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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誰傳道之(十九) 厥利維何,而顧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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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誰傳道之(十九) 厥利維何,而顧菟在……

人類是一種永遠不知滿足的動物。

沒有錢的時候, 每天閉上眼心心念念的就是賺錢;

基礎的生存資料滿足後,又開始想要點地位,不想要過被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生活, 哪怕出賣良心也要往上爬。

但現在有了下城區人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財富,出行全都是A級異能的治安官開道, 顧菟看著自己名義上的未婚夫“邊紹言”頭也不回地沖入圖書館, 神情不可抑地扭曲了一瞬。

即使早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好人, 顧菟還是被自己的貪心驚了一下。

在接過命運饋贈的同時,不是早就有了犧牲部分東西的覺悟嗎?

她早知道邊紹言傲慢、自大、慷慨施予的表皮下是吝嗇, 恨不得百倍榨取利益的貪婪野獸, 撕開衣冠楚楚的偽裝,胸腔中跳動的是一團腐爛的惡臭。

顧菟從不期望在邊紹言身上得到愛情。

因此再次被拋下後,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內心的情緒從何而來。

是偽裝得太久, 連自己都騙過去了?還是說……在這場看似慷慨的交易裏,她不知不覺間已經失去的比得到的還多?

“顧小姐,你放心,我會帶你離開這裏的。”

施流逸踉蹌著站起,看著“邊紹言”頭也不回地離開, 用力地皺了下眉,但怕刺激顧菟也沒有多說, 觀察周圍環境,半晌沒得到回應,詫異回頭,心驀地漏跳了一拍。

顧菟正在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他。

“顧小姐?”

施流逸不由放緩了聲音。面前的女孩一身睡裙早就皺的不成樣子, 綢緞般的黑發也淩亂得披在身上,即使不直接戰鬥,臉上、胳, 裸露在外的皮膚還是不可避免地染上臟汙和鮮血。

可施流逸卻覺得,此時的顧菟身上有一種,是在宴會廳裏的眾星捧月的顧菟身上從沒有見過的特質,以致那雙眼睛望過來的時候,沒有絲毫狼狽,甚至因為罕見的冷臉多了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我看過你的資料,你出身下城區,好運覺醒了特殊A級特質,才能擁有如今的崗位和薪資,你為什麽要去擁護克裏斯汀娜?”

“啊?”

施流逸面色古怪了一瞬,像是沒想到能從不食人間煙火的顧菟嘴裏聽到這樣的質問。

確實,克莉絲汀娜·費舍爾憑借強到不講道理的特質【正義】,以極其強硬的不合作態度穩坐治安署署長位置這麽多年。

但她的實力越強,態度越強硬,樹敵就越多。她的敵人們打擊不了她,於是就將全部火力都朝向了克莉絲汀娜的擁護者。

如果不是特質特殊,施流逸早在高危險任務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饒是憑借【過載折射】無數次死裏逃生,施流逸在治安署裏的位置還是停在一個不尷不尬的位置。

這麽多年,顧菟不是第一個問這個問題的人,施流逸摸不準這位小姐的心事,開玩笑道:“就因為我是下城區出來的,才要擁護費舍爾署長嘛。署長大力整治下城區,我們都是‘既得利益者’,我要是誇克的繼承人,說不定我比邊紹言還要沒良心。”

施流逸說完故作輕松地聳聳肩,但顯然,他貧瘠的幽默細胞沒有打動眼前的上城區小姐,顧菟用一種格外陌生的眼神盯著他,神情像是孩童第一次發現了在空中振翅的飛蛾。

“……你逃吧。”

顧菟嘴唇動了動,施流逸第一次沒聽清,待女孩又重覆了一遍,眼中閃過些詫異,失笑道:“你在說什麽?我是不會拋下你一個人在這的。”

“你現在能得到什麽利益?”

施流逸楞了一下才想起前面胡謅的既得利益者的鬼話,扯了扯嘴角:“怎麽沒有利益?把你救出去,誇克、藍格就不會讓我吃虧,隨便發點獎金什麽的,說不定下半輩子都不用受蠢貨的氣,這就已經足夠是拼命的理由了。”

“不夠。”

顧菟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也是下城區出身,這些不夠買我的命。”

“大小姐,這麽貪心啊。”

施流逸啞然失笑,對面的女孩一言不發地扭過頭,像是不多的善意已經被他的不識好歹消耗殆盡,不再進行徒勞的勸說。

“這邊!”

危險警告在耳邊瘋狂作響,施流逸臉色一緊,快速環顧四周,匆忙鎖定唯一一處還算安全的小樓,拉著顧菟沖過去。

“嗤——”

這次的不再是驚天動地的爆炸了,剛剛的空地上方毫無征兆地開始下黑雨,汙濁液體流淌在地,在陣陣迷幻的紫青色煙霧中留下道道腐蝕痕跡,剛開始是點,很快變成線,又飛速發展成一個個大坑。

看似聲勢不大的雨,輕飄飄地下了幾分鐘,硬生生讓地面矮了三寸。

心中的慶幸還沒升起,施流逸心又提了起來。

那古怪的黑雨確實不在這邊下,但是水往低處流,不過幾個眨眼,腐蝕完能接觸到的一切後,那渾濁的液體竟成群結隊地向小樓湧來,幾乎像一條汙濁的河。

“快上!”

施流逸臉部肌肉狠狠跳了跳,鼻翼間仿佛已經縈繞了酸腐的臭味,一把推開形同虛設的安檢門,拉著顧菟一路往上,二樓……三樓,四樓……

明明以A級異能者的強健體魄,這點距離在之前根本不算什麽,可施流逸不知道是自己傷太重,還是那黑水散發的酸腐臭味有古怪,明明沒有直接接觸到黑雨,他還是手腳發軟,後腦傳來陣陣鈍痛。

以至於這六層小樓,施流逸拽著顧菟竟然廢了一番力才上來。

“呼,呼……”

見黑雨短時間裏漫不上來,施流逸手指微微顫抖,擡手擦掉額頭的冷汗,擡眼打量四周像是格子間一樣的古怪建築布局。

黑雨暫時沒有漫過來,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得找一個安全的據點——這裏的建築也太反常識了吧,外邊看著還算堅固,怎麽內部連門都破破爛爛的,這種房間真的會有人願意住嗎?

施流逸眉心狠狠地跳了跳,左看右看,那陳舊的木門都是一推就開的程度,幾乎沒有區別,挑挑揀揀,只找到一扇門稍微完整點了,看了眼門牌上的“606”就準備進入。

“危機四伏的環境中,唯一的安全區,往往是最危險的地方。”

“……我知道。”

搭在門上的手頓了頓,施流逸沒回頭,“但你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

顧菟眨了眨眼,眼中的銀光輕松壓過了掙紮,擡手抵住施流逸的後背,“……我不會說對不起。”

“沒關系,收益越大風險越大……”

施流逸倏然頓住,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普通的木門“嘎吱”一聲拉開,萬道金光傾斜而出,填滿了空間的每個空隙,有那麽一瞬間,他的眼前是純粹、濃郁、連一絲呻/吟都擠不進的燦金。

他的身體在金光綻放的時候就失去了直覺,但很奇妙,施流逸依舊能感受到自己的一切融化在金光中,先是胳膊,然後是腿、手掌、眼珠,一切存於世間的一切,都化為空湧入虛無。

驚疑、怨懟、憤恨、在所有負面情緒還未能升騰而出的那個時刻,釋然的空洞席卷了他的心靈,一直以來疲憊不堪的覺悟從無如此明晰過:結束了。

所有的歡辛悲苦都在剎那凝聚,死亡,或者說定格深化為永恒,像是一顆蜷縮在琥珀裏的蚊蟲,等待千萬年後古生物學家們驚喜萬分重新將它拾起的那一刻。

下一瞬,殘存的人類低下生理本能不甘地跳動了一下,於是施流逸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聲響是野獸般的淒厲嘯叫:

“痛啊————!!!”

顧菟不為所動。

她眼珠中滾動的銀光雖然只有一點,但在亮度上竟然奇異地能與滿室金光抗衡。有施流逸的身體擋在最前,那點銀光得以肆無忌憚地窺探金光深處。

那金光被激怒般顫動了好幾下,但隨著施流逸身軀的徹底消失,金光也隨之暗淡了下來,像是燃燒到盡頭的蠟燭,只能用越來越抖動的光線來表達不滿。

“啪嗒。”

人類軀體徹底消失,金光不甘地退去,原先站著一個人類的地方忽然淅瀝下去了小雨。

金色雨滴在地面滾動,聚合,雨停後匯聚成一顆巴掌大的空白琥珀。

顧菟這才有了動作,向前走了幾步,撿起那塊散發微光的琥珀。琥珀橙亮,光滑的表面倒映出古怪建築的內部,卻唯獨沒有找出顧菟的臉。

顧菟眼中的銀光抖動了一下,似乎在笑,她一手擡琥珀,一手按在琥珀上,雙手向內齊齊用力,“噗”,那看似堅硬的固體竟然被壓縮成薄薄的一指寬度的長方體。

瑩白的手指點在長方體中間,銀光一晃,掌心裏的東西就變成了一本書頁泛黃的詩集,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起頁來。

“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

日月安屬?列星安陳?

出自湯谷,次於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幾裏?

夜光何德,死則又育?

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

我問蒼天,在那遠古的最初,是誰向世界傳道?上下天地還未形成的時刻,又是依據什麽來考據分明?

太陽和月亮啊,歸屬何方如何安置星星們又是怎樣陳列

太陽啊,你每天自湯谷出發,到蒙水河邊停歇;從天明走到天黑,它究竟走了多少路

月亮啊,你又有什麽德行,竟然能夠死而覆生到底對它有何益處,有只蟾蜍養在腹中

那月亮中的黑點又是什麽,難道在腹中藏了一只兔子嗎?

念完長詩的開頭,顧菟剛好走到房間的門口,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琥珀詩卷,臉上泛起古怪的笑容,拖長聲音,重新念了一遍最後兩句:

“夜光何德,死則又育?

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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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章尾的詩出自屈原《天問》,翻譯參考古詩詞網和可可詩詞,全是主觀僅供娛樂~

本來想將開頭部分全放上來的,但是加上翻譯有點太長了,強烈推薦寶們自己去讀一下,寫的超夢幻的一首詩!

之前這一個事件名是叫“四人宿舍”的,但是想想也太直白了,改叫“顧菟在腹”的話,又有劇透的嫌疑,想來想去,就改為“誰傳道之”了,感覺也很符合[彩虹屁]

寫到這就順帶說一下,之前評論區也有人談過顧菟的名字,確實是有菟絲草一層的意思,但更多的靈感還是來自“顧菟在腹”,與月亮有關;而且《天問》這首詩歌也非常符合這篇文想表達的氛圍ww

這篇文已經寫到五十萬字了,比我想象的長,也經常出現超出我寫作能力和設想的情況,但能將開文前就埋下的小伏筆展現出來還是很開心的[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非常感謝看到這裏的大家(雖然沒幾個人了哈哈),沒有你們我堅持不到現在[抱抱][抱抱][抱抱],這卷還有幾章收尾,最後的大結局卷應該不會很長,我會努力更新,希望能早點完結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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