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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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修

有羅曉澍的1.3分做榜樣,周清霭莫名生出不少幹勁來,天天不是去圖書館看書,就是在寢室做題。穆駿瑋呢,自打開了一次視頻通話給她講題後,突然也更給力了點,天天都上線給她講課,比她還積極。

可惜時間太緊,周同學的基礎又實在差了點,那些學識在她腦袋裏,就像一張千瘡百孔的大網,沒洞的地方也各種打結纏繞,一團亂麻,怎麽都理不順。

最後一周她真的是拼了,每天只睡5個小時,三餐全部漢堡解決,臨考前甚至通宵了兩晚,進考場時全身冷汗,跟夢游似的,自己也不知道答了點什麽。

成績出來那天,周清霭緊張得手抖。還是穆駿瑋催她,才點開來看——

一排4分!中間還夾著個3分,好麽,這算她運氣好?

“可以啊。”穆駿瑋誇她,“這麽短的時間,不錯了。”

他還說什麽四月份可能會到法蘭來,讓她請吃米其林。周清霭胡亂應著,心裏只想著媽媽的反應。

——她進步了。怎麽都能有一句鼓勵吧?

“……你還沾沾自喜上了?”

結果,還是一盆冷水。多半還趕上了媽媽心情不好的時候,這一通罵啊,可真是透心涼。

“一溜4分,你也好意思。你看看人家穆駿瑋,下學期還是拿獎學金,本來讓你去德國是彌補差距的,你倒好,被人甩開十八條街,丟不丟臉!”

看看,這話能聽嗎?誰能忍得住不頂嘴啊。

周清霭也不知自己哪裏來的膽子,居然沖口而出:我討厭財會。我想換專業。

“換專業?換什麽?”

周清霭意識到自己草率了,她還沒想好:“文,文科就行,德語也行……”

媽媽比她喉嚨響多了:“語言就是個工具,小語種更沒前途,你趁早別想!什麽文科更不靠譜,歷史?哲學?新聞?哪個你又擅長了?文科對語言要求高,德國人都得學七八年才能畢業,你那德語才過了B1,學到猴年馬月去啊?”

“高考考那麽差,大學成績又那麽差,真以為什麽學校都肯錄取你,真有什麽好專業等著你選呢?醒醒吧,就你這資質,我已經費盡心思給你選了最好的牌,塞你手裏了,你還不珍惜!”

耳機裏又傳來一句,猶如最後通牒:“再給你一學期時間,再考這種成績,你就給我回國!”

周清霭去亞洲超市,本打算買點兒火鍋料什麽的,畢竟過年嘛。

結果晃悠半天,只拎回一打啤酒。

這是有生以來的頭一次。她一口氣喝掉兩瓶。

不,她不能回去。回去了,連喝啤酒也別想。周清霭呆坐床上,想著要不下學期再努力點兒吧?可是一眼掃到那堆課本,心頭又煩悶起來。

她為什麽要為這堆東西努力?就為了以後找份工作,一輩子活在這堆討厭的數字裏?

可如果不努力,她回國去,還是要學這個——不管中文英文德文,她都得學這個,以後也都得幹這個,她就沒有別的選項。媽媽就不準她有別的選項。

然而話說回來,別的選項,她真的有嗎?她又不是羅曉澍。

對著窗外黑沈寂靜的雪夜,周清霭一口酒兩行淚,只覺胸口疼得恍惚。

羅曉澍——他在舞臺上彈琴呢,還對她笑。怎麽能有人那麽自信,那麽從容,那麽明亮呢,真襯得她好像一只縮縮在地洞裏的鼴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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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夢半醒中,她還在拼命大喊:我不要做鼴鼠!

耳邊卻吵得很。

掙紮著摸到手機,一看,許曉筱。

“大消息!”興奮的聲音,“我同學說羅曉澍和樂隊現在就在音樂教室練習。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

原來已經快中午了。腦袋昏沈沈,眼睛腫泡泡。就這模樣,她真的要出門,去找他?

腦袋裏猶疑的問號冒了好幾個,可並沒影響她的行動。一轉眼她就在門外了,忘記戴帽子,寒風刮疼她的臉頰和耳朵。可電車隆隆駛來時,周清霭還是毫不猶豫地跳了上去。

想見他,她意識到這一點。見到那雙微笑的眼睛,或許就和聖誕晚會那天一樣,心情也會變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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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教室所在的校區並不遠,她下了電車,連奔帶跑沖到大樓裏。

找到教室時,有人正推門出來。看見氣喘籲籲的她,禮貌地撐住了門。周清霭道了謝,沒來得及多想,腳步已邁了進去。

一陣鼓聲迎面襲來。周清霭循聲望去,不大的教室空蕩蕩的,只講臺那裏擺開一堆樂器設備,幾個男生或站或坐,金發的棕發的,唯一黑發的男生,她一眼就看到——不是那晚英俊有禮的鋼琴家,還能是誰?

然而此刻,他正坐在架子鼓後面,手中鼓棒靈巧飛舞,打出一連串美妙紮實的節奏,看起來揮灑自如,顯然不是新手——周清霭心跳尚未平覆,不免又驚得張大了嘴。

鼓聲停下了,男生轉頭去和同伴說話。有一位高大的金發男生註意到站在門邊的她,起身走來。

“Hallo?請問有什麽可以幫你的?”標準而禮貌的德語。

啊,這不是公開上課的地方。

周清霭張口結舌,忽然想起那張海報來。

之前許曉筱發給她的,剛才她還在電車上看了好久的海報,上面有樂隊的名字:“請問你們是‘灰色拉斐爾’樂隊嗎?”

“是啊。”男生低頭註視她,藍眼睛挺和善。

周清霭忙把手機裏的圖片打開,舉給他看。

“這上面說,你們要找女聲伴唱——”

這句話說得如此順暢,順暢得幾乎未經大腦,更來不及收回——為什麽要收回呢?難道她不該為自己的急智鼓掌嗎?

金發男生探頭看一眼,笑:“哦,那是以前的事啦。現在不需要呢。”

果然。周清霭咬住嘴唇。

臨時想出來的理由,被人家一句話就打發了,她還能再找到什麽借口嗎?

金發男生卻像來了興致:“你學聲樂的?”

“不是。”周清霭楞了楞。再想了想,猶猶豫豫補充,“合唱團……我參加過合唱團,從小學,到中學。”

“哦?”金發男生歪歪頭,忽然側身,朝講臺那邊高聲道,“澍,她要做伴唱,要不讓她唱來聽聽?”

遠遠地,周清霭看著羅曉澍擡起頭來。

視線相撞的瞬間,她的心跳幾乎蓋過了所有的聲響。

對方卻只微微擡了擡眉毛。金發男生又用德語飛快地說了幾句什麽。

名叫羅曉澍的男生站起身。黑色連帽衫,藍色牛仔褲,他朝她走過來,俊朗挺拔,一如那晚——只是此刻,他面色沈靜,甚至有些嚴肅,看起來竟有七分陌生。

“你好,”他說,“中國人?”

一瞬錯愕,周清霭立即明白過來:他沒認出她!

不過,這也正常吧,誰讓她上次頂著兩只熊貓眼……

一時間,周清霭有點失望,又好像有點輕松。她點了點頭。

眼前的人思忖了一下,再開口時,倒像是在斟酌用詞:“英文和德文歌,會唱嗎?”

周清霭張了張口,忽然徹底清醒——

她,她到底幹什麽來了?她怎麽就,跑到他面前來,要求……伴唱?那不就是在請求參加他的演出?天啊,她是瘋了嗎?

“是這樣,因為我們樂隊演出一般都是英文或德文歌,所以……”

“會,會唱一點。”周清霭的嘴巴似乎完全不受控制,吐出了這樣的話。

於是他點了點頭,微微彎起嘴角。這一瞬間,她終於在那雙眼睛裏看見了微笑的光——

“好,讓我們聽聽你的聲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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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唱歌。很久很久沒練聲。完完全全沒有準備。周清霭騎虎難下,手指打滑,好容易才在手機裏搜到歌詞,《Top of the World》,她曾經唱得很熟的一首英文老歌。

毫無疑問,她給自己挖了個大坑——仿佛突然站上聚光燈亮起的舞臺,周清霭腦袋一片空白,低頭對著手機,磕磕絆絆,嗓音發抖,勉強唱完半首,已然全身是汗。

半個鐘頭前,她不還昏頭昏腦躺在宿舍裏的嗎?到底是抽了什麽風?竟然跑到他面前,唱歌?

其實她看見樂手們都在鼓掌的,可是腦子裏瘋狂地跑著野馬,只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

“你的聲音很好!”那個金發男生說。旁邊兩個男生也附和了幾句。

然而不約而同地,他們都朝羅曉澍看去。

“是,音色不錯。”羅曉澍說,“不過……”

他走去鍵盤旁,伸手敲了一個鍵。

他做了個手勢,周清霭明白過來,他是讓她用“啊”唱這個音高——這是,練耳?變成考試了嗎?

唱了。羅曉澍又敲一個鍵,她接著唱了。

羅曉澍點點頭:“剛才這兩個音沒唱準,記得嗎?”

“……”

“高了半個音。”

許是為了緩和氣氛,樂手們齊齊發出噓聲。金發男生笑著嘀咕了兩句,好像在說他吹毛求疵。

羅曉澍並沒搭理,又朝她遞過一張紙。

“試試?”

他的眼神明亮而認真,毫無玩笑之意。

周清霭一看,五線譜。好家夥,視唱果然也來了,她可真是給自己挖了個大坑……

勉強唱了兩段,連拍子都亂了。再唱下去,錯得更多,周清霭不得不停下來,臉上一陣涼一陣燙。

這才是真正需要找黑洞的時刻。這才是,丟臉丟到銀河系。天啊,黑洞,黑洞在哪裏!

她不敢看他,只聽他輕咳了一聲,語氣還挺柔和:“……很久沒練習了,是嗎?”

……看吧,人家一聽就知道了!

周清霭用力咬住嘴唇。

“雖然我們樂隊只是業餘玩玩,可也沒那麽輕松的。”

他朝她禮貌一笑:“抱歉了。”

周清霭站在那裏,耳朵嗡嗡作響。眼前黑霧襲來,她忽然發起抖來。

她錯了。大錯特錯。她就不該來這裏,更不該頭腦發昏,說要做什麽伴唱。

自作聰明。自不量力。自取其辱。

好幾年前的業餘合唱團水準,自己沒點逼數嗎?哪來的勇氣,哪來的臉,大言不慚說要伴唱?

各種聲浪,突然在腦海中沸騰,無情地抽打著她。一道聲音響亮、清晰、刺耳地跳出來,顯然來自媽媽:我還不知道你?幹啥啥不行!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滑過臉頰,落在手背上。

周清霭猛地清醒,擡頭,撞上一雙驚愕的眼睛。

“你……”他朝她邁了一步。

“對不起!”她飛快轉身,沖了出去。

教室門嘭地一聲關上了,幾個男生站在那裏,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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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

“哭了吧。”

“哭了,我確定。”盧卡斯拍羅曉澍肩膀。

“你把人家女孩子弄哭了,嘖嘖,澍,可真有你的。”

羅曉澍困惑的聲音幾乎被淹沒:“不是,我沒怎麽她啊。”

“還沒怎麽呢,你把人家女孩子說哭了!”

盧卡斯誇張地學他口氣:“這兩個音沒唱準哦。”

“她這音準,問題也不大吧?我都沒怎麽聽出來。”

“也許是太緊張了。”又有人插嘴,“澍,你這樣嚴格,我們永遠湊不齊伴唱的人數啦。”

“對哦,上次那個西班牙女孩他也不滿意。”

“沒錯,還挺漂亮的呢。”

“剛才這個也挺可愛啊。”

“唉,我們樂隊想要個女生,怎麽那麽難呢?”

“人家女孩子慕名而來,你總要給點機會嘛。”

“澍平時對女孩子不挺溫柔的嗎,這樣下去,我看你連女朋友都找不到——”

這你一句我一句的,羅曉澍當當敲鍵盤:“所以呢,你們到底是要搞音樂,還是要追女生?”

此話一出,教室立馬安靜了。

有人小聲嘟噥:“澍今天怎麽這麽嚴肅……”

盧卡斯,就是那位金發男生,用羅曉澍分明能聽見的音量對樂手們說:“你們夠了啊,沒看見澍今天心情不好嘛。”

眾人於是調轉槍頭噓他:“最沒眼力見的人明明是你。”

盧卡斯裝作沒聽見,大聲清了清嗓子:“好啦,排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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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正下著雨夾雪,周清霭也想不起來撐傘,一路濕淋淋地回去宿舍。

她簡直想罵死自己。竟然哭了!她怎麽就哭了!她就不該喝那些酒。一定是那些啤酒,搞得她情緒失控。

可是冷靜下來,她還是想哭。瞧瞧她幹的這事兒。要多冒失有多冒失,要多離譜有多離譜,比她那不忍卒聽的視唱還要離譜千萬裏。

所謂想當伴唱,不過是一個闖進教室的借口罷了。她怎麽就真的唱了?

也許她潛意識裏,想要證明一下自己並非那麽一無是處。她以為自己考不出好成績,只是對財會專業不感興趣,可事實上,或許她根本就像媽媽說的那樣,什麽都做不好。

人家那晚對她笑,彈《人生的旋轉木馬》給她,可不是看得起她,也不是對她有什麽期待,只不過是一點點善意罷了。她又是怎麽回報那一面之緣的善意的呢?

什麽都沒準備,沖進去要求伴唱。且不說是否打擾到對方的排練,就她這差勁的表現,簡直是在打人家樂隊的臉,毫無誠意不說,連尊重都沒有。

——雖然我們樂隊只是業餘玩玩,可也沒那麽輕松的。

她記得他說這話的語氣,甚至還帶了點笑意。

他可能生氣了,卻並沒表露出來。

而她竟然還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哭了!讓人以為她多做作呢!

周清霭把自己狠狠罵了一通,枕頭都哭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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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曉筱回來問起,周清霭只說沒見到,可能是她去晚了,或者找錯地方。

許曉筱似乎並沒註意她說了什麽。她胡亂換上拖鞋,急於告訴她另一個令人驚訝的消息。

“聽說他退學了。”

“什麽?誰?”周清霭沒精打采,腦袋還是一團漿糊。。

“羅曉澍啊,他從法蘭商學院退學了。”

周清霭瞪大眼睛。幾乎瞬間清醒,她脫口叫:“退學?”

許曉筱語速比平常快,顯然也很驚訝:“教授不讓他走呢,據說他的理由是讀了一年,還是覺得對這個學科沒有興趣,不想浪費時間了,想把精力集中在音樂上。”

祝歆在旁聽見,插嘴:“誰呀,這麽任性。”

不知為何,周清霭的心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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