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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瀆神 30. 我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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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瀆神 30. 我活不成了。

沈顓離開虞縣時, 從未想過自己會回不來。

大約二十天前,他帶著老管家與兩個心腹仆從,快馬加鞭抵達了西陵郡城, 向在郡城位高權重的一位故人遞去拜帖。

當晚, 故人的消息還未傳來, 老管家卻先送來了一封信, 稱是小少爺臨行前所給。

沈顓將信拆開, 還未等看完, 便重重一拍桌子,又驚又怒:“荒唐!胡鬧!”

罵完, 便當即披上外衣, 沖出客棧,要策馬趕回虞縣。

“我追著老爺出去, 本想勸阻一番,可誰知, 老爺根本沒來得及上馬, 只奔到客棧馬廄那裏, 便一頭栽倒了,不省人事……”

沈家廳內燈火通明, 老管家抹著淚,滿面悲色地說著:“我嚇了一跳, 以為老爺是氣狠了才這般, 忙去找大夫,可大夫來了, 卻說……”

“老爺子並非中風之類,老夫觀他,身體極為健朗, 只是內裏生機卻似在飛快衰敗,與其說是犯了什麽病癥,不如說是疑似有陰邪之氣纏了上來。你們還是去找法師或道長來看一看吧。”郡城的大夫見多識廣,也並無什麽隱瞞。

老管家多少知道沈顓年輕時的往事,也清楚自家老爺多年來的擔心懼怕,聞言不敢輕慢,忙又去尋郡城中有名的法師道長。

他們剛一聽聞,都覺只是小事,可進到客棧一看,卻盡皆面色大變。

“此妖魔絕非尋常,你們還是去求一求通天觀吧……”

老管家觀此,已知不好,但還是不願放棄,帶著沈顓上了郡城的通天觀。然而,這一次,通天大娘娘卻連人牲都不討要了,直接不應了。

老管家無法,又去尋沈顓那位故人。

說是故人,其實不過是十幾年前因某些事,有一點情誼,沈顓拿捏著,就盼著用在沈家或孫兒身上。可眼下沈顓人都要死了,再拿捏又能有什麽用?

“老爺那位故人是通天觀中的大人物,”老管家道,“他說本不想見老爺,我等凡夫俗子不懂,以為他能對神照國國師選拔弟子有些什麽影響,可他們卻清楚,神照國國師來者不善,可不會賣他一個面子,老爺所求之事,本就不可能,眼下將那條件換作救命,他倒還可以應我,去看看。

“只是……”

只是通天觀的大人物,卻竟也對這妖魔束手無策。

“竟是祿珠縣主!”

大人物在客棧臥房擺了一場簡易法事,窺探妖魔根腳,以便解決,然而只望去一眼,便雙目一震,嘴角溢出血絲,“不可……此妖魔,我對付不了,唯有神靈方可!”

他對老管家道:“祿珠縣主乃是北珠國多年前那位長公主的女兒,生時尊貴無比,萬人敬仰,死後雖埋在丹陽,未曾回都城,可卻被北珠大法師以胎中之物做過法事,隨其母享於宗廟內舉國供奉。

“雖成妖魔,卻是尋常神靈都敵不過的……”

老管家錯愕:“可、可她是妖魔,北珠朝廷不知道嗎?怎還會供奉……”

大人物掀了掀唇角:“那是皇家的女兒,便是妖魔,又能如何?況且,知曉她是妖魔的,本也沒多少人,沈顓敢去碰她的墓,那真是無知者無畏了,自找的孽債!”

老管家既驚駭又惶恐,給那大人物跪下懇求。

大人物只說救不了,搖頭不止。

後見老管家實在一片忠仆之心,內心又憂慮他與沈顓之間的因果,方才無奈開口道:“這樣吧,你們先隨我搬到通天觀去住,多少也算有點庇護,祿珠縣主不敢直接找上門來。

“大娘娘這段時間都在閉關,以應對神照國國師一行,不見弟子,亦不應信徒,等國師一事過去,我再親自去求一求大娘娘。”

老管家聞言險些喜極而泣,可又擔心:“萬一老爺撐不到……”

“放心,”大人物道,“你家老爺許是有點準備與手段在的。我觀他體內似有一道清氣,守著他的靈海,即使肉身衰敗,只要靈海不滅,便有手段恢覆。”

老管家聽了大人物的話,帶著沈顓進了通天觀,為防家中擔憂,還命人送去了信,告知沈明心此間情況,請他速來郡城。

沈顓昏迷不醒,國師弟子選拔與沈稠、春山公之事,就陷入了一灘爛泥,無路可走了。沈明心繼續留在虞縣太危險,不如趁著沈稠還不清楚沈顓情況時,索性帶上沈稠胎發來郡城。

老管家不知沈顓是如何計較的,當時六神無主,便也只能依據自己的經驗做出安排。

“可我……並未收到任何信函。”

廳內,沈明心僵訥的眼珠緩緩動著。

“那時已是四五日後了,想來是少爺已經出事了。”老管家道。

沈明心出事,沈家亂成那樣,丟一封信實在正常。

“入了通天觀後,我久等少爺,卻不見少爺來,便知道不對了,著人去打聽,果然收到消息,說是虞縣出了大事。我當時一聽,又是擔心又是高興,咱家中若真有神湘君這樣的真神,又何苦再求通天大娘娘?

“我當時便想帶著老爺回來,可誰知,剛出通天觀,老爺便忽然醒了過來……”

“我活不成了。”

沈顓睜開眼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

老管家忙勸:“老爺,您可莫說喪氣話,虞縣……”

“我知道,”沈顓整個人都幹癟下去了,枯瘦如骷髏,只有一雙渾濁的眼睛,依舊藏著精光,“這些日子,我雖昏迷不醒,卻知曉周圍發生的事,你想說的,我都知道。但我們不能回去。”

老管家一急:“老爺,這有什麽不能的?我們回去找神湘君……”

“不能回,不能找,”沈顓打斷老管家的話,眸光寒涼,“你可知當年通天大娘娘從祿珠縣主手下護我的條件?人牲七七四十九,還不能殺祿珠縣主,只護我七年!我沒應……勉強茍活了這些年。如今祿珠縣主背景深厚,亦越發強大,通天大娘娘都不願得罪狠了。

“神湘君縱有百丈法相,可又如何與通天大娘娘相比?我若回去,求上山,神湘君興許會救我,可也不過是和大娘娘差不多,只讓我多茍活幾年罷了。可就這樣幾年,卻是要耗盡我們沈家與神湘君的二十年香火情。

“這真真是虧本至極的買賣!”

沈顓嗬嗬喘氣:“我沈顓……活到如今這個年歲,從不做賠本的買賣,這二十年香火,與其浪費在我這將死之人身上,不如留給明心,留給沈家。

“說實話,神湘君願意出手救明心,已是超出我的預料,若只是為維護自己的祭品,祂完全沒有必要做到那般地步,為此得罪神照國國師。

“祂應當是喜歡明心這個幹弟,也顧念著我沈家香火的。但一次又一次救命,再多喜歡與香火都會耗盡。而且,神靈的喜歡,可能是福氣,亦可能是災殃。

“我總要為明心留點後手,驅狼吞虎……”

“老爺!”

老管家不明所以,只有驚慌。

沈顓幹枯的手抓著老管家:“茂林,你不必再勸。我……我是不甘,亦沒有料到,這麽一趟出來,卻回不去。我放心不下明心……但,我與祿珠縣主,糾纏多年,她是妖魔,可惡可恨,但當年之事,確是我等的錯,令她曝屍荒野。多年來,我懼怕,可也悔恨……

“如今她毫無顧忌地出手了,我卻不怕了,反倒心中輕松。

“明心已及冠,長大成人,虞縣局勢雖亂,但總有一線生機,我便是回去,凡人一個,垂垂老矣,亦只是明心的拖累。

“現下,我已與祿珠縣主講好了條件,我可活可死,但活的價值遠小於死,所以……我應當去死,而非求活。”

“老爺,老爺!只要您活著,明心少爺便有主心骨,哪有什麽拖累不拖累?您不能……”

老管家極力在勸。

沈顓卻不再說了,只令他停車去客棧。

到得郡城的客棧,沈顓忽然來了氣力,沐浴更衣,精神抖擻地與老管家共飲了一夜。

老管家自來不能拒絕沈顓,含淚喝酒。醉倒後,沈顓將其扶去了隔壁,自己取來紙筆,寫下了此番隨屍身而來的遺書,然後便果斷灌下了一碗毒藥。

“是我冤孽,早便該償,只望縣主拿走這道清氣後,遵守契約,饒過我孫兒,並……護他一回。”

沈顓直勾勾望著床帳,似是看到了什麽般,露出恍惚的笑容。

“爹、娘……你們說得對,這世道……難活,但再難,亦不可借活命,縱貪欲……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啊!如今,就讓我再貪最後一遭吧……”

老管家被灌醉,鎖在門外,半夜驚醒,闖入門中,才發現沈顓已死,七竅流血,唇角含笑,眼中釋然。

“我本想即刻帶著老爺回來,但剛安魂完畢,郡城便亂了,說是通天大娘娘死了,郡守封了城……”老管家道,“來來回回的麻煩,直到這幾日,方才放得出來。幸得老爺的……屍身在安魂時便早定了黃符,尚能保存……”

老管家以一聲哽咽結束了這場混亂的回憶。

廳內一時死寂。

沈明心周身陷在昏黑之中,幾乎融成一團晦暗陰影。

楚神湘心中一嘆,不知該說些什麽,只默默送出一縷清氣,護住沈明心的心脈,以防其悲慟過深,傷及自身。

之後,他跨出廳門,來到了沈顓剛安放好的屍身旁。

沈顓的遺信,方才他已同沈明心一起看過,其上遺留著沈顓的氣息,並非作偽,亦能與老管家的話相佐證。只是,楚神湘仍覺得有哪裏不太對。

他不否認沈顓對沈明心的疼愛與看重,也不否認沈顓對祿珠公主的恐懼與愧疚,可他如此輕易自盡,總似有蹊蹺。

是他當時妖魔纏身,孽力發作,病入膏肓,腦子已經不清醒了,還是……受了其它影響?

楚神湘閉目,一指隔空點在沈顓靈海,以法術回溯,查看究竟。

片刻,他睜開雙眼。

果然。

沈顓確是甘願自盡,不想消耗香火情,不想再將冤孽延續給子孫,但這甘願,多少還是受了一點旁的因果神力的影響。

楚神湘順著因果之線看去,卻見線的另一端,赫然是沈稠的面孔。

楚神湘眸光一凝。

沈稠的氣息鮮明,代表他還活著,而非已死。

可他不是受三神之戰時他與胥明分神的交手波及,死在望秋山了嗎?自己查探過他們的屍身,都沒有異樣。如今卻說,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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