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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報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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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報應來

第一個同淩虛閣產生正面沖突的是西陲之地的一個極小的家族門派,舉家上下不過二十幾人。起因僅僅是其家中幼子年幼無知,對淩虛閣口出“不敬”之語。轉頭稚子之言便不知怎的被有心之人捅去當地的淩虛分閣耳中,甚至不必溫沈耳聞便已大禍臨頭。

淩虛閣縱橫江湖多年早已不把其他任何門派放在眼中,殺除他們輕松得像捏死一只螞蟻。其家中長者很快便慘死於市,但萬莫料到他家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眼見親人橫死眼前,少年血勇,竟不知哪裏生出的力氣,臨死搏殺竟然生生取了淩虛閣三五人的性命,還喊出了“溫賊不除天下難安”等語。少年喊完這些便遭萬箭穿心,但那孩子的嘶吼聲聲泣血,聽進了無數如履薄冰多年的心間。

溫賊不除,天下難安……“偌大江湖,苦段久矣”!

溫沈手中的血債已經太多太多了。縱是從前段熾風殺人如麻,也比不得他慣於斬草除根絕人後路。豈知逼人太甚時,反易引得破釜沈舟背水一戰,於是浩浩天下,怨氣沸天。那十五歲少年的命就此點燃了燎原的火,自此,一發不可收拾了。

底下人憂心忡忡地來報又一偏遠分閣被歹人屠盡的消息時,圖磐正擁著兩名妙齡少女聽音取樂。幾年榮養下來他愈發癡胖,瞧著實在腦滿腸肥。臺下琴簫攜奏,圖磐也不吩咐停下,所以報信人只能提高聲量,把淩虛閣敗退之事稟給圖磐。奈何圖磐耳裏一半聽一半漏,不僅不放在心上,甚至幸災樂禍。

“那些分閣都是近兩年才設的,窮鄉僻壤的地界能有什麽好武功?自然不似我彧州分閣這樣堅不可破。”淩虛閣數年來擴張無度,許多從前不曾涉足之地都一一設置分閣統禦。分閣主多了,圖磐的地位自然一路唱衰,偏生他自身亦不出眾,近些年來在溫沈那裏未免一嘗冷淡滋味。聽得此等噩耗,他不僅不覺兔死狐悲,反而面露欣悅。報信人看著他的面色,一時啞口無言。

“咳咳。”圖磐覺出報信人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欲冠冕堂皇幾句補救:“那起子賤民也著實不知好歹,近半年來不是這家就是那家,蒼蠅似的煩人。前赴後繼死了又死,他們怎麽不曉得怕的?”

報信人接不上這話,只好垂手立著。

圖磐不耐煩道:“你出去吧。以後不幹咱們彧州的事,不必急著報本閣主。”說著拿嘴去夠懷中少女手裏的酒盞,嘻哈糜亂一片。那報信人無法,只得行禮退下,退至門口小心掩上了門。門前為其站崗戍守的正是從前圖磐的老搭檔單曉,他憂慮地朝內望了一眼,覆將視線收回,向報信人道:“你別、別急,不妨將此事寫下來,我替你再稟一次。”

報信人苦著臉:“單師兄,平州分閣也已叫人占了。平州離咱們多近啊,圖閣主他……”

單曉趕忙示意他噤聲,覆問:“平州?平州分閣實力不俗啊,為何如此?這次又是誰家做的?”

“起事的仍是平州當地的幾家門派,唯一件事不妥,還未來得及向圖閣主回稟。”報信人道,“探子傳信,發覺其間有一股勢力游於多方門派之間,似有蠱惑協助之意。平州那數家門派原本皆是平庸之輩,憑他們哪有這個本事和平州閣主一決高低?恐怕正是因此才叫咱們吃了大虧。”

單曉皺眉:“是什麽人?”

報信人沮喪道:“不知。”

單曉疑道:“怎會不知?人多人少?使什麽武功?用什麽兵刃?領頭的是誰?這些難道沒去查麽?”

然而報信人依舊苦澀搖頭:“實在不知。”

他到底只是個傳信的,單曉也知他無需隱瞞,既然打探之後仍舊一無所知,可見對方實力何等深不可測。單曉心下沈重,自半年前遙遠的西陲喊出那句反溫的誓言後,淩虛閣縱然表面還算風平浪靜,可底下早已地動山搖。剿除淩虛的旗幟愈來愈大,參與反溫的人也愈來愈多,就連淩虛閣內部也出了兩回叛徒,據說有一回溫閣主還遭到刺殺。單曉暗暗嘆了口氣,今時今日,如何不像十多年前的屠仙前景?

但心內如此想,他面上仍克制著沒多表露情緒,這麽多年來也算他穩重了不少。單曉只好勸報信人先去歇息:“你、你去吧,我會找機會稟報圖閣主的。”

報信人知他與圖磐私交不淺,所以略安了心。他倆在門外滿腹愁雲,門內卻仍是妙音浮動、雅樂遏雲。單曉又獨自守了半個時辰的門,只覺得裏頭的樂聲真是吱吱呀呀,吵得腦仁生痛。他看了眼天色,已不早了。

去勸勸他吧?單曉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其實自打圖磐當上分閣主,他二人已很久不似從前那樣談笑聊天了。圖磐為顯自己不忘本,總將單曉帶在身邊,可單曉已不知還能再與他聊些什麽。有些舊事啊就像刀刻過的痕,不會那麽輕易被忘卻。單曉也知,他們不再是舊年的兄弟了。

但平州已陷,彧州危在旦夕。單曉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將報信人所講提上一提。他好容易下定了決心,才敲了敲門。意料之內的,圖磐沒有開口讓他進去——他大抵正忙著春宵一度,恐怕聽不到敲門聲。

單曉推門進去了。

華麗到甚至繁雜的寬闊門廳,鑲金砌玉,華彩照人。圖磐極好奢侈享樂,從前剿除門派時常常私藏其珍寶供己賞玩,將整個彧州分閣堆得如金庫一般。單曉走過一排蟠龍金柱,繞過屋內裊娜霧氣的蓮塘,來到重重脂紅垂幔前。幔後便該是閣主休憩之地了。

單曉拱手行禮:“圖閣主,在下有事求見。”

幔後靜默無聲,獨琴簫雅樂聲聲,繞梁不絕。

單曉提高聲量:“圖閣主,請容在下回稟。”

依舊無人應答。

單曉目露疑惑。他還不敢擅自掀開帳幔闖入圖磐臥處,只能心內盤算左右斟酌。他四下一望,忽然眉心一頓,一身冷汗漫上皮膚。

樂師都在哪裏?

空蕩門廳無人,哪裏來的樂聲?!

單曉幾乎以為自己人在夢中。他四顧探視,果不見一人在側,而那樂聲仍舊如在耳畔,清晰可聞,幽咽如訴,令人聞之潸然。可細聽其方位,卻不能辨得來處。單曉立刻將回稟一事丟去了九霄雲外,他追著耳中的音樂奔了幾個方位,可人到了東邊卻聽樂聲來自西邊,人追去西邊仿佛樂聲又去了南邊,總不如願。單曉追了幾處,已察覺樂聲有異,他心內忽而一震,急急轉身重朝那重重帳幔沖去。

這次他不再乖乖候立,而是一把掀起了帳幔沖了進去。出乎單曉所料,空闊的床榻上有人面向來人靜靜坐著,癡肥的身子,錦繡的春衣,還有……還有一顆四分五裂腦漿四溢的……炸開的頭。

一直縈繞耳際的樂聲在這時悄悄息了。

單曉雙唇顫動不止,半晌,尖聲大叫起來。

“圖圖圖圖圖圖……圖磐——圖磐死了!!!”

圖磐死了!

彧州分閣守衛最為森嚴的房間裏,彧州分閣的閣主無聲無息地死在自己的床榻上。無人知他因何而死,無人知是誰殺了他。

消息傳到淩虛峰上時,溫沈難得失態到一把捏碎了茶盅。他聽著底下人戰戰兢兢的回稟眉心深鎖,被挑釁的怒氣再度攀上心頭。

不同於其他之前被剿毀的分閣,彧州分閣自師祖時代便已經設立,在眾分閣中實力最強盛、地位最超然,是而圖磐被人殺死在閣中簡直是令人匪夷所思,更遑論連兇手都鴻飛杳杳不知蹤跡。歹人此舉,無異於狠狠給了淩虛閣一個響亮的耳光,是對溫沈從前誓言的踐踏挑釁。手中的茶盅碎了一地,回稟的人嚇得叩首,許久才敢小心翼翼擡起眼睛觀察閣主面容,見他已是怒不可遏之態,嚇得又將頭深深埋了下去。

“彧州分閣上下幾百號人,都是作甚麽吃的?”溫沈怒道。但底下人瑟瑟跪了一地,沒一個敢回話。溫沈本正處理平州分閣的事,這些日子四面起火,本就焦頭爛額,眼下彧州又生了事端,溫閣主凝目,緩緩浮上殺一儆百的念頭。

“帶上內門好手,即刻隨本閣主南下彧州。”溫沈吩咐道,冷冷地又補了一句,“叫彧州的那幫廢物趕緊去查,查不出個結果,別怪本閣主不念昔日同門情誼。”

這話已是威脅十足,底下人皆是心口一凜,忙不疊應了,躬身告退。溫沈丟開手裏的碎瓷片,掏出帕子拭盡掌中茶漬。旁邊是他慣用的一名隨行醫士,見已無外人,急忙上前來勸道:“閣主切莫動怒,您的身子可禁不住盛怒啊。”

“底下這幫廢物,叫本閣主怎能不動怒?”溫沈很沒好氣地頂了一句,掀起眼皮打量醫士:“你也為本閣主調理兩年多了,到底如何?你不是自稱也曾受過鬼醫教導,懂得他的那些毒術醫理嗎?”

“是、是。”那醫士擡手拭汗,“閣主的身子雖曾被無影劍法所傷,但所幸當日明醫師已將閣主經脈保了十有八九。後來我接手閣主身體,卻發覺閣主平素用藥中有一味慢毒,此毒切忌動怒,千萬不可心緒大亂,否則必會……”

溫沈不耐煩道:“別說廢話。”

那醫士急忙道:“在下為閣主解毒養身,如今已好了八成。只要閣主養氣靜心,一切自然無礙。”

他說得言之鑿鑿,溫沈覆看了他一眼,面上怒色稍平了些:“如你所言,明黎已沒什麽用了,對吧?”

醫士不意他有此問,張口結舌。

溫沈冷笑一聲,站起身來,緩緩踱去他身側,舉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的身邊養不了那麽多閑人,大夫麽,有他便無你,有你便無他,你可要小心回話。”

醫士汗如雨下:“是。閣主早已不吃明醫師的藥了,想來……想來此後也不必再勞明醫師大駕。”

溫沈滿意道:“那好。”頓了頓,輕身吩咐道,“既然如此,此行彧州也是順路,就請明醫師……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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