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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瀆神 19. 然後我……我在那只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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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瀆神 19. 然後我……我在那只手上……

十二年前, 望秋山。

酉時,神湘廟內燈火明亮,一個頭梳兩角丱、身穿紅薄襖, 宛若粉雕玉琢的小孩, 興高采烈地跨過高高的門檻, 從門中鉆出來。

“只許在廟內玩, 萬不可跑出去, ”殿內傳來女子的揚聲叮囑, “若被我瞧見,仔細你小子的皮!”

小孩背對著殿內悄悄做了個鬼臉, 然後分外乖巧地答:“放心吧, 娘,我肯定不會亂跑的。”

應罷, 小孩張開兩只手臂,嗚哇一聲就一溜煙往殿後跑去。

“跟著點小少爺。”

男子聲音也道。

小孩沒耐性, 坐不住, 能認真拜完神, 已是不錯了,再讓他在此安分等他們這對父母問杯, 實是難為。只是小孩自幼體弱,虛歲都八歲了, 才只有尋常五六歲小孩模樣, 讓人不得不多掛心。

“得了父親吩咐,家丁們都跟了上來, 我那時大約是太過無聊,廟內除了雜草,也並沒有什麽可玩的, 便提議,與他們玩捉迷藏……”

沈明心目光虛擲,翻找著腦海深處的畫面。

他以為時隔多年,自己那時又那麽小,這些記憶自然早就模糊了,可今時真正說起,才知道,原來他還記得這樣清楚。

清楚到近乎詭異。

“本來一切都是好好的,但躲著躲著,我便起了好勝心,想躲到一個他們全都找不到的地方,”沈明心道,“我想起了娘親的提醒,說廟後有一口枯井,雖說已經用木板蓋住了,壓了石頭,但我人小,仍要躲著點走,小心哪天石頭滾落了,掉裏頭……”

又一輪捉迷藏,小孩趁未參與捉迷藏、只負責看著他的那名家丁的一個打盹兒,腳底抹油、鬼使神差地摸到了枯井邊。

一瞧那枯井,他的眼睛便亮了。

枯井上壓的石頭早滾到不知哪裏去了,上面只有一塊木板,有點沈,但也能挪動。旁邊有個爛木桶,高一點,轆轤井架上還繞著繩子。

“把繩子往身上一綁,我進到井裏去,他們就鐵定找不到了!”

小孩子慣來是不知後果、膽大包天的一類存在,這紅襖小孩更可謂其中翹楚。

他自詡聰明,想出了絕佳的躲藏地點,聽著家丁那數數的聲音,便也不多想,直接把繩子往腰上一綁,另一頭繞下來些,再系一個疙瘩,牢牢靠靠。

夜色幽深,雜草叢生,枯井之中更是漆黑不可見底,木板挪開一點,便有陰涼之氣流出,沖得人寒毛直豎。

小孩坐到井口時,便有點怕了,後悔想要爬出去了,可井口全是潮濕的青苔,他一轉身,身子一滑,便猝然掉了下去,連尖叫都被深井吞沒,未曾溢出太多。

“那時候約莫嚇懵了,太多的記不清了,睜開眼,就是疼得很,吊在半空,周圍一片漆黑,濕滑潮冷,擡頭也是黑的,連井口都望不見,我嚇得哇哇大哭,使勁喊,沒人來,想往上爬,也根本爬不上去。”

沈明心也不知小小的自己哪來那樣大的膽子,敢往這樣一口井裏鉆,哪怕沒有妖魔鬼怪,如此枯井,也足夠埋葬一個八歲的孩童。

“又過了一陣,繩子斷了,它在那兒放了那麽多年,老化太多,撐不住這樣一個孩童的鬧騰,只可惜當時鉆井的我不懂。

“我摔到了井底,幸好中間有繩子緩過,這井也不算太深,我福大命大,沒摔死,只昏過去了。再醒來時,眼前還是黑乎乎的。”

沈明心微微閉眼:“我大哭大喊,到嗓子都啞了,也沒有人來救我。我不是傻子,知道他們應當是聽不見了,於是強忍著害怕起來,在井底摸索,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可以助我出去的東西。

“我摸了很久,都沒有摸到什麽合適的,倒是被不知藏在哪裏的癩蛤蟆嚇了一跳,又哭了起來,力氣都哭沒了。

“我又怕又累,以為自己要死了,抓著井底的泥,想給自己蓋個墳。”

沈明心笑了下:“然後抓著抓著,就抓到了一塊石頭。”

小孩天生好奇,找到紅襖上唯一一塊還沒被井泥染臟的地方,擦了擦眼淚,動手開挖,把那塊石頭挖了出來。

井底黑得近乎伸手不見五指,他看不清那石頭的模樣,但他摸得出來。身繞九條黑臂為座,指提一點白荷作燈,身形修長,面目模糊,這是神湘君!

“哥哥!”

小孩嘶啞著嗓子叫,一把將那足有小孩手臂長的小神像抱在了懷裏,好似抱住了一塊水中浮木。

“哥哥,我不小心掉在井裏了,父親母親都找不見我,也聽不見我,他們都說你是大神仙,會顯靈,會保佑我,能求求你,讓我出去嗎?

“好哥哥幫幫我,等我出去,一定把我所有的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給你!啊對了,娘親說你不吃凡人的食物,喜歡香火,我送你香火,好多好多香火,好不好?”

抱著小神像,小孩心中又有了希望,一個勁兒地念叨、央求,還像模像樣地磕頭叩拜。

然而,那只是一座尋常的石像。

或者說,一塊尋常的石頭。

它只是在神湘廟落成時,被選中,雕成了神湘君的模樣,當作鎮井神像,放入了這井底。它沒有任何神異,也與楚神湘沒有任何關系。

楚神湘看著輕言講述的沈明心,似是透過他,透過那些回憶的話語,望見了十二年前,被困井底,摟著小神像可憐流淚的孩童。

他想幫幫他,就像想幫幫過去所見那許多無助的孩童一般。

但他幫不了他,就像他幫不了他們,也幫不了自己一樣。

“最後,你是如何出去的?”

楚神湘太關心這主人公的命運,故事還未聽完,便問向結局。

沈明心一頓,擡起那雙瑞鳳眼,望向楚神湘:“我一直覺得,是您幫了我。”

楚神湘眸光微凝,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的記憶雖因過去的某些發瘋時刻,有點亂,但卻沒有什麽明顯殘缺,尤其十二年前。

他記得很清楚,無論是那一夜成神前,亦或那一夜成神後,他都沒有救過什麽廟後枯井中的小孩。

沈明心似是從楚神湘那張高山遠雪般的臉孔上窺見了什麽,笑起來:“我指的當然不是您聽見了我的哭訴,突然顯靈把我從井底撈了上來,而是……”

他停了停,仿佛在想如何形容,半晌,才道:“我很難說清……其實,當時抱著小神像的我,在得不到回應,知曉哪怕神靈近在咫尺,也並不會顯靈後,已經絕望了,但沒多久,我就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畫面……”

“哥哥,”小孩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吐字都含混不清,“求求你,哥哥,哥哥……”

深暗無光的井底,他抱著小神像,哽咽著,縮在骯臟潮濕的角落,被深秋的寒意凍得瑟瑟發抖。

那身漂亮的小紅襖已看不出半點原色,俱是汙黑,頭發也散亂,黏在一起,可憐而又骯臟,好像誰家剛出生便栽落泥水中的幼貓。

“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小孩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似是累得睡了過去,又似是身體太弱,已然昏迷。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大地一陣震蕩。

小孩貼著一塊石頭,本就靠得不穩,一下便被晃倒,從渾噩中驚醒過來。他手忙腳亂地摟住小神像,倉皇四顧,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震蕩只持續了一兩息便結束了。

下一刻,小孩懷裏的小神像突然變得冰涼異常,好似抱了塊寒冰。

小孩小手被凍得一哆嗦,忙把小神像放下了,這時,小神像如受什麽牽引一般,竟閃動起了微弱的瑩光。這瑩光不大,但卻足以照亮井底,小孩呆了呆,然後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哥哥,是你來救我了對不對?是你來救我了!”他不顧寒冷,一把抱住小神像,那陰冷的寒意著襖子都凍得小孩抖個不停。

小神像並沒有回答。

小孩也不介意,抱著小神像,試圖從這陰寒之中汲取溫暖。

抱了沒一會兒,小孩的眼睛忽地一頓。

小神像發光,照亮了井底,也照亮了巖壁間的一處孔洞,那孔洞大小,差不多恰夠一名孩童鉆入。

小孩遲疑地靠近,貼著那孔洞看了一會兒,目中漸漸迸發出亮光:“這裏有水流聲……也許連著山裏的河?從這裏,是不是可以爬出去,到外面?

“不,不行……萬一裏面是死路,是野獸,是大蛇!那、那我就回不來了,會死的,娘親爹爹,還有爺爺,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在井裏,也許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能找到我了……

“可還要多久呢……我好餓,好困……”

因昏過一次,四周也一直都是黑暗無比,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被困了多久,他只感覺萬分難熬,恐怕已經有五百年那麽久了。

“娘親說過,望秋山的水脈,都會通向虞水,我……”

小孩望著那孔洞,心中混亂一片。

沒多久,他驀地低頭看了眼懷裏的小神像,然後一抹臉,拆下身上那半截老繩子,把小神像綁到了自己的胸前,然後直接一低頭,鉆進了那孔洞中。

小孩憑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悶頭往裏爬,胸前的小神像照亮了長長的暗道。

暗道越往裏越是潮濕,還有一些棲居的蛇蟲,不小心碰到,滑膩冰涼。小孩嚇得咬緊了嘴巴,不敢放聲大哭,生怕這些可怕的東西趁機鉆進他的嘴裏。

他感覺自己爬了很久很久,回頭,看不到後面的孔洞了,但往前,卻也沒有盡頭,他仿佛被困在了某種狹長幽閉的黑暗囚籠裏,永遠無法逃脫。

他越爬越慢,越爬越慢,若非胸前的小神像仍在發光,他便連最後的勇氣都要失去。

而就在他越發依靠那光亮時,小神像突然恢覆了。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發光,暗道內,最後一抹光毫無預兆地熄滅了。

小孩完全陷入了那能將人完全吞吃的黑暗之中。

爬動的動作頓住,小孩僵在了原地。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或許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會有人發現,這裏有一具小小的屍骨……”沈明心道,“但……”

但就在這可怖的、令人窒息發瘋的黑暗中,一些蠕蟲一樣的光團出現了。

它們虛幻無比,仿佛是從極高的地方飄落下來,小孩麻木絕望的眼珠轉動了起來,又害怕又惡心,垂下腦袋大聲幹嘔起來。

而一低頭,不知為何,他竟晃眼看到自己胸前的小神像也變了,蠟燭一樣融化,滲出黏膩臟汙的膿液。

他吐得差點昏死過去。

可吐完了,他便非常奇異地冷靜下來了。

他死死盯著那些光團,在它們的照耀下,再次挪動起僵硬的手腳,往前爬去。

那些光團也蠕動起來。

小孩看到了光團裏的那些影子。

他們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走在非常寬闊的道路上,開著馬車一樣卻沒有馬的盒子,還喜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小片片,舉在眼前,低頭擺弄。

有的跪在陰暗昏沈的影子裏,不斷跪拜祈求,或割開幹癟的手腕,強行擠出血來,或砰砰磕頭,面目全非,神龕前香火冉冉,膩臭不止。

也有的只端來一個饃饃,一碗清水,溫柔虔誠地擦拭過來,輕輕喚,求求神湘君保佑我的兒女。

天災,人禍,戰亂裏的白骨,饑荒裏的血肉,都隨著那些影子,在光團裏浮浮沈沈。

被掩埋,被摔打,被供奉。

小孩懵懂,不知道看的是什麽,只覺心神不知不覺都被吸引,惡心退去,只有悲傷。他下意識摸摸臉,臉上泥汙混著淚,潮乎乎一片。

“當時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後來回憶,也總覺是幻覺。現在想來,大約不是,而是我不知出於何種緣由,無意間窺到了您過去的記憶。”

沈明心輕聲道:“那些光團來得快,散得也快,我使勁爬,想要在光團徹底消失前爬出去。但很快,我就發現,有一個光團是沒有散的,其它光團都散了,但它沒有。

“那個光團裏是一座已經非常殘破的小神像,我跟著它,爬了很久很久,快沒力氣時,聞到了外面的氣息……”

小孩從一個窄小的溶洞內鉆出,望著已現出蒙蒙微光的山外天際,呆滯許久,才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可他的嗓子早已啞了,再怎樣的大哭,也不過是微弱的、脆弱的。

在這微弱而又脆弱的哭聲裏,在模糊的淚眼裏,他看到最後那個光團飄飛起來,飛快消散了。消散的最後一幕,光團裏卻不是什麽小神像了,而是一個人,一個好看得仿佛天神的男人。

他有一雙烏黑的眉,一雙暗青的眼,俊美至極,卻無絲毫活氣,唯餘非人的冷漠,好似頭頂無情的蒼天一般,萬物生靈,皆不入眼。

他不是石像,卻比石像更冷。

小孩看得連哭都忘記了,只有淚珠,本能地啪嗒掉落。

說到這裏,楚神湘也已經明白,沈明心當時遇到的是什麽了。

那是他得天地感召,成神的一夜。

諸多異象,與失控散出的屬於天魂的記憶、地魂的因果、人魂的情感,都被他壓在了廟中,並未洩露出去,卻不知,這廟附近的井內,卻還藏著一個小小的孩童。

他看到了他牽引香火時帶動的所有附近小神像的動靜,看到了他三魂映射出的異象,也看到了他兩百年的過往,與他成神的那一刻。

如此說來,也真是奇妙,十二年前,他竟還有這樣一位陪伴者。

至於那最後才散的光團,也許就是他仍殘餘的最後一絲人性。

可惜,他早已丟了完整的人性,就連那最後一絲,也在成神的深夜,無聲消散。

“你也算做過一件好事。”

楚神湘對靈海內的人性道。

人性瞥他:“自己誇自己,兩百多歲的人了,害不害臊。”

楚神湘沒再理,沈明心的回憶也已到終末:“我爬出來哭了一陣,就扯著嗓子喊,聲音不大,但爺爺還是將我找到了。”

他笑了下:“原來我只失蹤了幾個時辰,根本不是我想的很久很久,鬧騰那些好半天,居然是連一夜都沒過去……”

“後來,”沈明心頓了頓,“後來我做了很久的噩夢,夢裏有融化的神像,惡心的蛆蟲,神像高坐,陰冷地望著我,我在黑暗裏拼命爬,拼命爬,還是會被拖回去……這時候,又有一只手把我拉起來,救了我……

“我病了一段時間,之後便害怕來上山拜神了。神湘君,對我來說,似乎是恐懼,也是依賴……我分不清楚。再後來,我長大了,那噩夢便也開始出現變化。

“十八歲,我……我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反過來,在夢中抓住了那只救起我的手。

“那好像是神像的手,也好像是那個俊美無情的男人的手。我抱著那只手哀求,也不知是在哀求什麽,然後我……我在那只手上……”

沈明心的臉再次低了下去,唇紅得似要擠出濃稠的水來。

“自瀆了嗎?”

楚神湘冷淡的聲音突然響起。

“還是……失禁了?”

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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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眼鏡]同學們,下一章我們將繼續探討青少年春.夢形成的原因,請做好課前預習(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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