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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權臣重回少年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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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權臣重回少年時 2.

死亡是何種感覺?

以前睡不下,秉燭夜游時,郁時清曾與葉藏星扯閑過,後來沒有葉藏星的許多年,他也不止一次揣測過。可直等到這一刻,它真正到來時,郁時清才知,過往那些,不過臆想。

痛苦、窒悶、無助,那被一點一點扯離人世的虛幻,都只是光外游離的塵。

塵下,仿佛真實的,唯有不可見的潮水。

渾噩、冷沈。

從雙腳漫來,從指尖淹上,徐徐緩緩,壓著他,將他拖進喜怒愛恨盡皆不存的漆黑之中。

那是深海,亦是深淵。

郁時清不知他在其中漂浮了多久,陷落了多久,只知在某一刻,那種極端的寒冷忽然消退了,他的耳畔隱約地、如隔悶鼓地,傳來了呼喊聲。

“七郎、七郎!

“時辰到了,該起了,再晚一會兒,可就擠不進去了!我方才問了店小二,放榜日,滿淮安府的人恨不能都來了,天不亮就有人蹲去了……”

絮絮叨叨,圍著轉來繞去,似很陌生,卻又有些熟悉。

七郎……

自打他因變法清查土地一事與族中鬧翻,便再無人這般喚他了,還有放榜日、淮安府……

黃泉也有這些嗎?

恍惚裏,郁時清感知到了眼皮的存在,他勉力撐起它,扒開縫隙,向外窺去。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蒙蒙的曦光,與一張圓眼尖腮,憨厚中又透著幾分活泛的年輕臉龐。

“……大樹哥?”郁時清遲疑開口。

“怎的,睡迷糊了,還不認識你大樹哥了?”郁大樹瞧見郁時清陌生中帶著古怪的眼神,邊打趣,邊把過了熱水的帕子往他手中塞,“醒了就趕緊梳洗吧,這鄉試都考完了,昨夜怎還要看書到那麽晚……”

溫熱的帕子落到手裏,郁時清微微一悚,腦中昏沈頓消。

他有些僵硬地擡起手。

這是一雙尚還稚嫩的手,白凈修長,未受過刀劍與鮮血磋磨,只有些許薄繭與墨漬。

心口震鳴般,漸漸狂跳起來。

郁時清緩緩地將帕子按到臉上,沒有露出異樣,只將目光穩住,環視向四周。

秀才青衫,老舊客棧,紙窗映著流動的金鱗,那是初陽照亮了淮水。

水波聲、搖櫓聲、沿街的叫賣聲,隔著窗,依稀入耳。

“七郎,你先梳洗著,我到樓下去要碟包子,咱們吃了再去,不然趕到那兒,怕是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說不得還要和府試那時候似的,一碗糖水敢要十文錢哩!”

說著話的工夫,郁大樹已經一陣風一般,又閃了出去。

房內只剩他一人,郁時清心中一松。

世人都說郁時清郁相自幼就是神童,有過目不忘之能,可郁時清自己卻知道,那樣的能耐,他沒有。只是眼下這一切,以及郁大樹,他卻多少都還記得。

腦海裏一時沈,一時輕,郁時清握著那塊帕子,舉止緩慢地翻身下床,走到水盆前。水盆裏映出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年輕得像夢。

他頓了頓,又走向窗邊。

一陣清涼的晨風散來,郁時清推開了窗子。

剎那間,無數聲響混著多年不聞的鄉音,再無阻隔,清晰入耳。

淮水兩岸,粉墻黛瓦,石橋彎彎地伏著,柳樹徐徐地搖著。朝陽潑霞,映照著粼粼水光,氤氳著白茫茫的煙火氣,那是一屜包子剛掀了蒸籠,亦是一壺熱茶方起了爐竈。

挑夫在笑,小販在叫,婦人挎著菜籃,書生三三兩兩,快步去往遠處。

淮安府,十七歲……

這並非黃泉妄念,亦不是彌留幻夢!

郁時清面容怔怔,片刻,握著帕子的手指倏然一緊,潮意溢滿掌心。

幾乎是毫不猶豫,他轉身便要向外奔去。然而,就在雙手抖著按上房門,即將一把拉開時,郁時清卻忽然驚醒般,頓住了。

葉藏星……

他與葉藏星是在淮安府鄉試放榜日相識不錯,可那卻是一兩個時辰之後的事了,現下葉藏星在何處,他根本不知,便是立刻跑去榜下,也是見不到人的。

莫慌。

郁時清閉了閉眼,擡指壓住自己突突狂跳的額角。

雖不知是上蒼垂憐,還是閻羅開恩,但總之,他回來了,回到了自己的十七歲,回到了金鱗蕩漾的淮水畔,一切都還來得及。

不,也不能說一切都還來得及,至少,他的母親再不能見了。

人心總是貪的,有了十七歲,便奢求十三歲、十歲、六歲。

可是,世事哪能盡如人願?

郁時清微微苦笑,轉回身,將已然有些濕冷的帕子按進了水中。

……

“娘耶,是我小瞧了,今兒這人竟比府試放榜還要多上許多!”

將近卯時,郁時清隨郁大樹來到了淮安府貢院。

郁大樹邊在人群中擠著開路,邊不禁驚呼,同時更加仔細地護住郁時清。

郁時清記得,自縣試起,自己科考便都是由這位據說見過些世面的族兄陪著。

郁大樹比他年長五六歲,話有些多,但卻從不因此惹是非,做事也是粗中有細。後來他青雲直上,郁大樹也因著這些昔年的關系,成了郁家村頗為年輕的族長。

只可惜,郁時清印象裏,他們最後一次相見,不太好,一個抱著祖宗的牌位叱罵,一個拔了劍。

“七郎,小心腳下!哎呀,哪來的瓜皮,丟在這裏,真是害人!”

郁大樹彎腰撿起不知被誰丟到街上的瓜皮,口中不忿低罵。

再聞這些鄉音,郁時清卻只是想笑,再沒有什麽更多思緒了。

“大樹哥,前面太擠了,便停在這兒吧。”

郁時清開口,按住了郁大樹還要再往前擠的肩膀,“此地雖開闊,可人卻實在太多,推來搡去,亂腳之下,難免傷到。”

“什麽傷不傷的,”郁大樹道,“在這兒連墻面都瞧不清,還怎麽看榜?哎七郎,你且到茶寮那邊去歇著吧,我到前邊去,放榜了馬上來給你報信兒!”

郁大樹膀大腰圓,力氣也大,便要甩開郁時清的手繼續向前,但卻不想,郁時清看著只是一清瘦書生,勁兒竟也不小,手掌沈得像秤砣,郁大樹一下竟沒甩開。

“大樹哥,聽我一言。”

郁時清的聲音平淡,恍如穿過嘈雜人聲裏的一道清風,“你我都不必急,只去茶寮等著便是,待到放榜,若名列前茅,自會有人喊叫,高聲報喜,也是一樣。”

郁大樹一頓,看向這位慣來寡言的族弟,一時竟覺有些陌生。

還是那張比神仙畫像還要俊上許多的臉,那副淡淡的笑,可好像就是有哪裏,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或許……是那雙眼?

十七歲的少年郎,一雙眼卻不知怎的,溫和卻幽黑,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與深沈,好似藏了許多不可見的年歲一般。

郁大樹心頭那股誓要擠到前排的氣兒,不知怎的,在這樣一雙眼下,忽然矮了。

他撓撓頭,道:“也、也有道理,那咱們到那邊去等吧,還能坐坐……”

“哎等等,名列前茅?”郁大樹忽然回過神來,眼睛驟然亮起,壓低聲音道,“七郎,你剛才說名列前茅,你對這次鄉試,這麽有信心?哎喲,該不會是那個什麽……什麽元吧?就頭名那個!娘耶,要真是那般,我們郁家村可就發達壞了!”

“解元,”郁時清道,“淮安是文風鼎盛之地,我算不得什麽。”

話雖如此說,但郁時清知道,若無意外,自己這一次,確是中了解元。

之後更是一路順風順水,於次年春闈,紅衣簪花,狀元游街。

只是這些,現下是不能說的。

“對、對,解元!哎七郎……”

“大樹哥,我請客,糖水還是熱茶?”

“糖水!你曉得我,從小就貪這一口甜……”

郁時清打斷了郁大樹的念叨,到茶寮要了兩碗糖水,擠到一處人少的角落,坐在石階上,等待放榜。

如他一般這樣不講究的,大多都是湊熱鬧的販夫走卒,和少數衣衫老舊的貧寒學子,周圍但凡有點自矜身份的,都寧可端著茶碗站著,也不會踅摸著坐下。

郁時清若真年少,自是拉不下臉,但現在卻管不得這些了,他當首輔時還拎著一雙破草鞋,和人插過秧呢,又有什麽放不下的?

身份權勢再盛,到死也不過灰一把。

郁時清端著大陶碗,支著長腿,望著眼前吵吵嚷嚷的市井眾生,慢慢喝著糖水。

郁大樹卻閑不住,幾口幹了糖水,站起來,湊旁邊桌子的熱鬧。

那桌聚了許多書生,有人鋪紙,開盤押榜,紙上一溜寫的,全是本次鄉試奪魁的熱門才子。旁邊還有個中年書生,邊押註,邊給旁人介紹。

這位,閔東山,馮縣的大才子,十歲一首《天闕歌》,連知府大人都驚動了,讚其大才,請人來見,賞金十兩……

還有這位,寧州陸鴻,那更是聲名遠揚,十五歲拿下小三元,還拜師大儒……

哎呀,這位就更不得了,傅嘉熙,江南三大才子之首,考取秀才後便進了惠山書院,今次拿下鄉試解元,亦不過探囊取物!

“那這個呢?這個,淝水郁時清,郁澹之!”郁大樹的聲音響了起來,問那中年書生。

“郁時清啊……”中年書生捋須,“我勸你真要押他的話,只押中舉即可,名次之類,不必押,高不到多少去。”

郁大樹不愛聽,卻沒表現出來,只問:“為何這樣說?”

中年書生還沒答,旁邊便有人笑了:“哪還有為何!前些年,郁澹之的名號倒有些說法,十歲的童生,十三歲的秀才,又說是過目不忘,確是不凡,可如今,四年名聲不顯,聽說是連一首詩、一篇文章都沒有做,更不要說拜名師、入書院了。

“考舉人可與考童生、考秀才不同,不是守著四書五經苦讀,就能讀出來的。郁澹之在郁家村,結廬守孝三年,門都不出,能考上舉人,已是有些癡人說夢了,怎可能還有什麽好名次?”

郁大樹道:“誰說郁時清門都不出,過去一年,他都在游學,淝水之人皆知……”

“游學一年,頂什麽用?”另一書生搖扇譏笑,“學問可沒這麽簡單!”

郁大樹圓眼微瞪,“有用無用,放榜了才知道!來,二十文,我押郁時清,解元!”

滿桌人唬了一跳,安靜片刻,繼而爆發出一陣大笑。

一少年書生伸手去攔:“這位大哥,我們好心勸你,不要押他,白費銀錢,你怎的還不領情……”

郁大樹不理,徑自掏出銅板,放到桌上,“我就押他,押郁時清!”

中年書生搖頭,旁邊人也都看熱鬧般抿起嘴。

郁時清坐在一旁,聞聽這動靜,無奈笑了下,伸開腿,站起來,正要說話,那桌邊卻又插來了一只手,捏著一顆銀錠,按在了郁時清三個字下。

緊接著,一道意氣風發的、獨屬於少年的清亮聲音響起:“都笑什麽?來,莊家,記著,淝水郁時清,我也押他,解元!”

郁時清頓住了。

春雷夏雨,秋霜冬雪。

萬千輾轉日夜,聲聲斷腸更漏——

與如今,霞光萬千的晨曦。

郁時清鼓噪的心一剎那,靜得不可思議。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修得有點慢,大概都會七點多來,之後盡量恢覆六點[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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