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白日飛升(六) 你是三個世界中唯一一……

關燈
第161章 白日飛升(六) 你是三個世界中唯一一……

漫天燦爛的白光裏, 那一抹漂浮的灰色顯得格外渺小,但也分外顯眼,活像是古典時期標記敵人來襲的狼煙。

金眸在永夜中閃過, 伊卡利亞鎖定目標,身體忽地一頓, 腳尖點地, 身體倏然化作燦金色的光點消失, 下一瞬,炙熱的能量波轟隆降臨, 掀落無數飛石碎磚, 裸露的鋼筋如人被剖腹瀕死時露出的腸道。

“反應不錯,被關了這麽多年, 看來你還沒把最重要的東西和腦子一起切掉。”

能量炮飛速拆解, 神經觸須纏繞著化為一條人類的手臂,黎月遠落在遠處高樓,活動了下肩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和那位爭鬥時還能有閑心救你,看來你終於長教訓了, 這次知道要找個好主子。”

伊卡利亞出現在另一個樓頂,他還穿著一身藍灰白條紋的寬大囚服, 袖子隨意挽起,露出瘦得可怕的腕骨,神情淡淡,既沒有終於脫困的欣喜, 也沒有被戲謔嘲諷的憤恨,語調平淡,無喜無悲:

“請不要擋路。”

“一樣的固執。”

看著那張六分熟悉的臉, 黎月遠“咂”了一下舌,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遠方的灰霧,搖了搖頭,“哈,【正義】,又一個固執得要死的家夥。”

譏諷消散,黎月遠像是忽然有些意興闌珊,“救那些人,是你個人的意願,還是那位神明的命令?”

“沒有區別。”

“嘖,我真的不明白。”

黎月遠喉嚨裏擠出一聲冷笑,皮膚泛著不正常的冷光,挑起眉,目光竟帶了幾分長輩看不成器晚輩的恨鐵不成鋼:

“當初中央ai的監控還沒有遍布全城,下城區也還沒萎縮到現在這樣,反抗軍興起後勢如破竹,甚至曾經一度打到上城區的中央機房,最終卻因為背叛功虧一簣,戰友被屠殺,你本人更是被當作第一件封印物,日夜遭受淩遲活剮,你為什麽還不恨?

“為什麽不恨這座城市?為什麽不恨背叛者的後代?不恨吮吸著你母親鮮血誕生的人類?甚至時隔多年見到第一個背叛者,都不質問我,質問我當初為什麽背後捅你一刀?”

那雙金眸澄亮,其中充盈的某種過於熟悉的神情喚醒舊日塵封的記憶,黎月遠恍惚中好似看見了西爾維婭,金眸疲憊而柔軟的西爾維婭,帶著某種決意將後代托付給她,她又在多年後親手讓那雙相似不相同的金眸在痛苦中驚顫。

這麽多年,每當又想起西爾維亞,她就會設想與那雙金眸重逢的一幕,只是她從來沒想過那會是一片……平靜。

“曾經想過。”

伊卡利亞並不隱瞞,甚至都有些驚訝於自己的平靜:“但我之後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之前是聯系上殘缺的世界意識,要在灰霧侵蝕中將特質交給後來人,後來則是想追隨那位偉大又仁慈的存在,再後來……

抿唇咽下不合時宜的想法,伊卡利亞看向故人,曾經意氣風發,站在領獎臺舉起人類最高成就銀月獎章的大學者、起義軍副首領,如今滿腹怨懟,身體光是暴露出來的部分義體化程度就超過了百分之九十。

無關怨懟,被痛苦與虛無折磨的日日夜夜中,伊卡利亞倒真有一個問題想問問這位曾經亦師亦友,如今的陌路人:

“你在太陽下許下的承諾,如今還存在嗎?”

“當然。”

黎月遠掀了掀嘴角,攪動一個似笑似哭的神情:“也許永夜並非夜晚,應該是一個悚人的太陽——被背叛了太陽死去了,但終會有人替她覆仇!”*

當“覆仇”的最後一個音節被吐出,伊卡利亞快速地眨了下眼,一道幽藍的能量波轟然砸下,像是颶風般摧毀那道身影及他站立的屋頂,露出樓體殘缺的內裏,像一座被暴力挖去一塊的生日蛋糕。

稍遠處,炙熱的白光自天空滑落,照亮高樓、小巷,短暫地在漆黑的永夜裏制造出一道顏色更深的陰影,泛著淡淡金光的身影從中鉆出,身後猙獰的犬狀巨獸虛影快速消失。

“哈,原來是這樣。”

黎月遠瞇起眼,腦後細如發絲的數據線飄起,電弧不斷閃過,以至聲音都帶上了明顯的電流滋滋聲:

“我就說上城區的封印沒破,那位存在是怎麽把你救出來的——原來根本就沒救,你竟然淪落到斷尾求生,太狼狽了!”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如果之後沒辦法回歸本體,你就要和這骯臟惡心的詛咒糾纏一輩子,你可是曾經觸摸到‘完美’的人類!”

伊卡利亞神情不變,能知曉如此多的密辛,他自然曾經也觸碰過那條人神的分界線。

因此運動失敗後 ,那位對他的處置非常“隆重”,不僅會派人定時切割靈體,防止本體力量恢覆沖擊封印,號稱人類心智主宰的存在還親自給他下了一個詛咒。

【瀆神者:背誓之犬】——不忠、背叛、虛偽,走在歧路上的人啊,背離神明,也就背離了智慧的果實。

因為這個詛咒,伊卡利亞的本體常年處於神志不清的昏睡,被切割出去“廢物利用”的子體,智商也因詛咒失去思考能力,幾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對曾經的起義軍領袖、人類的精英,這無疑是一個非常惡毒、極具羞辱意味的詛咒。

眼下伊卡利亞的本體還在封印中,強行掙脫她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但伊卡利亞的本體被死死封印,瀆神的詛咒卻隨著每一個被分割出來的子體一同分割、增長,特質是靈魂獨一無二的回響,可神明專門針對一個凡人設下的詛咒,誰又能說不是獨一無二的?

伊卡利亞正是借助詛咒的錨點,成功從封印裏“偷渡”,並借著另一位神明的力量強行將詛咒收為己用。

用不太恰當的話形容,伊卡利亞放棄了被【凈海領主】封印的原身特質,反手強行將詛咒鑲嵌在了“特質”的缺口上。

這樣的偷天換日自然不可能毫無代價,如果不能找回自己的特質,他將永遠像高空走鋼絲般,日夜與詛咒共生,不斷壓制詛咒的反噬,直到死亡。

——這比之前日日夜夜淩遲般的折磨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更糟,離開了原先特質的供養,他就像插在花瓶裏的鮮切花,稍有不慎,花瓶墜落,生命就會隨著水流一起離開花的根莖。

以至於殺他毫不留手的黎月遠,斥責他的話中都帶了幾分真情實感的怒氣。

伊卡利亞沒有回應對方眼中寫滿了的“你是不是又所托非人了”的質問,黎月遠不會懂,忠誠算什麽,他向那位神明獻上了自己的全部。

更何況,這個繞開封印的計劃本來就是他自己提出的。他的神明渴求人手,他不能容忍自己安坐囚籠,等待施舍的救贖或從未抗爭過的滅亡。

倒是黎月遠話中的一些詞讓他有些在意,他眉頭輕輕皺起:“完美?”

“你,愚蠢的【正義】,那位可笑愛情觀察的實驗者,都曾經是‘完美’人類的候選人——可惜,三百年前人類因為愚蠢帶來了大災變與汙染,三百年後人類又因為愚蠢失去了擁抱永恒的機會!”

伊卡利亞再次利用陰影躲開攻擊,解開了心中又一個疑惑:“所以,你當初進入中央機房後性情大變,是因為‘完美’人類?”

“【太陽】的遺澤沾染詛咒的陰霾,可憐的【正義】在孤獨中動搖,人造的愛情被【命運】論證為虛偽……”

黎月遠喃喃開口,眼中電弧瘋狂閃爍,四肢扭曲分裂,拼合出的上百槍炮瘋狂射擊,轟隆的爆炸聲襯托得她臉部僵硬的神情染上了狂熱的癲狂:

“為什麽,為什麽如此自私?明明擁有了觸碰界限,成為永恒的機會,又因為各種可笑的原因拋棄?!為什麽!”

困惑消失,伊卡利亞不再回應,在密集的轟炸裏靠近那一片灰霧,忽然,他身影一頓,金眸在爆炸和煙塵中向上,望向那一片亙古不變的永夜。

光雨突然停了。

前一刻還在墜落的雨滴像被屏外人按了暫停鍵,停滯在半空中,又像是落入了另一個平行時空,時空交錯點出現滑稽的靜默。

“啵。”

冥冥中傳來一聲像是泡泡炸裂的聲音,“暫停”消失,光雨繼續肆意地流淌,伊卡利亞卻像是突然改變了主意,身影再次從陰影中鉆出時不是沖著遠方的灰霧,而是帶著一道暗金色的銳芒斬向黎月遠的後背!

“終於拿出點領袖的樣子了。”

黎月遠背後的槍炮幾乎在瞬間完成一百八十度轉向,猛烈開火,借助後坐力避開拿到暗金色,僵硬的臉在空中同樣轉動一百八十度,雙眼激射出兩道激光!

“是察覺到那位在逐漸虛弱,於是想做點什麽,拿著敵人的頭顱像你的神明獻媚?”

伊卡利亞神情淡淡,他一向話少,手中握著的暗金色長刀卻像是受不了主人被侮辱,顫抖著發出嗡鳴,戰意洶湧。

“你現在狀態不好,正好接下來的戰鬥不太用得上,這把刀就先借給你吧。”

半跪在地的男人恭敬伸出雙手,化作人類模樣的神明卻沒有松手,在他困惑擡頭時瞄準時機,曲指彈了個腦門崩,“我需要你,但現在你這具身體可是本體,我費力氣救你出來不是讓你送死的,別讓我發現你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明白?”

“……我知道了。”

握住刀柄的手更緊了幾分,炮火照亮那雙平靜的眼,其中並無恐懼,也無忐忑,他信仰的神明賜下武器,並許下期許,祂將在雲端投下註視,祂與我同在同行——

“我就說你為什麽跟我念叨了這麽久還不動手。”

靈界。

信徒的所見順著信仰鏈接傳入,都郁恍然大悟,對面那道顫動的銀色身影很坦誠:

“你是三個世界中唯一沒有動搖的人——唯一一個‘完美’的人類。”

-----------------------

作者有話說:黎月遠,一款西爾維婭激推。

*引用自詩句:“也許今夜並非夜晚,應該是一個悚人的太陽。”——阿萊杭德娜·皮紮尼克《夜》,個別字有修改。

——

完結章在寫了,我看明天或者後天能不能寫完一口氣放出來[眼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