我的,不介意可以先穿著

周清霭把衣服換了,T恤袖子挽上去,褲腳堆在腳踝,自我感覺還不錯,倒是另一種松弛的風格。她開門出去,跑到隔壁的洗手間,昨晚她就是在這兒接的水,也沒看到人。這洗手間貼著簡潔的白瓷磚,一看就是新裝好還沒怎麽用過。

她匆匆刷牙洗臉,擡頭看見鏡子,倒是怔住了。

鏡中的女孩,眼睛清亮水潤,嘴唇紅潤飽滿,臉頰粉嫩光潔,厚厚的黑發披瀉在肩頭。記憶中,自己似乎從未如此美麗過。她怔怔地拿手指梳理長發,好一會兒才想起出門去。

沿著昨天那個金屬色螺旋梯跑下樓,周清霭腳步輕盈。偌大的場館裏安安靜靜,陽光透過大窗,喚起一片片光霧。她看見沐浴在光霧中的三角鋼琴,不由走過去。沒有血跡,沒有酒瓶,椅子也不見了,鋼琴前只有一張黑色琴凳,幹幹凈凈地等在那兒。

她的手指撫過光滑的琴蓋,忍不住打開來。黑白琴鍵就在眼前,她想起他演奏的樣子,恍惚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寧靜的童話裏。

正想發消息:你在哪兒?

只聽大門遙遙一響。她轉身,就見一個身影走了過來。

和她身上一樣的白色T恤,黑色運動褲,羅曉澍穿過一片片光霧,微笑著朝她走近了。他看起來神采奕奕,氣定神閑,如果不是額頭的膠布,怎麽也想不到昨晚的光景。

“嗨。”他的語氣很柔和。

又眼睛亮亮地望著她,“你穿得很好看呢。”

周清霭抿住唇,有一點害羞。她也覺得好看,尤其是,這次是真正的情侶裝——

羅曉澍把手中的紙袋放到鋼琴上。

“早飯嗎?”她已然覺得餓了。

他笑:“是brunch。”(早午餐)

這是笑她起晚了?雖然的確已經快十點……

周清霭微微嘟嘴,又忍不住問:“你早就醒了?退燒了嗎?”

“嗯。”順著她擡起的手,他很乖巧地稍稍低頭,讓她試他前額的溫度。

“怎麽不叫我。”

“你睡得很香啊,”羅曉澍撓撓頭發,臉頰微紅,“還一個勁兒往我懷裏鉆,像只懶得睜眼的大貓咪。”

“我哪有!”

“你有。”

這對話簡直是昨晚的翻版,周清霭飛紅了臉,擡手去捶他。

他也不躲,笑著用胸口接她的小拳頭:“給你買了熱巧克力,還有牛角包。”

“哦。”周清霭剛要伸手去拿,不妨被他一手拉住。

“需要收一個早安吻。”他輕笑。

周清霭鼓著嘴:“不是說不早了,只能算brunch了嗎?”

“好,那就brunch吻。”他從善如流,摟住她的腰,低頭來吻。

原來早安吻,不,brunch吻有著更強的電力。也許是因為此刻陽光太好,另有太陽能的加持?

開始他吻得很克制,只用嘴唇軟軟地和她糾纏,忽然之間,他微涼的舌尖探過來,只是輕輕一點,好像在和她的舌尖打一個俏皮的招呼,於是一道電流倏地沿著臉頰竄了下去,她竟顫抖起來,手指下意識攥緊他腰間的衣料,一時心醉神迷,恍若夢中。

“咳。”有人出聲。轉頭一看,幾位樂手正遠遠站著,笑笑地望著他倆。

周清霭到底害羞了,拿著紙袋跑回樓上去,耳聽得他們在那邊打趣羅曉澍,不知是誰吹了聲口哨,然後此起彼伏的口哨聲響起來了,還帶轉音的。

“什麽情況。”盧卡斯輕輕給他一拳。

又瞅瞅他額頭:“什麽情況?”

“就是這個情況。”

見樂手們圍攏來,羅曉澍擺擺手示意傷不礙事,又對盧卡斯說:“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

“——你要住在這裏?那有什麽好說的?”盧卡斯聽他說明,兩手一攤,“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早聽我的搬出來嘛,哪裏還會再受傷……”

他湊近些看他額頭:“不會影響你的美貌吧?要不讓我爸找個醫生幫你看看,縫合不好留疤怎麽辦?你現在可是要上節目的人……”

“那個節目談定了?”

“嗯,這兩天就簽合同。”

“那可是大工程。”羅曉澍若有所思,“七月份有得忙了。”

盧卡斯擠擠眼睛:“擔心影響你談戀愛嗎?”

羅曉澍看看他:“我正想跟你說這個。”

聽他說周清霭也想住在這裏,盧卡斯眨了眨眼睛。

“和你住一個房間嗎?”

“當然不是。”

盧卡斯瞇眼:“為什麽當然不是?”

“因為我有一個想法。”

羅曉澍不理會他的調侃,語氣很認真,“如果要一起住,一定要住在屬於我自己的房子裏。”

盧卡斯吹了一聲口哨。

“哇哦。”他想了想,“我猜,你是在等十月份那塊地?”

羅曉澍笑看了他一眼:“對啊。”

“哇哦!”盧卡斯握他肩膀,簡直比他還要興奮,“記得到時候找我!”

“好。那她現在住這兒沒問題吧?”

“有什麽問題?房間這麽多。何況她還可以幫我們拍視頻——啊,對了,她還會做菜!”

這家夥一雙眼瞬間亮起:“太好了,我想吃——”

被羅曉澍一口截住:“不行。”

“嗚嗚嗚,為什麽不行。”

“你們太能吃了,會累著她的。”

盧卡斯不甘心,眼巴巴看他:“就做一頓,好不好?我來買菜,我來洗碗,我給她裝個一體竈,我把這裏最好的房間給她——”

羅曉澍眉毛一擡:“哪個房間?”

盧卡斯興沖沖帶他去看。

“怎樣?我原本想做成錄音室的,這邊比較安靜,不過就讓清霭住好啦!”

看羅曉澍表情顯然挺滿意,盧卡斯又小心翼翼開口:“我想吃餃子——”

還點菜,他都沒點過菜呢:“不行。”

“哼,我自己去問她。清霭脾氣好,一定會答應。”

羅曉澍剛想揪住他,手機響。

Ai:我回宿舍拿行李。

澍:等下,我來開車。

Ai:不用,我自己去。

昨晚她離開時,祝歆和許曉筱都還沒回來。後來她倆發微信,問她在哪。祝歆一定知道她接到媽媽的來電了,因為周清霭出門前把那支舊手機丟在客廳的桌子上。既然已知事情敗露,祝歆竟然還能一副假惺惺的、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似的口氣,真讓人作嘔。

周清霭想,祝歆做了媽媽的眼線,許曉筱呢,也許也是。媽媽給她們多少錢?還以為是朋友。

她想她最沒法忍受的就是虛偽。怎麽能有人表面友愛,背地裏卻暗搓搓地為了錢幹出這種事呢?

進入宿舍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是鐵硬的。

室友們卻都不在。

意識到自己竟是松了一口氣時,周清霭有點氣自己。

她快手快腳地收拾了一個行李箱,剛要出門,卻迎頭撞上了祝歆和許曉筱。

“咦,你回來啦!”許曉筱先看見她,“歆歆說你昨晚沒回來,可急壞了,差點要報警呢!”

祝歆的表情好像有點不自在:“去哪兒快活了呀?也不打聲招呼。”

“打什麽招呼?你又不是我媽。”

祝歆臉色一變。

周清霭拉著行李箱,徑直走過她身邊。

“……清清,你這是?”

許曉筱看起來非常吃驚。

周清霭差點想問她是不是也幹了這事,可想到她那麽耐心地教她做菜,一時又有點難過。

“我要搬出去。”她說,“這房間我已經發了出租廣告,下午就有人來看房,麻煩你們接待一下吧,或者你們自己選室友也行。”學生宿舍的房間一向搶手,不愁租不掉的。

“搬去哪兒?”祝歆忽然開口。

周清霭扭頭看她。

“我告訴你,然後你轉頭再去告訴我媽,是不是?”怒火忽然升起,她走上一步,直直看著她的眼睛,“我還真有點好奇,你發這條消息給我媽,能拿多少錢?”

祝歆臉色鐵青,猛地叫起來:“幹什麽?別搞得好像我多對不起你似的。就你幹的那些事,要不是我幫你瞞著,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哦,這麽說我還得謝謝你。”周清霭笑了一聲,“行,那我就謝謝你。”

“反正,”邁出大門時,她又轉頭看了看室友。

“從你答應我媽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不是朋友了。”

--

下了公交車,陽光仍然明亮。拉桿箱越拖越重,周清霭又走幾步,一擡頭,看見羅曉澍的身影。

“我來吧。”他笑著上前,接過她的箱子。

周清霭輕輕拉住他的胳膊。

“怎麽,累了嗎?”他的語氣很溫和。

“嗯。”甚至不想說話。

雖然對祝歆說那樣的話,讓她覺得解氣,可這一路回來,竟又隱隱有些擔心。

萬一祝歆真的去和媽媽說什麽,怎麽辦?媽媽會殺到德國來嗎?如果媽媽真的來,她該怎麽做?

不,媽媽應該暫時來不了。周清霭記得很清楚,去年媽媽陪她一起來德國時,在單位打了好久的申請。當時聽媽媽說,按照她的職位級別,每年最多申請一次因私出境——而現在剛好過去一年了,如果她真要來,還是有可能……

羅曉澍伸手,和她五指相扣。

他的掌心幹燥溫暖,稍稍平定她的心慌。

“來吧,”他眨眨眼,“我們去看你的房間。”

從螺旋梯上二樓,穿過一整條玻璃幕墻前欄出的走道,在場館的另一側,原來也有一個小套間,看起來剛剛好,裏間十來平米做臥室,外間做客廳和廚房。聽說盧卡斯要給她弄個一體竈,周清霭眼睛亮了。

羅曉澍示意:“其實這裏還有一個門。”

他帶著她從套間出來,拐了個彎,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道水泥樓梯。兩人拾級而下,大片的樹林便在眼前——原來這是場館的東側,因已在樹林的邊緣,不免顯得格外僻靜些。樓梯盡頭一個石頭砌出的拱門,一條碎石鋪就的小路,一大片野花長草輕輕搖曳,竟是別有一番景致。

“明天去選家具。後天應該就可以接上下水了。最遲大後天,你就可以住進這個房間啦。”羅曉澍晃晃她的手,“喜歡嗎?”

周清霭抿嘴。拱門邊有一只缺角的白花盆,黑色泥土中,紫色的矢車菊正在盛開。

昨夜大雨的痕跡尚在,地面還有閃閃發亮的水光。她閉上眼,感覺夏天的風熱烈地穿過森森綠意的濃蔭,帶來茂盛的生長的氣息。

這是她的童話,她的城堡,她的王子。

周清霭擡起手臂,摟住羅曉澍的脖子。這一場相遇,是意料之外的生命的饋贈,她必須要珍惜,珍惜他,也珍惜這個忘記恐懼的自己,哪怕只是暫時地忘記——

“非常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