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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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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學

2006年,六年級的下學期。班主任三番兩次強調這是最關鍵的半年。

鄭瑤瑤不懂,跟李盼娣小聲嘀咕著:“現在又不用看分數,大家都能上初中啊,關鍵什麽?”

李盼娣就笑她:“你覺得不關鍵你可以不學習啊,讓我考一次第一吧!”

六年了,李盼娣幾乎都是第二名,偶爾還會沒發揮好考第三名。而鄭瑤瑤始終都是第一。

想到這點李盼娣就忿忿不平,盯著面前這人,磨了磨牙。

鄭瑤瑤挑釁一樣哼了聲:“各憑本事嘍。”

讓是不可能讓的,最後的兩個月倆人較著勁兒學習,你追我趕地,後排同學直呼受不了。

考完最後一場英語,對完答案,李盼娣非常自信,因為有好幾道題都蒙對了。

而英語是她最弱勢的一科,其他科目都跟鄭瑤瑤差不多,數學甚至還能比鄭瑤瑤高幾分。

所以只要英語穩住,她這次就能壓鄭瑤瑤一頭……的吧?

但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騎車回家的路上,鄭瑤瑤告訴她:“你還不知道吧?我們這次不用去學校拿成績單了,不公布分數不排名次哦。”

李盼娣當場一個急剎車差點摔倒。

目瞪口呆,晴天霹靂。

鄭瑤瑤回頭看著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又咯咯笑著騎遠了。

直到這時李盼娣才有了她們已經畢業了的實感。對啊,她們已經畢業了,自然不用再回學校了,老師們也不必因為她或者鄭瑤瑤或者其他某位同學沒考好而拿著板凳腿嚇唬人了。

李盼娣只傷感了不到一分鐘,就咬牙切齒地喊著:“你不早點告訴我!我要跟你絕交!”然後追了上去。

夏日黃昏,她們在不那麽寬闊的公路上你追我趕著,路兩旁沒有樹木,只有一望無際金色的麥穗,笑聲,自行車鈴聲,麥穗被風吹的嘩嘩作響聲,和諧而自然地融為一體。

*

雖然李盼娣沒拿到自己的成績單,但她拿到了姐姐的成績單。

今年的高考,李招娣終於如願考上了大學。盡管只是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但她非常開心。特地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回了一趟老家,並且表明自己上大學絕不花家裏一分錢,她會想辦法自己賺的。

李奶奶小聲碎碎念著:“女娃子上大學沒用,還不如早點嫁人。”

可惜沒人搭理她。

金玉霞嚷嚷著要給大閨女做新被褥,又催著李建業讓他趕緊吃飯,吃完去鎮上把棉花彈了。

李盼娣捧著姐姐的錄取通知書反覆欣賞。

李爺爺抽著他的旱煙吞雲吐霧,雖然自己大字不識一個,但還是憑借自己的“多年經驗”語重心長地教導李招娣說:“去了大學要重視人際關系,要嘴甜,討好校長和老師,人家覺得你人好,不就少收你點學費嗎?等你在北京站穩腳跟,你給老師說說,讓你弟也去北大啊。”

顯然,他不懂什麽是二本三本的,反正一聽是要去北京上大學,那就是北京大學,頂頂厲害的學校了。

李盼娣聽著翻了個白眼兒。被李爺爺看到了,立刻調轉矛頭道:“你咋?不信?你個小娃子屁都不懂。”

李盼娣不服:“我不懂您懂?我好歹小學畢業了,您進過小學的門嗎?”

李爺爺揚起手臂。

李盼娣立刻溜了,看到都六七歲了還在院子裏撒尿和泥的李博裕時,心道就他?北大?下輩子吧。

*

吃飯的時候李盼娣沒見到奶奶,隨口問了句。

李爺爺彈了下煙灰,冷哼道:“死老婆子,嘴上說著女娃上學沒用,轉頭就穿著招娣給她買的新衣服出去招搖了。”

此時李奶奶正在村頭槐花樹乘涼,莫名打了個噴嚏。看著濺到自己新衣服上的唾沫星子有點可惜地哎呦了兩聲。

其他老頭兒老太太們就誇她新衣服料子好,好看,問在哪買的。

李奶奶順勢就說:“哪吶!這是我們老三家招娣孝順我的。這孩子自己努力啊,一邊賺錢一邊學習的,你們猜怎麽著?她考上大學了。”

說起來,她們招娣還是廟前村第一個女大學生呢。

她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嘴碎說他們家對女娃子不好。

不就是前幾年領娣想不開鬧了次笑話嘛?這群人就抓著不放了,沒少在背地裏嘟囔他們家苛待女娃,當她不知道?

再說背後說他們家的這些人誰家真疼閨女了?

錢老二家的丫頭經常被打得胳膊腿上都是淤青,她爹還嫌丟人,大熱天的讓她穿長袖長褲。

孫老四家收了五萬彩禮把閨女嫁進了山區,懷孕的時候都吃不飽飯,後來孩子沒保住,自己也落下一身病,不得已回娘家找孫老四借錢,孫老四一個子兒都沒給,把人轟走了。

都是一樣的重男輕女,偏他們嘴上裝的好,不就是裝嗎?誰不會?

李奶奶當即把李招娣吹了個天上有地上無的,順便也吹了吹自己。

“她小時候我就覺得她聰明,全家都不讓她上學,就我支持她。”

“我起早貪黑給她做飯洗衣服,才能讓她專心學習。”等等謊話眼都不眨地往外說。

眾人目瞪口呆,明明心裏都跟明鏡一樣,還不能戳穿她。

別問,問就是要臉。

終於有人聽不下去了,張口道:“大學畢業都得二十四五了吧?這麽大歲數可怎麽找婆家?”

說話的正是那個錢二家的,她兒子今年高考沒考上,現在已經在張羅著給兒子介紹對象了,等結了婚,把媳婦留在家裏操持家務,她兒子就能放心出去賺錢了。

這話正好戳中了李奶奶心裏的擔憂,一時間她訥訥地有些裝不下去了。

旁人又開始附和:“是啊是啊,女娃子還是早點嫁人是正經。”

“要是真等讀完大學,年紀大了生不出孩子肯定被婆家嫌棄可怎麽弄。”

“……”

李奶奶最後低眉耷拉眼地回了家,她算了筆賬,24畢業了怎麽著也得等一兩年才能結婚,那就26了,再等一年生個孩子,就是27了,第一個孩子要是兒子那還好,如果是個閨女,那養兩年生個二胎就是30了,萬一又不幸是個閨女……那三十多了還能再生嗎?

越想越發愁,有心想勸勸要不還是別上學了?可惜她發現在這個家裏她說話已經不管用了。

因為她老頭子破天荒地支持起孫女上學了,教育她說:“招娣又沒讓你掏錢,你管那麽多幹啥?再說你不得為博裕考慮考慮?以後他姐過得好了,可不得提攜他嗎?”

李奶奶更愁了,心道招娣要是總幫娘家兄弟,那婆家不得更嫌棄她?再說他們博裕聰明著呢,以後有大出息,怎麽就得指望他姐了?

但她說什麽都沒用,老頭子認死理,他決定的事任何人都沒有反對的餘地。

*

李招娣沒在家呆多久,又返回城裏打工了。大姐結婚後就不再管店裏的事情,再過兩個月她又要去北京上學。到時候店裏就只剩二姐一個人了。

李招娣想著她開學前盡量幫幫,然後勸二姐找個導購。

還要再想想去上學後要怎麽賺生活費,她摸了摸書包夾層的錢這樣想著。

爺爺和爸爸嘴上說著支持她上學,卻誰也沒提錢的事兒。

只有母親偷偷給了她三百塊錢。

*

初一開學那天,李盼娣帶了一堆的行李,衣服被褥,臉盆飯缸保溫壺,金玉霞給她收拾了滿滿兩大蛇皮袋,生怕她落了點什麽到學校還得額外花錢買。

因為東西過於多,騎自行車也放不下,只好厚著臉皮去找鄭瑤瑤蹭車坐。

是的,鄭父買了一輛汽車。

這幾年他開始跑長途貨運,賺了不少辛苦錢。不知從哪裏淘換來一輛二手面包車,拿車第一天非常張揚地去接鄭瑤瑤放學,把同學們羨慕壞了。從那以後就給鄭瑤瑤安上了“小公主”的外號。

鄭瑤瑤對此接受良好,她攤手,帶著幾分無奈和得意跟李盼娣說:“我爸媽有時也會這麽叫我啦,習慣了習慣了。”

李盼娣承認那一刻她嫉妒了,直接上手把鄭瑤瑤的臉捏成了包子,二人又咯咯笑作一團。

到了鎮中學,依然是在學校外墻貼的班級名單中找到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二人沒能那麽幸運地被分到同一個班級。

李盼娣有些沮喪,六年了,她們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寫作業一起跳皮筋踢毽子。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她早都習慣一轉頭就能看見瑤瑤了。

鄭瑤瑤安慰她道:“沒關系,我們下課還能一起玩兒呀,還能一起去食堂吃飯。”

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

二人領了宿舍鑰匙,各自去宿舍放行李。

鎮初中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後來維護也並不好,墻皮裂開脫落了大半,宿舍樓的翠綠色鐵門也銹跡斑斑,樓梯狹窄昏暗。

李盼娣費了不少勁提著行李上了五樓。

宿舍是八人間,算上她已經到了七個。

其中只有一個女生是她的小學同班同學,叫楊靜。

見到認識的人,李盼娣終於開心了點。和對方打過招呼,就開始手腳麻利地鋪床。

因為鄭父帶著鄭瑤瑤出去下館子了,李盼娣不好意思跟著蹭飯,收拾完幹脆喊著楊靜一起去食堂。

說是食堂,其實沒有桌子也沒有凳子,只是一個空曠的大堂,最西頭兒搭了一個臺子,偶爾組織個文藝匯演之類的就在這裏。

另外一頭兒開了四五個打飯窗口,主食就是饅頭包子花卷,菜就是常見的茄子豆角土豆這些,說是有肉,但一勺子下去經常都見不到一塊兒肉。

李盼娣兩毛錢買了一個饅頭,一塊五一份炒土豆絲,三毛錢一份白米粥。找了塊兒空地蹲在地上吃。

又算了下按照這個吃法父母給的生活費顯然不太夠,嘆了口氣,心想炒菜還是不能天天吃,隔三差五吃一頓好了。

再轉頭一看,楊靜已經把饅頭掰了一半,說留著明早吃。

都是農村的孩子,家境基本差不多。瑤瑤畢竟是少數。

從楊靜這裏,李盼娣意外得知了一個消息——她們小說班裏有四個同學都沒來讀初中。

李盼娣突然間明白了班主任那句“這是最關鍵的半年”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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