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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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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

李盼娣做事不喜歡拖延,只要決定好的事情,就要立刻去做。

因此,她是想盡快跟家裏人講的,最好明天就說,早晚都要鬧一場,早鬧早完事兒。

但姐姐又罵她傻:“幹嘛耗費精力跟他們吵架,拖著唄,拖到我們出發的前一天再說吧。”

李盼娣:“……”

這是要扔個炸彈就腳底抹油的節奏?高明啊,姐姐不愧是姐姐,李盼娣豎起大拇指。

於是她們就真的拖到了最後一天,當時二人正在收拾行李箱。

這幾年奶奶歲數上來了,腿腳不好,拄起了拐杖,不過依然中氣十足的,在一旁嘮叨著:“招娣啊,你什麽時候才能找個對象?你都三十了,前幾年讓你相親你不去,現在想去人家媒人都不要你了。”

李招娣將一件毛衣扔進行李箱,想著那邊冷,得帶些厚衣服,隨口回答道:“誰想去了?我可沒想。”

奶奶將拐杖在地上敲得鐺鐺作響:“你還敢說?我看你是要氣死我,現在誰見了我都得問一句你找沒找到婆家,我老臉都被你丟完了。”

“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句準話,你打算耗到什麽時候?”

以前姐妹倆跟奶奶吵架,金玉霞嘴上不說,心裏卻是向著閨女的。但今天卻忍不住站到了婆婆那邊,勸道:“招娣,你跟媽說,你想找個什麽樣的?是有錢的還是長得帥的,媽都能給你想想辦法,你老自己一個人,媽也不放心啊。”

李招娣還是有些吃軟不吃硬的,她想了想嘆氣道:“不是我不想找,只是我要去山區支教了,恐怕沒有男的會願意接受吧。”

她就這麽輕飄飄地說了出來,語氣隨意地像是要出門扔個垃圾。家人們一時間都楞住了。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李建業,他驚得煙都掉了:“什麽玩意兒?你再說一次?你要去哪?”

李招娣說了個地名。

李建業二話不說拎起了笤帚要揍人。

李盼娣一個箭步擋在姐姐身前。

金玉霞忙去拉扯李建業的胳膊,避免他真的對閨女下手。

李建業臉紅脖子粗地叫嚷著:“我看是這些年放任你在外邊,把你慣的心野了。死婆娘你起來,別攔我。”

李盼娣就是在這個時候扔出了第二個炸彈,她誠懇道:“爸你先別急著打姐姐,我跟你說我打算讀研了,以後說不定還會讀博,所以您那個讓我大學畢業就供李博裕上學的計劃是行不通了,要不您還是先揍我吧。”

李建業剛撿起來的煙,手一抖又掉了。

眼看她爸又楞住了,李盼娣飛快地給兩個行李箱拉上拉鏈,拽著姐姐就跑,邊跑邊回頭喊道:“我們要趕火車,先走了啊,回頭有什麽事兒打電話說。”

當然,她接不接這個電話就不一定了。

*

二人先是照常回了S市,李招娣學校裏還有些事情要交接,宿舍也要收拾一下再退租。

真正出發去山區的那天,雖然李招娣早就說了不要送她,但李盼娣和楊靜還是趕去了車站。

李盼娣送了姐姐一件酒紅色的羊絨大衣,楊靜緊跟著拿出了一條酒紅色圍巾。

李招娣當時就笑了:“你們商量好的?”

“沒有啊。”楊靜鎮定道。

李盼娣彎了彎唇角:“看來我們比較有默契,都覺得姐姐穿紅色好看。”

“是嘛。”李招娣將圍巾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在尾部發現了用白色線織上去的三個小字——贈姐姐。

字跡歪歪扭扭,和做工精細地能直接進店售賣的圍巾風格很是不協調。

“我看圍巾是靜靜織的,字是你弄的吧?”李招娣笑道。

“哎呀,幹嘛非要戳穿,丟死人了,我手殘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許嫌棄。”李盼娣急眼了。

事實是她看楊靜打算織圍巾送姐姐,興致勃勃地跟著學,大言不慚說自己要織副手套,然而出師未捷身先死,一個手指頭都沒織好呢,她自己的手指倒是被戳了好幾個洞。

不得不承認自己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改買了件大衣。

楊靜見她實在沮喪,才提議教她在圍巾上織幾個字。

“好好好,不嫌棄不嫌棄。”李招娣一手摟著一個,拍了拍她們的肩膀道:“ 你們倆吧,一個性子急,脾氣犟。另一個又太柔和,容易被欺負。以後要互相照顧,即便盼盼下半年去B市了,也要常聯系,打小的情誼,走到現在不容易,別輕易走散了,知道嗎?”

楊靜點頭。

李盼娣埋在姐姐的肩膀上,悶悶地回答:“知道了,姐姐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xxxx次列車已經開始檢票,有乘坐xxxx次列車的旅客請到A2候車室檢票進站……”

廣播喊了三遍,三人抓緊最後時間拍了張合照,目送姐姐瘦小的身體提著巨大的行李箱漸漸沒入人群。

*

2015年十月,大四上學期,李盼娣收到了電子版錄取通知書,至此,保研到Q大算是板上釘釘。

當天她就聯系了小導問需要自己什麽時候過去。

小導人很好說話,回覆她:【都可以,看你情況,如果想多感受下大學生活或者趁機陪陪家人的話,下學期來也可以的。】

李盼娣道:【我確實有點事情要處理,不用下學期,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就可以過去。】

小導回了個貓貓頭比OK的表情包。

李盼娣又回了老家。

這是她上大學以來,第一次在寒暑假之外的時間回去,家人們難免詫異。

母親率先關心道:“咋了?回來有事?”

李盼娣笑了下,按照預先在腦海中演練了無數次的回答,漫不經心道:“沒啥大事,就是我身份證丟了,回來補辦,爸你把戶口本找出來給我用下。”

說完,她悄悄攥緊了衣角,餘光在堂屋內轉了一圈,母親擦桌子的手始終沒停,爺爺和父親坐在一旁像往常一樣吞雲吐霧。

沒有引起懷疑,李盼娣松了口氣。

但因為她先斬後奏讀研的決定,她爸顯然氣還沒消,陰陽怪氣道:“身份證都能丟,你人咋丟不了?不是說翅膀硬了不用我管了嗎?這會兒用得上家裏了又知道我是你爸了?”

李盼娣仔細回想了下,這一個多月以來她爸打來的無數個電話,她一般在電話裏能敷衍就敷衍,實在不想聽了就靜音放一邊,自己該幹啥幹啥。

她記得自己應該沒說過“不用你管”或者“你不是我爸”之類如此強硬的話吧?

畢竟她還有一項最重要的事情沒解決呢,所以暫且不能真把她爸氣死。

是的,她這次回來是拿戶口本去改名的。

其實最初她是想考上大學就去改名的,但當年被她爸主動給的那兩千塊錢打亂了計劃。

於是為了從她爸那裏忽悠生活費,不得已又多忍了這幾年。眼看明年就要大學畢業了,她無論如何無法容忍這個恥辱的名字印在她的畢業證和學位證書上。

而且她也不想再用這個名字去面對新學校的老師和同學。

她想要一個徹底的,新的開始。

為了這個目的,她今天忍辱負重哄哄她爸也不是不行。

我們大女人就是要能屈能伸。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掏出來一條好煙,笑嘻嘻地湊到李建業旁邊,道:“爸,送您的,這可是好東西,你肯定沒抽過,別生我氣了。我現在能給您買煙,等我研究生畢業了,肯定賺的更多,到時候給您買輛好車也不是不行啊。”

李盼娣心道畫餅嘛,誰不會?這餅夠不夠吃?不夠她再畫個更大的。

果然,她爸原本板著的一張臉有些松動了,清咳兩聲,又嘴硬道:“你哪能懂什麽是好煙。”邊說邊把煙夾進了咯吱窩裏。

李爺爺在一旁敲了敲桌子。

李盼娣立刻道:“爺爺您也有您也有。”說著又掏出一條。

李爺爺滿意了,捋了把花白的胡子道:“建業啊,二丫頭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就別氣了。再說那讀研究生咋了?說出去多光彩的事,別人家孩子想讀還沒這個本事呢。”

於是李建業順著臺階就下了。雖然說他認為能讓閨女能上個大學已經是他們家格外寬厚了,讀研屬實耽誤時間浪費錢,但老爺子說的也對,這事兒說出去確實有面子。再加上二丫頭是個孝順的,最重要的是又不花他錢,無非是晚幾年才能跟二丫頭要錢罷了,他勉為其難也不是不能接受。

所以他對李盼娣讀研這件事不是最生氣的。他最氣的是大閨女,死丫頭竟敢一聲不吭地跑去什麽鳥不拉屎的地方支教,那麽想教書回自己村教不行嗎?現在好了,說出去人家表面上誇一句她心地善良有愛心,背地裏誰不罵她一句傻子?

當然最重要的是,死丫頭從前幾年就不肯貼補家裏了,攢了不少錢這次卻全拿去建設山村小學了。

簡直是全天下頭一號的大傻子,他都不能想,一想就氣得心口疼。

李建業深吸幾口氣,慢吞吞地打開上鎖的抽屜,拿出了戶口本。

李盼娣雙手接過來,這一刻,她看不到身邊的所有人,也聽不見任何外界的聲音,只餘那顆等待了數年的心臟,在她的身體裏,撲通撲通,一聲接一聲,一聲大過一聲,如同戰鼓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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