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84-百樂門

關燈
第84章 84-百樂門

他為什麽會突然想到商白景?他甚至已不記得師兄的忌日了。

但人的記憶就是那麽玄妙的東西,越是刻意忘記就越是容易如影隨形。霜凜發作的每一次疼痛是他,入秋後每一縷桂香是他,還有朝光——仍好生安置在他舊日房間的劍架上,只是再未出鞘,於是世間再不記得這柄華美寶劍也曾絕世流光。不過如今連淩虛峰都沒了,又哪還有人顧得上留心一柄死人的舊劍呢?

但今日,沈酣時的夢境是他,逝水劍柄上的白玉是他。他是溫沈最不願意想起的人,但偏偏心念一動想到的都是他。那個驀然產生的奇異念頭令溫沈惶惑不已,反應過來時汗濕輕衫,初夏的夜晚裏竟也感到些微刺骨的寒意。他明明孤身一人獨處室內,可溫沈總感到一股視線如芒在背。但待要凝神細查周遭氣息,卻又只是一場虛驚。

他……會不會還活著?

這個念頭無端閃過腦海,溫沈下意識攥緊了拳。他怎麽可能還活著!溫沈勸慰自己。淩虛諸峰素以高聳險峻聞名,無念峰更是直入雲霄,百年來墜入崖底的多少武功高強者都未能茍延性命。他商白景彼時已是廢人一個,又怎麽可能活著?

可是如若領頭人正是玉骨……以玉骨的資質,如何能成就如此秘技?以玉骨的心性,又豈能號令如此一支勢力?擅樂、天資卓著、習讀過越音秘法……天下會有如此巧合之事嗎?

溫沈不得不想到了這種可能,雖然它聽起來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奇怪的是想到商白景還有可能活著的這一瞬溫沈既不恐懼也不緊張,短暫的驚駭之後他漸漸放松下來,五指松開,心態竟然稱得上一句靜如止水。他現在已是困獸猶鬥了,向他覆仇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再多一個也無妨。溫沈甚至想,是他……也好。

正這樣思緒漫漫,外間忽然又響起熟悉的兵戈碰撞之音。這些日子來總是如此,剿溫眾門日夜不息,溫沈甚至都有些習慣了。溫沈此刻正巧醒著,他嘆了口氣,不必等人來回稟便自提了逝水出去,果見一幹人又亂糟糟殺作一團。到底無影劍法威名顯赫,見溫沈出來,沖殺在前的數名剿溫之人便變攻為守,漸漸退後,警惕溫沈突然發難措手不及。

溫沈忽然覺得好沒意思。

逝水在掌心閑閑地挽了個無精打采的劍花,卻始終沒有出招的意思。溫沈垂眸打量戰局,只有見哪處淩虛弟子落入下風生死攸關時才出一回手聊作助陣。不過他就這樣閑庭信步似的在場中繞了一圈,竟也順手殺了不少人,使得淩虛弟子士氣大漲,剿溫眾人面面相覷,萌生退意。見他們要走,淩虛弟子豈有任他們來去自如的,自然飛身去攔。不知誰吹了個撤退的口哨,遠處隨即再度傳來悠揚的樂音。

溫沈掀起眼皮看去。

其實他一早便瞧見那樂門——姑且稱之為“樂門”——一幹人等在遠處待命了。他們皆穿一身的素白,像披麻戴孝,黑夜裏屬實相當顯眼。交手多了溫沈也對這些人有幾分了解,只道他們主要還是倚靠手中樂器出其不意,真若一對一近戰,大多數恐連個淩虛外門弟子都勝不了。今日這場小襲擊大約只是為了消耗己方些許精力,所以樂門眾人只留在遠處接應,之前並未上前。此刻他們要撤了,方才出手牽絆淩虛弟子,好叫其他人順利抽身。普通的曲子也不過是如清氣止行曲一般功效,攔不住淩虛閣主。但溫沈今日興致寥寥,並無斬草除根的意思,只飛身上檐,遠遠打量樂門眾人。

高矮胖瘦,色色皆有,唯獨沒有溫沈想見的那人。

“你們主事的是誰?”溫沈以內力傳音,聲音傳出很遠,“是玉骨嗎?”

自然沒人回答。今夜樂門前來相助的只有區區幾人,大約沒想到溫沈會親自出來,肉眼可見的都有幾分緊張。但溫沈無暇顧及他人心內作什麽念頭,他只自顧自問:“你們……認得商白景嗎?”

悠悠樂聲拐了個彎兒,音調陡然拔高。這下便是淩虛閣主也不得不分神應對以緩解體內不適。溫沈擰眉,內力橫沖直撞的感覺使得他剛剛平覆下的暴躁情緒再度被勾起,他冷哼一聲:“敬酒不吃!”

逝水破空,絕塵而去。

他太快了,身影融入夜色裏。在場眾人都吃了一驚,那壁悠揚樂音也躁動一瞬,轉而改作金戈鐵馬之音,像是奏樂者亂了心緒。但錚錚弦響還未成曲,淩虛閣主的衣袂已經紛然而至。溫沈隨手挑斷了其中一個拉二胡的雙弦,輕而易舉便將奏者抓在手裏。餘者大驚,卻也來不及救助,只能紛紛四散開去。

溫沈垂眸凝視那位二胡君,臉孔陌生,不認得。那二胡君被溫沈捉到,竟然也不驚慌,眼中俱是凜然之色,冷笑了一聲,居然閉上眼睛,一副任君處置模樣。溫沈見他悍不畏死,倒也稀奇,於是問:“你又是為何恨我?”

二胡君聽得此問,驟然睜開眼睛,咬牙切齒,只恨不能將溫沈啖肉飲血:“溫賊!你將我師門舉派屠盡,又豈敢發此一問!”

溫沈誠心問道:“你師門是誰?”

二胡君七竅生煙:“吹雲派!”

溫沈仔細想了半晌,隱約有點印象,似乎確實是自己從前下令滅門的某一家。至於什麽時候做的,早已忘了。他點點頭,指指其他人:“他們也是麽?”

二胡君恨道:“我等皆是身負血海深仇之人,與你溫賊不共戴天!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嘴多舌!”

溫沈對他憤怒的喝罵置若罔聞,只問:“越音秘法,是誰教你們的?”

二胡君冷哼一聲,沒有應答。

溫沈耐著性子問:“是斷蓮臺的玉骨嗎?”見他不應,又問,“還是其他人?”

二胡君冷笑道:“溫賊,你就不要多費口舌了。善惡有報,天理昭彰,你橫豎不得好死!”說罷口邊溢出滾滾血流,竟趁溫沈不防已咬舌身亡了。

溫沈“嘖”了一聲,將他屍身隨手丟了下去。見同伴死於非命,周遭諸樂齊發悲戚之音,嗚咽哀慟不絕。溫沈獨在其中充耳不聞,只環顧四周,欲再捉一個來問話。按照常理,人質既死,餘者自當散去,何必直面無影之鋒芒。但溫沈一眺,卻見四面樂者竟無退卻之意,反倒齊齊圍來,似乎想將二胡君的屍首一齊帶回家去。

這倒正好。溫沈提劍,眼風一轉,見一琵琶女離自己最近,於是掠身而去。那女子年紀看著尚輕,未免疏於應對,眼看著便要落入溫沈之手,溫沈卻忽覺心尖一顫,逝水於身後一格,只聽“叮當”的一聲,果然擋開了什麽暗器。那琵琶女借此機會逃之夭夭,溫沈回過身子,提氣而上,又聽“嗖嗖”兩聲,又兩道暗器先後射來。溫沈避過一枚,抓住一枚,低頭朝手裏一望,手中暗器竟然非金非鐵,只一碎竹而已。

一塊碎竹能震得逝水嗡鳴不休,可見發射之人內力何等高絕。溫沈眉心一沈,朝其射來方向看去,可惜夜色如幕,什麽都沒看到。

“你是誰!”溫沈朝那壁喝問。這句詰問被黑暗吞沒,沒激起一絲聲響。倒是他被幾道暗器吸引去了全部註意,樂門餘下眾人和剿溫弟子得了空子,攜了二胡君的屍首一道逃離彧州分閣。淩虛閣中有人前來請示:“閣主,可還要追麽?”

溫沈摩挲手中竹塊,口中淡淡道:“罷了。”

他往常這時候總是要動怒的,今次卻這樣平和。淩虛弟子也感到詫異,擡眼將自家閣主偷偷望了一望,心想難道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麽?自然更加惴惴。但當著溫沈的面卻也不敢表露出分毫,只能躬身應道:“是。”

他們自去清理戰場,獨留溫沈一人依舊迎風而立,捏著那塊形狀隨意的碎竹,目光遙遙落去不知何處。入目一片沈寂的黑,像剛才的爭鬥只是一場夢。夜風吹來,林葉窸窣;流雲掩月,星漢寂寞。

“……是不是你?”這句疑問沒用內力傳音也沒使多大力氣,像自言自語。溫沈疲憊地垂下手,無人看見的角落這位縱橫多年不可一世的淩虛閣主竟然眉目寥落:“……你從前多光明磊落的一個人呵,怎麽如今竟也要藏頭藏尾……做那鼠輩之態了?”

“……你從前不是最看不上這樣行徑了嗎?”

但這話落不到他人耳裏,所以溫沈只是自己說給自己聽。他獨自立在檐上,只覺所有的嘈雜都遠去無蹤,天地之間只剩了孤零零的他自己。他忽然驚覺自己已經如此刻這樣很久了:黑暗裹身,禹禹獨行……孤苦伶仃。

段熾風末年尚有鬼醫和屠仙谷眾陪伴,他溫沈多年來又剩下了什麽?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累好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