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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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這一日,謝恒整夜未眠,他腦中一直閃過那些惡夢一般的畫面。

阿妤纏著他去花燈節的畫面,他寵溺放縱她的畫面。

還有花燈節上突發意外時,比武擂臺倒塌時,人群湧動如江水森騰將他們兄妹擠開的那一刻,有根細細的鐵絲將他的牢牢緊箍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而腦中一直盤旋著阿妤的聲音,她惶恐地叫著阿兄救我,那聲音時遠時近,讓他一點點折磨著,煎熬著。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那一夜,阿妤被他弄丟,他發了瘋般的在人群裏尋找她,可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而謝府也沒有她的身影。

他祈禱著阿妤能自己回去,亦或是被哪個好心的人送回謝府,她那麽聰明,定然不是被人販子拐跑了,也定然不是遇到了危險,可有時候現實和想法是不一致的。

那時他站在空曠的宅院當中,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手腳冰涼猶如如置身於冰窖之中,恐慌到不知如何是好。

那一刻無助將他吞沒,像是被人蒙頭打了一棒,窒息般地悶疼。

後來謝府出動了整個府邸的人,還求聖上調了五千精衛兵,將這汴京城尋了個底朝天,卻也不見阿妤的影子。

阿妤就好像忽然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一樣,謝恒每一日都站在謝府的院落裏等著消息,周圍的景物似乎一直在轉動,轉到他頭昏眼花,每一日聽到那失落的消息時,他就會重重扇自己兩耳光,嗡嗡聲響徹在耳畔,他卻好像沒有了知覺一般。

而每每擡眸之時,就會看到他母親那雙烏黑的眼眸,裏面分明沒有責怪之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

往事從謝恒的腦中一幕幕劃過,仿佛就是昨日發生的事情。

這十年以來,謝恒患上了嚴重的失眠,藥物都不能減輕癥狀。

這一夜,他的腦中劃過從前的一幕幕,直到天亮也沒有閉上眼睛。

每次一有線索,謝恒便會失眠,因為每一次都會以失望取代希望。

謝恒睡不著,便幹脆走出了房間,他的貼身侍從棲雲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大人又一夜未眠?”棲雲看著他眼裏的紅血絲。

謝恒走到院落裏,從冰器架上拿出一把劍,“比兩招。”

話音剛落,謝恒便已出招,小小的院落裏劍拔弩張,棲雲節節後退。

謝恒此時的劍招千變萬化,隨心所欲,又招招要命,他越狠時,他心底的情緒起伏越大。

最後,謝恒的劍抵在了棲雲的脖頸之上,手微微有些顫抖,汗水沿著他挺俊的鼻尖掉落於地,而他神色很是沈重。

隨後他收回了劍,往那邊兵器架上一扔,出聲道:“青州那邊安排好了嗎?”

“安排了三路人馬,一路探查梁茵的身世,兩路明暗查探那起殺人案件。”

謝恒喝了口涼水,腦中卻劃過昨日裏那個纖弱而渾身是傷的少女,他忽然心血來潮想去看看她,於是便道:“走,隨我去趟大理寺。”

地牢裏,少女蜷縮在那張破舊的床榻上,她身形瘦小,只占了床榻的二分之一不到,而她的頭發很是淩亂,濡濕地粘在那張巴掌大的鵝蛋臉上,看起來可憐又脆弱。

從前的三姑娘貼身丫頭就有三個,就別說守在院裏的那些二等和三等丫頭,她若是染上個什麽風寒,那院裏的丫頭能急出病來。

而如今這個矜貴的三姑娘卻躺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內,穿著一件單薄的囚衣,那囚衣上血痕無數,使人看之惶然不已。

她這樣小的身板是如何經受住那些刑具的呢?謝恒不敢深想那個畫面,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些刑具對於人的折磨,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可他怎能想到這人會是他的親生妹妹。

此時再自責也已無用,就算心焦,此時也只能耐下性子來處理這起頗為棘手的案件。

那少女看起來睡得極為不安穩,謝恒讓人打開了獄門,他放輕腳步走了進去,高大的身形將她籠罩其中。

而她的眉頭緊緊蹙起,或許是做了噩夢,或許是因身上的傷而痛苦,她那張嬌美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隨即扭曲地皺在了一起。

莫名的,謝恒那顆心也隨之揪了起來,他本是想要來確認一下,她究竟是不是他的阿妤,或許從某個層面來說,他希望是,又害怕她是,他心底存著一絲愧疚,因為當年他沒有護好她,才會讓她遭受如今的磨難。

而她口中忽然在呢喃著什麽,謝恒不自覺地湊近,卻聽到她嘴裏低低輕喃的話語原來是哥哥二字。

謝恒忽然就怔楞住了,視線定格在她蒼白的臉上,而她猛然間睜開了眼,兩人視線相撞的那一刻,她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不自覺地往後縮,而腦袋差點撞上了後面的墻壁。

謝恒手疾眼快的擋在她的腦後,梁茵胸口起伏得厲害,“不好意思謝大人,我以為是那獄卒。”

謝恒看到她防備又惶然的樣子,揪心化作了一團悶氣,卻又發不出來,這啟案子他確實沒有過多詢問。

見他沈默不語,梁茵也摸不透他的脾性,於是又一次問道:“謝大人,你怎麽來了?”

謝恒退開身形,緩緩呼出一口氣後道:“不用緊張,我只是有事情想要問你。”

“嗯,謝大人想要問什麽?”梁茵將亂糟糟的頭發用繩子綁好,這才又朝謝恒看了過去。

“你七歲那年失憶後,就再沒有想起過丁點從前的事情嗎?”謝恒直視著她的雙眼。

梁茵眨了眨眼,那雙瀲灩的貍形眼微微垂眸,眼尾輕輕一扇之後,便眼含淚水又深深忍了下去,因為她腦中想到的全是阿母對她的關懷,她吞咽了下喉嚨,“不曾記起過,不過夢中總有一位看不清臉的哥哥,他牽著我的手一直往前走,仿佛沒有盡頭一般,但...”

“但什麽?”謝恒脫口而出。

“但最後那位哥哥總會消失不見,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他。”說著梁茵淚眼朦朧朝他看了過去。

其實從他走入這地牢內那一刻,梁茵便知曉了。因為他身上有種山林間的清冽氣息,能使人想到那綠林蔥蘢,峰巒疊翠間的雲霧縹緲。

謝恒聽到她的話時,心裏頭五味雜陳,宛如一鍋燒開了的水,翻滾沸騰著。只不過他從小便習慣隱忍情緒,內心情緒再波動,面上永遠都不會有絲毫顯露。

謝恒忽然極為後悔起來,這起案子不應該教給李少卿這樣的人。

當初謝恒就知道這起殺人案件背後牽連甚多,都是那些官員的權謀之路,只不過讓謝恒沒有想到的是,梁茵這個受害者會是他的親生妹妹。

謝恒像是逃避般地忽然站了起來,明明急著想來瞧上一眼,可真瞧到了,此時卻恨不得馬上離開,心裏只期盼著那些前往青州的人趕快查出結果來。

梁茵看著謝恒的背影,眼眸幽深起來,她確實希望謝恒能對她的遭遇生出憐憫或愧疚的心裏,而他似乎是愧疚的,於是梁茵叫住了他,“所以,你是我夢中的哥哥嗎?”

謝恒腳步一頓,沒有再往前走,他轉過身去,看到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眸,那眼底的委屈仿佛都要溢出眼眶。

像極了謝恒曾經看到過的流浪貓。

梁茵一瘸一拐朝著他走了過去,她以為謝恒最少會來扶一下,可他卻無任何動作,當真是冷漠至極。

梁茵使勁兒擠出來幾滴眼淚,哽咽道:“不管你是不是,我都要感謝你,要不是你,我今日可能就會死在那些刑具之下。”

話落,梁茵看到謝恒的身形一僵,她扯了扯唇角,若非她有可能是她親生妹妹,那麽她就是一條不值錢的命,無人會在意。

梁茵繼續道:“我要是早點碰到謝大人,這樣的話,我父母便不會死,我就可以躲開那些圈套,也不用受這些刑法。”

謝恒雙手微微捏成了拳,指骨泛白,餘角忽然看到了她手腕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鞭痕。

而擡眸看著她含淚的眼眸時,想到了昨日裏那一滴又一滴滾燙的淚水,謝恒的心猛然抽疼起來。

“有一瞬間我就在想,就讓我這樣死去吧!可是我又不甘心,憑什麽壞人還在逍遙法外,我卻要枉死,而此時也很忐忑,我怕不是你的妹妹,我怕案件出現差錯,怕出不了這牢籠。”

他忍著心底的抽疼道:“本官說了,不會再冤枉於你。”

“謝大人,若你查出來,我不是你阿妹呢?你還會幫我嗎?”梁茵不知道那枚玉佩能不能讓他信服,可她根本不是。

“那玉佩出自我謝府,不會有假,而你與我阿妹確實相似,難道這玉佩不是你的?”謝恒忽而又發出疑問。

“當然是我的,但我五歲前的記憶全記不起來了,若這玉佩是我撿來的呢?若就是有這麽多巧合呢?謝大人還會不會救我於水火之中?”梁茵直視著他的眼睛。

謝恒微微頓了頓,看著她如此惶惶不安模樣,五臟六腑都好似頓疼起來,“本官說了,會還你一個公道,你無需質疑我的能力。”

“我沒有,我只是害怕。”說著梁茵忽然就哽咽起來,“我能不能求謝大人一件事情?”

謝恒看向了她,她眼底顫動著脆弱與擔憂,臉色蒼白,瘦弱的身軀像一株被風押彎的草,憐弱而不堪一擊。

“說。”謝恒冷然道。

“如若我不是大人的阿妹,大人可不可以收我為奴仆,我父母已雙亡,如今已無依無靠,若是謝大人不嫌棄,我願做牛做馬報答大人的救命之恩。”梁茵一臉可憐兮兮低垂著眼眸。

謝恒看著她,“你不必急於一時,本官會查清楚所有事情,本官還有事,有空就會來看你。”

話畢,謝恒再沒多說一句話便徑直走了。

梁茵若有所思看著他,他比想象當中要更冷漠,她都這樣了,可他似乎還是很理智,沒有一絲憐憫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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