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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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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修

仿佛在給她制造機會似的,莎拉又來電話,讓周清霭去做菜。

她滿懷期待地去了,羅曉澍卻並不在家。莎拉的情緒看起來也不高,只說讓她做四菜一湯。

周清霭去超市買了菜,回來瞥見廚房裏一個高大的背影,一時心頭亂跳——然而那人微微側身,她立刻認出是江弘,不由大失所望。

“你好。”江弘看到她,打了聲招呼。

周清霭見他拿杯子從水龍頭接冷水喝,不由多了句嘴,問他要不要喝熱水。

江弘笑說不用,又似乎不經意地打量她一眼,問有沒有什麽吃的。

周清霭新跟許曉筱學做了虎皮蛋,昨天做的這一批入味入得剛剛好,她特意帶來,想給羅曉澍嘗嘗,當下盛兩只給他。

“味道很好啊!”江弘說,“好久沒吃到這種味道了!”

得知她的廚藝沒學多久,他似乎也很驚訝,隨即朝她豎大拇指。

他的神情和語氣都讓周清霭想起羅曉澍,一時有些恍惚。

“你給曉澍做過這個嗎?他肯定也喜歡吃。”

“真的?”周清霭眼睛一亮,“我特意帶來給他——”

她脫口而出這一句,連忙收住。

對方果然看了她一眼。

周清霭不敢接他的目光,轉身去收拾買回來的菜,聽見江弘說:“那剩下的留給他吧。”

他起身走了。

菜做到一半,手機響了。一看,居然是爸爸。周清霭一陣驚喜,忙接起來。

“我看到你發的視頻了。”周泉在那頭笑,“吹得很好呢。”

周清霭眼眶發熱。幾天前她拍了兩段自己吹口琴的視頻,發了一個僅爸爸可見的朋友圈。果然,爸爸還是有關註她的。

而且爸爸還在誇獎她。這讓她一下子想起小時候,想起和爸爸一起吹口琴的時光,媽媽會在一旁微笑。那或許是她記憶裏最幸福的時刻,盡管畫面已經模糊,幸福的感覺卻仍如此清晰。

或許爸爸和她一樣,也找到了曾經的記憶。他的語氣變得柔軟,絮絮著問了好些她在德國的情況,又道歉說自己太忙了,沒能常常和她聯系。

“爸爸在忙什麽呢?”她有些半開玩笑地問。是升職的緣故嗎?爸爸聽起來非常愉快,精神十足。

“嗯,”周泉輕咳了一聲,“小霭,我準備結婚了。”

窗外沈沈的暮霭中,忽然劃過一道閃光。周清霭楞了一瞬,聽見炸開的雷聲,才意識到要下雨了。

“……和誰?陳老師?”

“對。”周泉笑,“她那天還問起你……”

周清霭什麽也不想聽。她打斷他:“所以媽媽說的是真的嗎?你早就和陳老師在一起是嗎?”

“當然不是!”

“那是什麽?”

周泉顯然沒料到她是這樣的反應。

“小霭,你不相信爸爸嗎?我絕沒有做對不起你媽媽的事——”

周清霭渾身發顫,大聲:“可是,可是現在你和她結婚,媽媽永遠不會原諒你了!”

聽筒那頭沈默了片刻,傳來的聲音,陌生而冷酷:“我不需要她的原諒。我也不能為了她的原諒活著。都過去了。”

隨著又一道閃電,眼前仿佛裂開一道鴻溝。

周清霭握著手機,只聽見傾瀉而下的雨聲。

“……一定要結婚嗎?”她的語氣甚至帶了求懇。

爸爸的聲音卻透著喜悅:“小霭,你就會有個弟弟了。我想……”

“我不要什麽弟弟!”

她叫喊起來,掛斷了電話。

莎拉到家時,周清霭正望著窗外的雨簾發呆。

看到做好的飯菜,她似乎挺滿意,點點頭:“先放烤箱裏保溫吧。”

周清霭依言放好,耳邊聽得莎拉在打電話,好像是今晚一起吃飯的人。

“菜都做好了呀。”莎拉說這一句,提高了嗓門,顯然有點生氣。

周清霭感覺到了迅速下降的氣壓——果然莎拉轉身,神色冷淡:“你先走吧。”

雨仍在下。天色早已暗沈,傍晚的小街上尚未亮起路燈,只有車燈閃過,照出一片濕漉漉的街面。周清霭走到車站,又呆呆地坐了一會兒。

爸爸已經不再是她的爸爸了。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這一點。爸爸走去了他自己的人生,再也不會回到屬於她的家裏來。

原來她潛意識裏,還存著幻想嗎,存著媽媽和爸爸有可能和好的幻想?就像羅曉澍還幻想著媽媽會回到紫藤街,回到這座小樓一樣——

她給爸爸發消息:對不起爸爸,也許我不該那麽說話的。祝你幸福。另外,希望你不要讓媽媽知道這件事,行嗎?

等了一會兒,周泉回覆:我早就不和她聯系了。婚禮也只通知了這邊單位的幾個人,沒打算讓她知道。

爸爸雖然調走了,可仍免不了和總部有業務往來。也許媽媽知道是遲早的事。

周清霭思來想去,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覺得頭疼。

也許是落雨的暮色,讓她在這一刻非常想念羅曉澍。公交車進了站,她站起來,卻並沒上車,沿著小街往莎拉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才停住了,意識到自己沒有理由再回去。

她拿出手機來,打開羅曉澍的對話框。那只小松鼠又抱著大松果蹦出來,無聲地笑:祝你好運!

小松鼠彎彎的笑眼很像他啊。她看著看著,眼睛裏蓄滿了淚。

能見到他就好了。神思恍惚中,周清霭忽然想到,她可以就在站臺上等他。

她知道的,每次盧卡斯送他回來,羅曉澍都會從紫藤街口下車,那樣他一定能看見公交站臺上的她——

周清霭睜大眼睛,望著晦暗雨幕中的街口。

如果等到了,那就是命運讓他們重逢,命運給她再一次機會——

--

和江弘吵了一架。莎拉拿出威士忌來,狠狠灌上一杯。江弘這人,長得好是一大優點,說起情話來也一套一套的,還有種東方男人的神秘感,也許她就是被這種不同於歐洲男人的味道吸引了。雖然多少猜到他沒那麽專一,可莎拉對自己的魅力一向自信,總覺得只要她拋出青眼,男人沒有不神魂顛倒的,到最後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萬沒想到,江弘被她發現和米婭同住另一幢小樓後,居然並未痛哭流涕表示悔改,甚至在她率先示弱,還備了中餐來和好的情況下,居然在電話裏說,他的女友一直就是米婭。

莎拉越想越窩火,越想越不甘,這是對她自信和魅力的挑戰,甚至是一種侮辱——米婭算什麽?普普通通一個東歐來的女人,沒有半分出挑之處,不過就是在他公司做個助理,自己居然是在跟這樣的女人爭男人,居然還輸了,顯得她既沒眼光又沒魅力,整個兒灰頭土臉。

這種心情下,莎拉喝起酒來未免剎不住車,轉眼桌上的威士忌只剩了半瓶。

門口有響動。她轉頭,醉眼朦朧中,差點把一身雨水的羅曉澍認成江弘。

“嗨。”羅曉澍跟她打聲招呼。想是雨天抄近路,他是從廚房這邊的側門進來的。

或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他的神色怔了怔,隨即過去打開保溫的烤箱看了一眼。然後他走去客廳,很快又走回來,語氣帶著期待:“清霭呢?這是她做的吧?”

莎拉看了他一眼。

“嗯,她五點就走了。你要吃嗎?弘說他不回來了,我一個人可吃不了這麽多。”

“哦。”羅曉澍顯然有些失望。

莎拉聽見他離開上樓去。沒過多久,又有腳步聲前來,她下意識回頭,發現仍是羅曉澍——換掉了淋濕的衣服,似乎還沖了澡,散發出一股清新的皂香氣。

然後他把烤箱裏的飯菜一樣樣拿出來,端端正正地擺放在餐桌上。

“我先吃了?”他望向她。

“……你慢慢吃,全吃光也沒關系。”莎拉說。她點了一支煙,走到廚房後門外去抽。

蘆筍炒蝦仁,肉末煎豆腐,醬燒雞腿肉,虎皮蛋,冬瓜小排湯——兩個月不見,她拿出了全新的四菜一湯。羅曉澍看著,心裏有種奇異的感動和快樂,又伴著絲絲痛苦。

他慢慢吃起來。

“這麽好吃嗎?”忽聽莎拉笑了一聲。

羅曉澍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盤子都見了底。虎皮蛋一共六只,他一口氣吃了四只,仍覺意猶未盡。

“嗯,很好吃。”他擡頭朝她微笑。

柔和的燈光下,少年臉龐白凈,黑眸清亮,笑容裏有一種沈靜的感覺,那似乎是快樂,又似乎是悲傷。

莎拉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她走過去,把虎皮蛋的盤子放他面前:“想吃都吃掉吧。胃口真好。”

羅曉澍又朝她一笑。於是她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這動作本來只是想表達親切的,不料觸手彈軟,洗發水的香氣和著一股年輕而清爽的男子氣息蓬起,忽然闖入她的鼻腔。

莎拉的手莫名停了一停,繼而滑下去,落在他的耳朵上。

“嗯?”羅曉澍偏頭躲開,扭過臉來。

在莎拉眼裏,卻是少年清晰流暢的下頜,白凈修長的脖頸,鎖骨下隆起的胸肌,在領口一閃而沒。酒意忽地上湧,她的手,竟是不自覺地順勢滑下去,滑過他的脖子,滑進他的衣領——

羅曉澍從椅子上彈起來。高腳椅翻倒在地板上,他跳開兩米遠,帶著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瞪著她。

莎拉眼前有點模糊,可手上肌膚的觸感還在。那一瞬間,一個無法言喻的念頭冒出來,像突然瘋長的雜草。

“真可愛。”她突兀地笑,覺得自己在做一件瘋狂的、刺激的、邪惡而有趣的事,“比你爸爸可愛多了呢。”

她把杯中酒一口氣喝光。然後她站直了,用眼神往少年身上打了個轉。和江弘一樣高大的身形,雖然單薄清瘦了些,可是更蓬勃有活力不是嗎?

羅曉澍把餐布用力扔到地板上。他連外套也沒拿,直接轉身,大步沖出門去。

--

周清霭回去宿舍,室友們都不在。帽衫和鞋子都濕透了,她脫掉它們,遲鈍地想不起要做什麽。

她在雨中的站臺上等了一個多小時,沒有看到他回來。

你沒有等到他。命運不想讓你們重逢。

本來就是你放棄了他。是你的錯。活該。

你沒有機會了。

真的沒有了嗎?

呆坐在濕漉漉的靴子旁邊,她忽然瞥見有什麽在閃動。定睛看去,竟是一支手機,掉在絨拖鞋裏。看手機殼,明顯是祝歆的,她最近交的男友送了她一款新手機,這支舊的就常常被她遺落。

周清霭撿起來,瞥見上面撥來語音通話的名字:師太2.0

她不認得這個名字,但她認得那個頭像——媽媽的頭像。

沒人接聽,通話掛斷了。周清霭手指發抖,把師太2.0和祝歆的對話飛快地翻了一遍。

血液仿佛在一寸寸凍結。

還沒等她做出反應,師太2.0又撥了過來。

周清霭按下綠鍵。

“你昨天沒回我消息。”果然是媽媽的聲音,“她是不是沒和穆駿瑋在一起?”

周清霭用力咬住嘴唇。

“怎麽不說話?”

也許真的是直覺。媽媽沈默了兩秒鐘,忽然問:“你是祝歆嗎?”

“不是。”

說出這兩個字的瞬間,仿佛有一顆蘑菇雲在頭頂升起來。最可怕的爆炸發生時,原來她甚至聽不到它的聲響。

“所以你一直在監視我。”周清霭想不到自己的語氣可以如此冷靜,“你是不是還在我房間放了攝像頭?媽媽?”

--

非常生氣。前所未有的生氣。羅曉澍淋著雨,只恨雨還不夠大,不夠洗掉身上那被碰觸的感覺——像蒼蠅似的停在那裏,令人生厭。

她的確是喝多了。但他仍然覺得她是故意的。是了,爸爸讓她傷心,她就用他兒子來報覆——混蛋!

喝醉酒的都是混蛋!全都他媽是混蛋!

江弘的公司離得不遠,他沖過去。早已過了下班時間,米婭卻還在。

見他一身雨水,米婭有些驚惶:“發生什麽事?你爸爸……”

“他在哪?”

“我不知道。”米婭搖搖頭,神色仍是憔悴,“我不清楚他的行程。”

你是他的女友兼助理,怎麽能不知道?

羅曉澍差點控制不住火氣。但他到底沒有朝這個女人喊叫。

米婭似乎回過神來,遲疑著問:“需要我拿件衣服給你嗎?你這樣會生病——”

羅曉澍一口拒絕。

“他回來,請第一時間聯系我。”

“好。”

見他拿便簽紙,這個棕發女人搖搖手,微笑了一下:“我有你手機號的。”

羅曉澍又看她一眼。江弘那麽多任女友裏,只有這位他看著還順眼一點。

又去了亞店街,沒找到江弘,打電話不接。

羅曉澍走了這一圈,再回去紫藤街時,人已經冷靜下來,心裏也打定了主意。

T恤脫下來,扔進垃圾桶。換了件襯衫,他拉出箱子,開始收拾行李。

樓下車聲響起時,他剛好把行李箱合上。提著箱子下樓去,正看見江弘晃蕩著走進客廳——手裏拎著一瓶啤酒。

“你……喝了酒還開車?”

江弘斜他一眼:“……一邊去。”

理智告訴他,這不是好的時機。然而江弘已看見了他的行李箱。

“上哪兒去?”

羅曉澍決定說實話:“搬出去。”

江弘皺眉:“把話說全乎了。”

“除非你把這房子買下來,讓莎拉搬出去。”

“先前不就問過了,人家不肯賣,我有什麽辦法。”

“那是老太太不肯賣,現在莎拉是房主。”

江弘不耐煩:“你到底想幹嘛。她怎麽你了?不還找人做飯給你吃?你小子怎麽這麽大毛病……”

“你不如問你自己。”語言比理智更快地沖出來,原來他比想象中更生氣,“你答應過我,不會帶女人來這裏——現在算什麽?住在這裏的不能放過是吧?”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江弘坐下來,掏出口袋裏的鑰匙丟在桌上。

“她怎麽你了?”

他問,語氣裏似乎有一點久違的關切。

不知怎麽,就因為這句話,羅曉澍覺得自己眼眶都紅了。他抿緊嘴唇,只是看著他。江弘也看著他。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爸爸猜到發生了什麽,而他回到了小時候,爸爸也回到了那個會護住他、擋在他身前的爸爸——

“看不得她使喚你的小女朋友,是吧?”

傳入耳中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看來我沒猜錯。”江弘嗤笑了一聲,“這姑娘心眼挺多的嘛,上門做個菜,都知道打你的主意。”見羅曉澍瞪大了眼,他手一揮,阻住他開口,“這兩個月信用卡花了不少,都花她身上了吧?”

江弘一副“什麽都瞞不過我”的神情:“反正呢,我就兩個要求,玩玩可以,第一別搞出人命,難看;第二別腦袋一熱想結婚,沒那麽多好事兒。”

眼前一陣眩暈,羅曉澍站在那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在你管好自己之前,”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聲音嘶啞,“你沒資格,也沒有權利對我喜歡的人說三道四——”

“我還就說她了,怎麽著吧!”江弘怒道,“老子想怎麽玩怎麽玩,輪不到你教訓!”

羅曉澍轉開臉,用盡全力,才讓自己冷靜了幾分。

“爸爸,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媽媽走了,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這麽多年,你到底在幹什麽?媽媽要是知道你做的這些事,難道會覺得你了不起嗎?”

“閉嘴。”江弘叫,臉上閃過一絲莫可名狀的表情。

剎那間,羅曉澍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麽。那是只有最熟悉的人才會感受到的、微妙難言的情緒。一個念頭突然閃現,他脫口而出:“其實你知道媽媽在哪裏。你根本已經找到了她,但她堅決拒絕了你,是不是?”

江弘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你連告訴我真相都不敢嗎?爸爸!”羅曉澍胸口震動,愈發難以置信,“你簡直就是——”

“閉嘴!閉嘴閉嘴!”江弘大吼起來,隨手撈住什麽就扔出去。

那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金屬的光澤,飛旋著擊中了羅曉澍的頭,又跌落在地板上,發出細碎刺耳的聲響。

是他的鑰匙串。那上面的瑞士軍刀,他剛才掰開來起過啤酒瓶蓋——

江弘打了個激靈,猛地清醒了大半。

血正從羅曉澍頭上滑落下來。他擡手抹了一把,怔怔地看著自己染紅的手。

他不知自己的臉上也全是血,看起來十分可怕。江弘想上前去,然而手腳發軟,竟是無法動彈——

羅曉澍已朝他望了過來。

“最後一次。”他說,眼裏是與羅月如出一轍的冷靜與堅決,“爸爸,我不會再給你機會這樣對我。”

他拎起行李箱,轉身走了出去。

--

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吵。周清霭第一次對媽媽尖叫起來,她甚至覺得自己瘋了。

你監視爸爸還不夠,還要來監視我嗎?你到底要怎麽樣呢?

她不想這樣對媽媽嚷嚷的。可是不行。她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心臟狂跳。媽媽在說什麽,她聽不清,聽不進一個字。有沒有吵贏?不,這並不是有關輸贏的吵架。

這是有關尊重與愛的一場控訴。

爸爸和媽媽為什麽會離婚?也許根本不關陳老師的事。如果媽媽收起那些猜忌和控制,也許她和爸爸的關系根本不會越變越糟,她的家根本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爸爸仍然還會是她的爸爸——

她忘記自己是怎麽又出了門,在越下越大的雨裏。

電車來了,周清霭跳上去,沒有看路線和方向。窗外燈火劃過,她在車窗上看見自己流淚的臉。

她在某一站下車,晃晃悠悠,發現自己來到了法蘭大學的體育場。

為什麽要來這裏?

對了,灰天使就在這裏。

原來她潛意識裏,就是要來這裏嗎?

因為在紫藤街沒有等到他,所以她不死心,還要到這裏找他——

門並沒有上鎖,一推就開了。

她往前走,在空蕩蕩的排球場裏,它似乎比她上次來的時候還要空曠,像一座黑洞洞的、被遺棄的孤獨的堡壘,她走在其中,聽見自己腳步的回聲——不,不是回聲,是巨大的音樂聲——

是鋼琴的聲音,但,並非有人在演奏。那是從音箱中釋放出來的樂曲,在這風雨交加的夜晚,在這空蕩蕩的球場裏,琴鍵們仿佛齊聲在空中鳴響,震動著一顆貿然闖入的心臟。

就在此時,她看見了他。在鋼琴側面,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只腳蹬住琴蓋的邊緣,椅子兩只腳都懸在空中。他的頭向後仰起,似乎下一秒就將向後,摔倒在光禿禿的水泥地面上——

周清霭嚇了一跳。她第一反應直沖過去,他卻已先看到了她。

維持著那個姿勢,他側過頭來,眼神有些迷蒙。

“……你怎麽,在這裏。”慢慢讓椅子落下,羅曉澍坐直身體。

他的聲音有些含混。在不甚明亮的燈光下,他神色憔悴,白襯衣上布滿褶皺,不像平日裏的樣子——周清霭瞥見鋼琴腳下滾落的兩支啤酒瓶,意識到他可能是醉了。

盧卡斯說過的,羅曉澍從不喝酒,更加不會喝醉。

她遲疑了一瞬,看見他站起身來。

等他正面朝向她時,周清霭忍不住驚呼出聲。

他的右側額頭有一片血色,一直向下蔓延到脖子。他的白襯衫上似乎也落了斑斑血跡,在燈影裏暈染開來,更顯得觸目驚心。她嚇壞了,下意識撲上前去,手指探向他的臉頰:“你受傷了?”

羅曉澍後退一步,躲開她的手,似乎有點迷惑。

“……你怎麽在這裏。”他又喃喃地說了一遍。

“發生什麽事?”周清霭顧不得其他,瞪大眼睛,他臉上的確是血跡無疑,“又是你爸爸幹的?你得去醫院——”

“沒關系。”羅曉澍垂下眼睛,身體晃了晃,退後一步靠在鋼琴上,“沒傷到手。”

周清霭心臟狠狠地抽疼了一下。她上前一步,再次想要開口時,羅曉澍卻擡眼看她:“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或許是燈光的原因,他看起來清醒了些,眼神甚至有幾分銳利。

——你怎麽,在這裏。

是這個問題嗎?這是個問題嗎?

是的,這是個問題。她必須回答的問題。不能再用借口和謊言去搪塞,必須要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的問題。

周清霭的胸口鼓漲著痛苦的潮水。它們喧囂著,澎湃著,甚至有些憤怒地拍打著她心底那一片暗沈的礁石,激起雪白的、高亢的浪。她什麽都忘記了,嘴唇發顫:“因為我想見你。我沒有跟誰在一起。我喜歡的人是你。一直都只有你——”

我喜歡你。從沒有像喜歡你這樣喜歡過誰。我想念你,想要見到你,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來了。不管怎樣,我只想見你——

這些話到底有沒有說出口?連她自己也恍惚了。因為羅曉澍已經走上前來,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在呼嘯的、敲打窗欞的雨聲裏,在回蕩的、撞擊心臟的音樂聲中——

他低下頭,引得她也低下頭去,看到他伸出了右手,張開五指,慢慢穿過她的左手,扣住她的五指,掌心合在她的掌心上。然後他轉向左側,把他的左手也如此,與她的右手十指相扣。

現在,他的胸口幾乎貼著她的胸口了。他的下巴挨著她的額頭。周清霭渾身發顫,感覺他的手指緊緊絞住她的,仿佛是在洶湧的風浪中,竭力要抓住的一葉舟,又仿佛透過他的手,萬千湧動的熱烈的聲音,因為爭先恐後反而難以傾瀉而出——他起伏的氣息在她耳邊,在這浩大的聲響中,竟然異樣地清晰。

然後他緩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頭來,輕柔地找到了她的唇。

平生第一個吻,竟是雨一樣微涼,又如淚一般滾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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