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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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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沈淮川次日醒來。

他最先關註的是眼睛,系著的絲綢已被取下,他半坐著在床上,試探地慢慢睜開眼睛。

重新恢覆光明的他恨不得將這個喜悅分享給所有人,他沖下床,踩在地上,又似乎想到什麽,飛快地回到床邊,扶著床沿,重新好好地穿好鞋子。

他失明的這段時間陪在他身邊的,是他最想分享喜悅的人,他迫不及待想見見這個人,他們兩個人都心照不宣,他不是蕭風回,這個人對他的照顧卻比蕭風回更體貼細致。

那些天,他想坦白,可每次提及這個話題對方就敏銳地避開,這讓他哭笑不得,仇人不至於下這麽大功夫救他照顧他。

可這人的態度又讓他琢磨不清,不如面對面講個清楚,想必失憶前,這個人對他也是萬分重要的。

那人…應該還在吧。

沈淮川邁出門外,看見那大雪人堆在院落的中央,嘴角不由得揚著笑,這人還是守諾的,他出來的著急,只穿了單薄的裏衣,肩膀上還發涼,只是沈淮川正沈溺於喜悅中尚未察覺。

失明的日子不好過。

在黑暗裏摩挲,尋找,那種感覺讓他絕望。

沈淮川打了個噴嚏,他的背後響起一道聲音。

“不著調,衣服都不穿好就這麽著急的跑出來。”

蕭風回將衣服扔給沈淮川,順著他剛才的視線看過去,似乎是在回應他眼底的疑慮,也是在打消他多餘的念頭:“放心,你的大雪人還在。”

“這個雪人是你堆的?”沈淮川臉色微變,他輕扯嘴角,不肯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表情。

沈淮川問:“前兩天在我身邊的,一直是你?”

“不是你想要的大雪人?”蕭風回睨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調侃:“難道這幾天你不是一直叫的是我的名字?難道說這個毒侵入神經,你開始神志不清了?”

“蕭風回,我們相識一年,風川門是我們兩個親手建立的,是我說銀錢放在我手裏容易丟,所以將這件事交給蕭風他們來管。”

“諸如此類的話,我當時還說了很多,更讓我意外的是,從前你聽到我要離開,你的態度是不許我再提這樣的話,那時候你卻說中毒後去留隨我,那兩天真的是你陪在我身邊的嗎?”

“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再清楚不過,我的脾氣你更清楚,我就問一句,究竟那個人是誰?”

沈淮川從沒這麽失控,他很煩悶,就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他手裏溜走,他來不及去抓。

他和蕭風回相識一見如故,在蕭風回面前發怒,這是第一次,這是觸及他底線的事情,他較真,卻並無他念。

只是太想要知道那人是誰了,他想親口去問那人為何要瞞著他?為什麽不敢認?

這是沈淮川第一次萌生了想要恢覆那段缺失的記憶。

蕭風回嘆氣,無奈道。

“你當時生著病,跟病人講不了道理,我難道真要跟你置氣,做甩手掌櫃不管你了?早知道你要算這個舊賬,我當時就該把蕭風他們叫過來,讓他們看看你這個師父中毒時候的可憐樣,或許你那位剛收下的徒弟就不會走了。”

“你說什麽?”沈淮川不可置信地擰著眉毛。

這和沈寒又有什麽關系?

“你生病的時候,沈寒來向我請辭,我想了想,你當時不方便見客,就打發他走了,他尋到親人了,我說你會支持他的決定,他讓我轉告你,他隨親人遠去懷京,讓你不必為他憂心。”

沈淮川似乎被凍的沒有直覺,披在他身上的衣服無力地掉落在地上,他蹲下去,似乎眼前又一黑,身體往前傾倒,蕭風回伸手去扶,卻被沈淮川避開。

沈淮川靜靜地坐在青石臺階上,良久,吐出幾個字來,“我知道了。”

蕭風回明白,沈淮川並未盡信他的話,他們兩個人之間有隔閡了,沈淮川有時很單純,他的態度,不會隱於人前,生氣就會發洩出來,很少會記得別人的壞。

沈淮川無聲的拒絕猶如一道鴻溝,難以越過,蕭風回心中也有一瞬的後悔,相比之下,這是最好的結果。

沈淮川能解身上的毒,能平安,一直留在風川門,其他終究會被時間沖消掉。

沈淮川不是一個為難自己和別人的人,既然蕭風回不願說,就證明是對方不肯透漏。

可蕭風回的隱瞞讓他們心悸,他沒有理由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些天的照拂。

他擅長開解自己,卻又容易深陷誤區,他實在是無法說服自己,至於…山嶺峰,蕭風回還要管理風川門,

這平襄城他是不能安心待了,他不習慣也不喜歡告別,那種帶有濃重的悲傷。

沈淮川臨行前親手書了一封信,意為訣別,此去山嶺峰,最差的結果便是再也不見,手書反覆修改,地上的紙團丟了一圈,他內心無比的糾結,他總感覺那個人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山嶺峰一行,楚昱寒馳騁駿馬,三日為約,計劃是一路暢通,原想是在上山時候受阻,卻沒想到路上也有蠢貨攔道。

不遠處,一個白發青年男子赫然現身,一腳踏在那細條的枝葉上,橫跨大路,攔住了楚昱寒的去路。

“讓路。”楚昱寒沒有松開韁繩,甚至連一個多餘眼神也沒給他,他的眼神淡淡的,沒有多餘的閑話,“攔我路者死。”

“楚昱寒,你果然狂妄心狠,我父當年被你奪命,今日來就是為了報仇,來取你狗命的。”

青年男人雙眼猩紅,快速說著,一邊借著腳下的樹枝執劍騰空,往楚昱寒的心窩位置捅去。

“你要是從背後出手,可能還有傷我的機會。”楚昱寒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單手猛抓韁繩,駿馬躍起跟這人同高。

他眼睛未眨,那人的屍體跌落在地,劍光上印著楚昱寒沒有任何感情的面孔,“現在沒有了,我不會留下禍患,讓他有機會接觸我的後背。”

楚昱寒最忌諱麻煩,更討厭蠢貨,他能活著是靠著自己爬出來。

他最痛恨的人就是明明能夠一次性全部出來,卻非要折騰半天,浪費他的時間。

這個人便是。

死了也不安生。

楚昱寒想,多餘的良善會牽扯不少麻煩,他惡心透了。

沈淮川留下書信連夜準備出城,卻察覺到背後有尾巴一直悄悄尾隨。

夜色正濃,街上寂靜,只有行路人腳下吱呀吱呀的聲音。

“是誰這麽寶貝我這條命?”

沈淮川輕笑,示意那群人現身,躲在屋門街販各處的幾人見行跡敗露,無奈出現。

他們是楚宮的禁軍,除了他們,還有另一支影衛,原為暗中負責帝王安危,此次被帝王下旨,日夜守護沈淮川的性命。

沈淮川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幾不可查地冷了三分,思忖並未與他們結仇,可……倒還有一人……

“你們是朝廷派來的人,莫非是狗官派你們來取我的命?”

“不敢,我們只是奉命攔下公子,只要公子不出平襄城門,那我等便不會出現。”幾人並沒著急動手,相反,十分恭敬道回了一句,“不敢。”

瞳孔墨藍色站在稍靠前的男人又道:“至於得罪公子的那命官員,早被主上處置了,公子不必憂心。”

“那我還要多謝你們的這位主上了。”沈淮川皮笑肉不笑。

“你們這個主人莫非是花樓的花魁,半遮面是等著我來掀蓋頭嗎?他人呢?你們口中的主人,派你們來阻攔我出城的那個人是誰?”

“無可奉告。”

沈淮川說完,又反問道:“我要是偏要出城呢?”

“那就請公子恕罪,我們必須將您帶回驛站。”

沈淮川促狹一笑,將劍打了個轉,低聲嘆道。

“其實我的心很軟,要是你們給我點暗示,不用你們出手,我也留下,這樣我也不著急出城了,你們的任務自然也完成了。”

“公子不要為難我們。”

“罷了。”

其實不管他們幾人說與否,沈淮川今夜是必要出城的。

山嶺峰也並非指的是一座山,他們是綿連在一起的幾座山,恰如其名,嶺峰,最高峰在最外側。

半山有半仙,高處有神仙,半仙足以救命,只是外山高峰的危名嚇退了大批求山問道者。

他看過地圖,仔細研究過,去往山嶺峰,從郊外懸崖處騎馬剎過去,那是最近的一條路。

“哦,既然談不攏,我們也不用多費口舌,浪費時間了。”

從前沈淮川身上的毒是按月發作,可現在連他也不摸不透這個時間,他必須保存實力,速戰速決。

“公子留在城內又何妨?你想要的自然有人替你賣命,為你帶來。”

“看來你們家主上和我關系匪淺?”

“你敢把這話說給我聽,卻不敢告訴我他的姓名,是怕我在他的面前挑撥?”

沈淮川無意與他們糾纏,他不想負傷去山嶺峰。

趁人楞神,見時機到,他突然扯下那人身上的腰牌,順勢揚起袖子,白色粉末帶起一陣疾風。

“多謝。”

面前幾人來不及後退,迅速拿袖子來擋,還是晚了一步。

暫停片刻,幾人手腳開始發麻,只能望著他借著腰牌騎馬出城的背影遠去。

沈淮川猜的沒錯,拿著腰牌出城確實順暢無阻,至於暗處的影衛,他們的命令與之不同。

影衛是非必要不現身,無論何時,不得朝沈淮川出手,只負責保障沈淮川的安全。

若是剛才沈淮川不敵,他們會出手。

楚昱寒下了兩個矛盾的命令,他這是在最大限度地給沈淮川自由。

若是他尚未取藥成功,而沈淮川堅持前往山嶺峰,他可能分身乏術,無力保護他的安全。

但只要他受傷昏迷,影衛便會不顧一切將他帶走。

冷霜寒涼,需添新衣,可惜淮川送他的新衣留在了平襄城。

一路向行,楚昱寒只恨夜長日短,恨不得日夜兼程。

若無某人昨夜的攔路,楚昱寒也不會再想起那段晦暗的日子。

明明是親兒子,卻被他的父親養成怪物,當做一個器皿,那麽可悲又讓人難以相信的事情。

他真想像沈淮川一樣失去那段惡心的記憶,他最不想回憶的就是那老窩囊先楚王在位時。

楚昱寒是經歷過那段惡心痛苦,從未向任何人袒露過細節,包括沈淮川。

他的過往,向沈淮川說的,向來是真假參半,有時間連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忍不住想要告訴他,又為什麽不敢真的完全告訴他。

淮川也是先楚王的棋子,他不記得,某種程度來說,或許是一種幸福。

而他的記憶裏有淮川的日子也是幸福。

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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