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棲禾川 她的殺意是早就定下了的。……

關燈
第181章 棲禾川 她的殺意是早就定下了的。……

有龍在谷, 是為龍谷。

禾川龍谷是上古龍族的領地,數百年都沒人敢來叨擾。

直至距今兩千多年前的某個初夏。

一個女人擅自闖進龍谷。

她持著劍,在山谷裏四下搜尋龍的痕跡。從清晨到傍晚, 她一個人砍草砍樹又砍山,挖土掘地還往河裏丟了三十六顆石頭。

“真是信了邪。”

“這世上根本沒有龍。”

最後她說了這話,收劍入鞘, 拍了拍手就要揚長而去。

“把樹。”

“種回去。”

她邁步時,連綿山巒回蕩起一道威壓的聲響, 那是古老晦澀的神族語言。落進人的耳裏, 像聽了一場凜冬的風雪。

她沒管,只說:“幻聽了。”

山河震蕩幾息,龍的真身豁然顯露。

女人在那龐然如山的巨獸之前, 仿佛一塊頑石大小。

她暗自握緊劍,嘴上卻不以為意地說:“哦。是土地公啊。”

龍:“……”

祂暫時沒有動作,人類的體型實在太小, 祂一晃身, 輕而易舉就會將她碾殺。

但她卻先一步抽劍而出, 用盡渾身力氣刺進祂的身體。劍尖抵在碩大的鱗片, 而龍沒有任何感覺。

祂看不到她的臉,只能聽到她。一劍刺不進, 她的呼吸緊了點。

龍輕哧了聲。那種輕蔑即便不通過語言也能很好地傳遞。

女人再怎麽費力地擡頭, 也看不到龍的眼睛,她對著一片龍鱗問:“你就是棲禾川?”

龍在這時得知了祂的名字。

龍棲於禾川之畔, 世人便稱其為棲禾川。

一旦得知人族賦予的名字, 龍便被允許進入人的世界。

祂在瑰麗晚霞落幕前化成人形,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那時他還不太能分辨人。只覺她長了一雙薄情寡義的眼,面上蒙著一層朦朧, 叫他想起龍谷經年不散的大霧。

“人。你來這裏做什麽?”他說。

女人:“你會說人話?”

他當然會。只是不屑說。

沒等他開口,她又是一劍向他刺來。

在那時他就該意識到,她本就是帶著殺他的心找上他的。她的殺意是早就定下了的,沒有任何斡旋的餘地。

但當時他太不以為意,沒有絲毫防備與懷疑,只是輕描淡寫握住她的劍,彈指一推就折斷了劍身,並說:“回答我。”

“我來取你的血。”她丟掉斷劍,直視著他,“你最好現在殺了我,否則我不會放棄。”

棲禾川對她的好提議無動於衷。

他低頭,在掌心劃開一道不淺的口子,把手伸到她面前。血液在她的驚愕裏大肆流出來。

看她沒動作,他有點疑惑:“又不要了?”

“你……”她楞了下,很快抽出隨身攜帶的一個小玉瓶。盛下了他流的血,她才問:“為什麽?”

棲禾川說:“血我多的是。給你些又何妨。”

“……”女人妥善放好玉瓶,不知在想什麽,“謝了。我走了。”

“不行。”棲禾川擡手一指被她翻成一片狼藉的土地,“覆原了。你才能走。”

女人:“你是龍還是土地公啊。砍你兩棵樹,怎麽比要你血還計較?”

棲禾川:“我下回去你的領地也攪一個天翻地覆,看你計不計較。”

入了夜,龍谷落滿星光。

她總算把搗的亂都收拾好了。她和他告別,說改日再來。他問她又要來做什麽,她說她是神農,要來嘗百草。

一來二去,棲禾川發現這是一個言辭奇怪、神秘莫測的人。在他沈睡時爬山那樣攀上他的身體,企圖掰開和她一般大小的鱗片;在他每次化形時都抽出一把新的劍來給他折,他還以為這是人族的某種交友習俗。

這天,看著她又面帶不甘地拎起又一把被他折斷的劍,又多此一舉地裝進劍鞘,棲禾川道:“人,你們的武器實在太不堪一擊。”

“……此劍由刀魂打造,那是我燕國的天縱奇才。”她說,“這樣的好劍,每次來都被你弄斷,害我整天去求劍。”

聞言,棲禾川剜下指節處一小塊肌膚,皮肉脫離身體頓時化為一塊淬著光的鱗片。在她訝然的註視下,鱗片變作一把匕首。

“這賠你,總夠了?”他將匕首遞給她。

她緩緩接過匕首,只需出鞘一看便知這是她生平見識過最上乘的武器。淩厲鋒銳,有絕世的威力。正因有鱗片作甲,龍才能刀槍不入。她的面色有瞬間的凝重,開口卻說:“你弄壞的是長劍。這把是短的。”

棲禾川:“那還我。”

“哎。”她眼疾手快收好匕首,“拿來切個林檎吃還是挺趁手的。”

也有一些時日,她來了龍谷什麽也不做。

只是躺在河畔睡覺,從日出睡到日落。千年以前萬物尚有靈,在她睡著時,龍谷裏膽小又好事的精怪都跑出來,圍在她四周端詳她。

“這就是人的樣子嗎?”

葉子精彎腰蓋住她的臉,看了又看:“我以後也要修煉成這個樣子。”

“我聽說,凡為人者,各懷鬼胎。這一百年都沒人來這裏,她現在突然來了,肯定有目的。”

“人族壽命短暫,一百年前她都沒出生呢。”

花妖不喜歡她:“這個人聞起來有一種不祥的味道。龍,你該把她趕走的。”

小石怪偷偷摸摸爬到她的腹部,很是愜意地擺平自己:“人的身體好軟啊……哈……”

精怪們聞言都躺在她的身上,它們說:“我們應該把她種起來。”

樹精說:“我也想試試。”

龍說:“你別把她壓死了。”

“唔。”她咳了兩聲醒來,含糊著說,“怎麽這麽重。”

一睜眼,發現自己身上壓著好幾塊石頭,還有一堆花花草草。

“你是想趁我睡覺,把我活埋了?”她問棲禾川。

棲禾川:“是它們自己爬到你身上的。”

她支起身,拍落身上的植物,抓起石塊丟進河裏。

精靈們慌慌張張的大喊大叫在她聽來只是一縷似有若無的風吟。

她望著湧流不息的禾川,手裏拋著一只正在嗚咽的小石怪:“其實死在這裏也不錯。”

棲禾川說:“龍谷不允許死人住。”

她說:“一把火把我的屍體燒了揚到此地,你管不過來。”

棲禾川:“……”

時至仲夏,她在臨走前突然問他。

“棲禾川。”

“你想不想去人世看一看?”

彼時暑氣正盛,樹影婆娑。

她領他走出龍谷,邁向死亡。

兩人踏入燕國京都時,已近宵禁。街坊市井,人跡寥寥。

她稍有懊悔道:“早點來會熱鬧些。”

棲禾川:“你不像喜歡熱鬧的。”

“你像。”

他隨她停在一間宅子前,一塊匾橫著,寫“祁府”。

棲禾川:“你叫祁府?”

“我姓祁。”她說,“不過哪天改名我可以考慮改成這個。”

“……名呢?”

“戈雅。”

祁戈雅。

他把她的名和字連起來念了第一遍。不知道往後會有千千萬萬遍。

進門前她和他說:“我有一個妹妹。煩請你不要對她表露龍族的身份。”

棲禾川:“為何?”

“……她心思單純又體弱多病,我不想她卷入太多紛爭。”

後來他才知道,她口中的紛爭所為何事。

“姐姐!”

聽見她們進門的動靜,一個少女迎了出來。

棲禾川只消看她一眼,便知道祁戈雅取了他的血是去做什麽了。

——這個少女的身體裏流著他的血。

“怎麽還不去睡?你不該熬這麽晚。”祁戈雅的語氣難得帶了幾分嚴厲與擔心。

“你不回來,我總是不安心的。”她笑了笑。

祁戈雅撫著她的肩,對棲禾川道:“這便是我的妹妹。爾雅。”

爾雅向棲禾川躬身:“見過公子。”

棲禾川睨她一眼,並不說話。

爾雅向祁戈雅說:“姐姐,午後宮裏來人傳了陛下的旨意,讓你即刻進宮。大抵是有什麽急事。”

祁戈雅:“我知道了。你先回房吧。”

等爾雅回屋,她便對棲禾川說:“陛下宣我進宮,雖也說了你能一同覲見,但我想你不如還是在這裏等我。”

“陛下是什麽人?”

她簡單解釋,又道:“陛下是萬人之上,你見了他,恐怕得行禮。”

“讓我行禮?”棲禾川嗤了聲,眉宇間高傲不掩,“他就是折壽十年,也受不起。”

祁戈雅還是自己去了皇宮。

約莫一個多時辰,一對雙生子隨她一道回到祁府。當時棲禾川百無聊賴,翻亂祁戈雅幾案上的書卷,茶也喝了一盅,卻沒什麽滋味。

兩個男人在庭院止步:“祁衛將,我兄弟二人在此等候,煩你將二小姐請出來。”

見祁戈雅面色不好,其中一個又道:“昭儀娘娘與你姐妹二人交好,二小姐進了宮想必不會吃苦。等此事一了結,再將二小姐接回來便是了。”

“皇宮畢竟是皇宮。”祁戈雅說。

那人微笑:“宮中有太醫當值,二小姐若有不適,隨時能請太醫。此番離京,至少也得幾十日才能回來,難道你就放心二小姐一人待在府中?”

“沛柳,我知道你是好意。”祁戈雅嘆了口氣,“只是陛下……”

另一個男人道:“陛下的意思輪不到我等來揣測。”

祁戈雅不再與二人細說,轉身便去了爾雅的屋裏。那兄弟二人站在正廳外,早便看見了堂內的棲禾川。卻像是商量好的一般,並不與他交流。

半柱香的工夫,祁戈雅將爾雅帶出來。囑咐一番,便送她上了馬車,由她被那二人帶走。

祁戈雅的目光無法從妹妹遠去的背影移開。

“那兩個人為什麽要把她帶走?”棲禾川問。

“不是他們。是陛下。”祁戈雅沈默幾息,“陛下命我出京辦一件事。事成之後,方準爾雅回來。”

棲禾川:“那他便是拿你妹妹的性命在要挾你。”

“……”

“你既不想讓她走,為什麽還要送她走?”

“陛下於我有恩。”祁戈雅道,“我殺了人,犯了法,是陛下不計前嫌,還提拔我做了衛將……若不是陛下,我和爾雅早就曝屍街頭。”

“原來如此。那麽你說的那個陛下,遣你去辦什麽事?”棲禾川說,“需要幫忙麽?”

祁戈雅擡眼看他。他涉世太淺,還看不穿她眼底的殺伐決絕。只道她目光郁冷,眉間仿佛積著累年的暮霭。

“這個忙,只有你才能幫我。”

而棲禾川,便因他這點多情的憐憫吃盡了她的苦頭。

他說:“好。”

於是,他隨她離開京都,前往興州。他本想帶她騰雲駕霧過去,她卻斷然推辭了他,偏是要徒步。這時她似乎又不那麽著急了,一路上走走又停停,抵達興州已是七日後的事了。她又借口要休整,在客棧定了七日的客房。

一路以來,棲禾川領略到不少人間的風光。然而時間久遠,那半月的見聞他大多忘了。不過有一件事,他卻記得清楚。

那晚兩人在興州河畔散步,十裏長街燈籠高掛,火樹銀花熙熙攘攘。河邊人頭攢動,都在放花燈,橋頭立著一對璧人在賞燈。

“今晚是七月初七,比平日會熱鬧些。”祁戈雅說。

棲禾川發現人總是愛立名目:“七月初七又有什麽特別的?”

“七夕節,人們總愛拜拜織女、和戀人相會什麽的,討個好彩頭。”

棲禾川似懂非懂:“所以你要在這裏住七日,也是為了討七夕的好彩頭?”

“我主要是為了討頭七的好彩頭。”

棲禾川不是人,聽不懂她大多的話。他想她大概又在胡說,但還是問:“頭七是什麽意思?”

“呃。一個日子。”

“那這又是什麽意思?”他的目光從橋頭掠向她的雙眼。

“什麽?”祁戈雅問。

棲禾川俯身,在她側臉輕落一吻。

祁戈雅錯愕地楞在原地,眉間暮霭竟有一瞬散開。

他數清她眼睫顫動三下。

人間的風月不知撞開誰的心門。

“原來你喜歡旁人這樣對你。”棲禾川了然道。

“不。我不喜歡。”她一口否定,像是見了什麽洪水猛獸,神色頓時嚴峻起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行為不好。也不合適。往後……再也不要這樣做了。”

棲禾川向橋頭上那對依偎著的戀人看去:“既然不好,那她們方才為什麽這麽做?”

祁戈雅有點心不在焉:“那女子見了她的心上人,心中歡喜才這樣。”

“我見你也歡喜。”

“……”祁戈雅錯開視線再不看他,輕聲道,“你見的人太少了。”

七夕以後,棲禾川的命運便無可挽回地墜了下來。

翌日,她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天光乍破時,兩人來到興州城郊一道洞口。

“這是哪兒?”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她不聲不響,引他向下。

洞內石階濕滑,陰暗幽深,哪怕是在白日也漫著刺骨的寒意,還有一種似有若無的古怪氣味。棲禾川不喜歡這個地方,但他還是和她走過長長的石階,抵達平地。一條長廊在兩人面前鋪開,廊中點著三四盞的蠟燭,散出的氣味濃烈到叫他有點暈眩。

“棲禾川。”祁戈雅回過身面向他,卻垂了眸沒有看他,只說,“永遠不要原諒我。”

下一剎,她手中寒光盡顯。

她用他送她的那把匕首,一刀剜進了他的心臟。

一切戛然而止。

陳怡靜如夢初醒:“你——你就這麽被殺死了嗎?”

“龍當然不會那樣輕易就死去。”他說,“那只是開始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