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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94-番外·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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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94-番外·峭春

我初識她的時候,只有十四歲。那時她還不是什麽屠仙谷的堂主,只是一個雲游四方的小醫女。知客峰下我們初相遇,那是個料峭的初春,她發上簪著玉蘭花,袖上繡著霜雪圖;腰間挎著劍,背後卻背著藥箱。她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那位青衫姊姊,你這子落得不對。此處應當小飛,尖一個太小啦。”

我那時候沈迷爛柯,常常背過師父師兄,偷離了淩虛閣,去無人處演棋。縈霜與我初相遇便是對弈,足戰了兩日兩夜才分出勝負。我記得第一盤棋我便棋差半招敗於她手,她朝我一笑,我也向她一笑,對視之後,我們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來眾青山是為了采藥,那藥我曉得,只有無念峰頂才些微生長了一些。無念峰自來不許外人踏足,可我悄悄領她上了山,采了藥,看了這天下最美的雪景,在千年不化的冰雪裏又與她殺棋。我自幼受重重閣規約束,循規蹈矩從未如此瘋魔。她與我說棋,說武藝,也說醫理。她為了我,在眾青山盤桓了一年多。可她是游醫,四海為家是她的生活,她總要走,可也總會回來看我。她給從沒出過眾青山的我講天南海北的奇聞,細聊山川異域的藥理。她與我切磋武技,教我問脈行醫,然後對著月輝花影流水修竹痛痛快快地殺一盤棋。

我多次勸她入我淩虛門下,可她總不願意。她說她自由慣了,無拘無束,不能長久地在一處待著。所以我也不勉強她。她每次回來都更優秀,武功進益,醫術更是大噪聲名。但論棋,只有我能同她切磋較比。有時她勝,有時我贏,我們伯仲之間,我們伯牙子期。

那一年她再回來,告訴我她有了歸處,她加入了屠仙谷。那時屠仙谷還遠稱不上是稱霸武林,頂多算是後起之秀。我大為不解,不明白她為何不與我在一處。但她告訴我說,她那位谷主實是個大大的好人,於她更有知遇的恩情,我便也罷了。我從不勉強她。

後來,段熾風惡名遠揚,屠仙谷聲名狼藉,漸成眾矢之的。我心中覺得不妥,想勸她離了屠仙谷。可她不,她說深恩厚誼,實不能負。

再後來……大家都知道的,伐段戰起,無人能避。我師父、數位師伯師叔,同門弟子皆死在屠仙谷之手。我知道那不是她所為,但師門大仇,如何能消。她那時已做了屠仙谷的堂主,遠不是什麽無名小卒。最後那場戰役裏,我到底不忍,傳信告知她我把守的方位,而她終於受了我的好意,自我這裏逃出生天,還帶著一個昏迷的、十六七歲的少年。

我至今不知她與這少年是何關系,但她肯受我好意,原也不是為著自己的性命,而是為了保那少年生路。她後來又回到了屠仙谷。她死也不願意離開屠仙谷。

時至今日夢回之時我仍在詫異,究竟段熾風於她有過什麽恩誼?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曾相見的日子裏我也無法妄自揣測她的經歷。但我怎麽能看著她死呢?伐段之後屠仙谷一敗塗地,她被抓回淩虛地牢。又是我,是我偷偷救了她出來。她離開時遍體鱗傷只能勉力支撐,看向我的眼神欣喜又無奈。她說繡繡,你這樣為我不好,恐怕會惹來事端。我說不妨,我不怕事端。

那時師父早已離世許久,我師兄姜止做了淩虛閣的新閣主。我這位師兄啊自小規行矩步嫉惡如仇,而我此舉已如叛閣,敗露時受了鞭刑四十。四十鞭裏我咬著牙沒有叫一聲疼,縈霜到底活著,四十鞭算什麽?

那個時候的姜止多少還顧念著同門之情,雖怒雖罰,到底也沒要我性命,我便還是在淩虛閣安生度日。放走素縈霜後的很長一段時日我都沒再聽到過她的消息,但這顯然是好事。屠仙餘孽,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直到哀鴻遍野,霜凜禍世。

那又是一個峭春,還是一個月夜。她翻進我的窗子,說想和我對弈一局。那一局好如初遇之日,棋局膠著漫長。中間她絮絮地說一些閑話,話鋒一轉,要以此局作以賭約,誰贏了便要聽誰的話。

她說霜凜毒禍是她所為,事已敗露,恐難隱藏。她不願落入伐段百家之手再受折辱淩虐,甘願一死了之。只盼我能將她斬於眾人面前,好洗雪我從前“叛徒”之名,便算她死得其所,以報深恩。

那是我此生最想贏的一局棋,但白子還是將黑子逼入重圍。她落下自毀的那步時依舊滿面笑意:“繡繡,落子無悔,我還是贏你半招。”

殺她那日,她穿一身錦繡羅衣慨然而來,發上簪著長枝玉蘭。她不背藥箱了,劍卻更雪亮。看見我時她彎起眼睛無聲地笑了一笑,我知道她想說什麽,她請我別讓她吃苦,請我幹脆利落地殺了她。

我從不能拒絕她。

我看見那血染紅了衣衫,玉蘭碎在塵土裏;我看見了旁觀者高聲喝彩,高罵屠仙餘孽死有餘辜;我還看見了人群當中一閃而過的那張悲傷的臉,那是……兩年前我親眼看著她背走的那個少年。

我就在這一刻知道了有關霜凜的謊言,我就那麽鬼使神差地知道了。我了解她,我明白她,我知道她不過還是要護著那個孩子罷了,像當年那樣。

她寧死也要護著的人,我來替她護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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