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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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下半年,鎮中學來了一批師範大學的大四學生,來做實習老師。

除初三年級以外,每個班都零零散散地分到幾個新老師。

學生們早就聽到風聲,圖新鮮似的,個個兒翹首以盼。

李盼娣天天聽同學討論著新老師怎麽還不來給他們上課,也難免多了點期盼。

倒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新老師能不能拯救一下她的英語。

終於這天,一位年輕的女老師走進了他們教室。

她穿著一身寬松的淡藍色牛仔服,紮著丸子頭,雙肩包只用單肩背著,任由書包歪歪斜斜地搭在後背。

她隨意地將背包扔在講臺上,微笑著看向下面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道:“我叫孟書怡,是大家新來的語文老師,同時也兼任班主任。希望接下來這段時間與同學們相處愉快。另外,除了我之外,我們班還分到一位化學老師,他下午也會來給你們上課。”

好吧,沒有英語老師。

李盼娣有點失望,但只有一點點,她很快就投入到新老師生動有趣詼諧幽默的講課當中去了。

或許是新老師表現得過於平易近人,下課鈴響的時候,有幾個男生開玩笑問道:“老師這麽漂亮,有男朋友嗎?”

他們說的是方言,孟老師沒聽懂,笑著解釋道:“忘了說,我不是本地人,所以麻煩同學們跟我說話盡量用普通話。”

於是有個男生又重覆了一遍。

孟老師依然好脾氣道:“還沒有呢。”

“正好,我還缺個嫂子,要不老師你考慮下我哥哥怎麽樣?”男生雙手插兜,擺出一副自認為很帥的姿勢斜靠在課桌上,同時還彈了下舌頭。

“不用了。”孟老師有些尷尬,略顯僵硬地轉移話題道:“咱們班學習委員是哪位同學?”

李盼娣舉了手。

孟老師沖她點頭微笑:“麻煩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李盼娣出了教室,想了想又快步追上孟書怡道:“老師,我們班很多男生都那樣,您不用回答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不然他們容易蹬鼻子上臉。”

孟書怡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知道了,謝謝你。你叫什麽名字?”

“李盼娣。”

“什麽?”孟書怡停下了腳步,皺眉看著她,“怎麽寫?哪幾個字?”

李盼娣一時間沒搞明白孟老師什麽意思,想起自己衣服兜裏還揣著上次考試的成績單,幹脆拿了出來,指著最上面一行道:“這裏,我的名字。”

孟書怡看到排在榜首的名字,又神情覆雜地看了眼李盼娣,嘆了口氣,猶豫又溫柔地輕聲問道:“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麽意思嗎?”

李盼娣如遭重擊。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早在一年級入學那天,她就知道了。

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已經逐漸遺忘並且麻木了。

據她所知,幾乎每個班級都有那麽幾個“盼娣”“招娣”這樣的名字。

大家習以為常,沒有人覺得不對勁,更沒有人去深思被叫做這些名字的女孩們願不願意。

“我總是想這個名字的含義,除了徒增自卑,又有什麽用呢?”李盼娣曾經這樣勸自己,努力壓下心中的不平與憤懣。

可是今天,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在聽到她的名字後,用那種悲傷憐愛的目光看著她。

孟書怡從出生起就在大城市,如果不是實習,她永遠也不會來這個偏僻小鎮工作。她曾經以為“盼娣”這類名字早在上一代人中絕跡了,是她天真了。

樓道中人來人往,嘈雜不已,實在不是談心的好地方。

李盼娣還是跟隨孟老師去了辦公室。

其實李盼娣也沒什麽好說的,她終究不願意對著還不太熟悉的老師傾訴內心。

孟書怡也理解,只是簡單地問了一些班級的情況,包括但不限於誰的成績好,誰的性格好,誰又比較愛惹事等等這些。

是一個很負責的老師。

李盼娣在心裏這樣評價道。

“那……老師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李盼娣低著頭道。

“等一下。”孟書怡在資料堆積成山的辦公桌後面擡頭,笑道,“加油,等你長大了,離開這裏了,換一個自己喜歡的名字吧。”

*

名字,居然是可以修改的嗎?

這是李盼娣今天第二次內心受到震動。

於是在每周一次應付差事一樣的微機課上,李盼娣沒再玩蜘蛛紙牌和掃雷,而是偷偷聯網搜索了“如何改名”。

關於改名的流程網上雜七雜八說什麽的都有,不同的省份可能有不同的政策。

李盼娣並未得到什麽切實可行的有效信息,但她確定了一點,那就是確實是可以改的,只要她成年,只要她有勇氣,她就可以自己做主!

她在黑暗之中悶頭前行了太久,她跌跌撞撞,只知道自己不想要現在的這種生活,卻從沒認真想過自己的未來,或許是不敢想,也或許是她其實並沒見過有什麽不一樣的生活。

她的奶奶,母親,大多人的生活都乏善可陳。沒給她留下想象的空間。

而今天,“改名字”這件事成為了她人生中第一個長遠目標。

它像是觸不可及的月亮,雖然不能驅散夜晚的寒冷,也不能照亮每一條坦途。但黑夜中前行的人們,只要擡頭看見月光,總能得到那麽一絲慰藉。

*

國慶放假時,李盼娣二伯家的堂姐李想娣要結婚了。

21歲,這個年紀才結婚,在村裏可謂是大齡了。之所以拖到現在,大部分原因是李想娣長得過於瘦小,153的身高只有七十多斤,沒胸沒屁股的。

媒人看得都唉聲嘆氣,大多相親男更是直言覺得她不好生孩子。

後來好不容易找到這位不嫌棄她的,雖然男方比李想娣大了五六歲,長得也歪瓜裂棗,瘦得像根麻桿兒,倆人站一起活似一雙筷子。

但李二伯一聽對方樂意,連彩禮都沒敢多要,生怕對方反悔。

李招娣和她也做了好幾年同班同學,雖然經常話不投機半句多,但知道消息後還是特意回了老家來參加婚禮。

說是婚禮,其實並沒去酒店,誰都舍不得掏那份錢,只是男方在自建房的院子裏搭了簡陋的臺子,請親朋好友街坊鄰居來吃席。

李招娣樂得不用再做一次伴娘,安心陪著妹妹吃飯。

“你是不是又長高了?”李招娣想跟往常一樣摸妹妹的頭,胳膊伸出去卻有點恍惚。

李盼娣彎了彎眼睛:“是呀,我有一米六了呢!姐你過年再回來,說不定我就能跟你一樣高了。”

席上不知道哪位表叔插話道:道:“女娃兒有一米六就可以了,太高了也不好說婆家。”

李盼娣一楞,差點張嘴罵人。

金玉霞深知她是個什麽狗脾氣,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扯出一個假笑道:“她還小呢,不說這些。”

可惜她管住了小的,沒管住大的。

李招娣當場就嘲諷回去了:“表叔說得對,女娃要是都長得太高,站在不到一米六的表哥旁邊,確實不好看。”

表叔臉一陣青一陣紅。

李盼娣悄悄給姐姐伸了個大拇指。

*

儀式結束後,天色漸漸暗下來。一群年輕人烏泱泱湧進了新房,說要鬧洞房。

李盼娣就跟過去湊熱鬧。

最初是有人喊新郎新娘親一個。因為人太多,兩人都不太好意思,只是淺淺地親了下額頭。

眾人不滿,紛紛上前,按住新郎新娘的頭強迫他們親嘴。

再後來掙紮著,不知怎麽就倒在了床上,一堆人像疊羅漢一樣把新郎新娘壓在最下方,開始撕扯他們的衣服。

有人喊著:“摸一把新娘的腚,三年不生病。”

又有人嚷著:“把新郎綁起來,快,綁床頭。”

李盼娣看得目瞪口呆,她站在門口大喊:“你們太過分了,你們怎麽能這樣!”

她氣到語無倫次,手都在哆嗦。

有人混亂中看了她一眼:“誰家的小孩?大人的事你少管。”

門“嘭”地一聲在她面前關上了。

她回頭,看著沒心沒肺依然在嗑瓜子的李念娣:“那是你親姐,你都不管管嗎?”

“鬧洞房嘛,都這樣啊。”李念娣毫不在意,“我姐不會真生氣的。”

李盼娣看著這個比自己大兩歲的小堂姐,她們小時候關系不錯,會一起玩游戲,一起背著大人買零食。可是自從前兩年對方退學之後,她們逐漸就減少了接觸。

如今再見竟是有些不認識對方了。

李盼娣聽著臥室內傳來的陣陣歡呼聲,間或夾雜著哭喊求饒聲,又看了眼窗外院子裏在抽煙喝酒劃拳的男人們。

忽然覺得這個地方惡心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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