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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山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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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山陵守

“前頭縱然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會去。”鬥笠深遮了商白景的容顏,但李滄陵聽出了他話裏的堅定,“滄陵兄,你是知道的。”

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他無數個日夜的祈盼。李滄陵如何不知薄雲擁於商白景而言有多麽重要,這樣的消息若換在從前,他必然真心祝賀擺酒相慶。可今非昔比,他的舊友好容易自那虎狼窩裏逃得一命,又怎能離而覆返,自投羅網!

李滄陵的酒還沒打好,店內有外人,他遂扯著商白景出了門檐,站在街中。幸而這鎮子小,人口也稀疏,酒肆門前的這條小道並沒什麽人。李滄陵擰起疏朗眉目,壓低聲音:“我知道!可你師娘昏迷了那麽多年,怎麽偏生此時醒了?縱然有阿黎……”

“他醫術好。”商白景輕聲說,“我相信他。”

他在李滄陵覆雜的目光裏又續道:“就算這是假的,只要有一絲真的可能,我就一定要回去的。”

李滄陵卡了卡,未免急怒:“縱是你師娘真的醒了,可憑你如今的武功,一旦回去,豈不是羊入虎口?你瘋了!”

“我知道該怎樣避開守峰弟子上無念峰去。”商白景答,“我的輕功恢覆得很好,我不會驚動人,也不想做別的什麽。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還活著,讓她安心,好好養身體……不要為我難過。滄陵兄,望你不要阻我。”

他將懷裏抱著的那一袋糧米交到李滄陵手中,微風拂起黑紗,李滄陵望見鬥笠下頭的唇角輕微上揚。他已經為師娘丟過一回命了,如今明知前路千難萬險也不肯停下。酒肆的掌櫃打完酒出來卻不見人,正四處尋找。瞧見客官站在門外,於是殷勤將酒葫蘆送來:“客官叫我好找!您的酒,可拿好啦!”

李滄陵將手中糧米隨手丟進背後竹簍,接過葫蘆,單手撥塞,狠狠灌了兩口。那兩口灌得急,透明酒液沿流而下,他擡手一,問:“前頭若是陷阱,你也執意要去?”

商白景凝視他:“是。”

“此行生死難料,你也執意要去?”

商白景道:“是。”

李滄陵點點頭:“好。那我隨你同去。”

他擡腿就往相反的方向走,這一次換了商白景錯愕。商白景一把抓住他:“你不能去!”

李滄陵嘿嘿一笑:“怎麽,你這小孩兒過家家的武功都敢去得,我去不得?”

“不是!”他力氣比起如今的商白景不知大了多少,所以商白景死命將他拽住:“你去作甚麽?我絕不能拖累你!”

“你再說一遍‘拖累’,你我朋友就沒得做。”李滄陵一抽臂膀,反將商白景拉得踉蹌了兩步,“情深義重,世所應當。可你若不帶個能打的,你以為你回去了能見著你師娘?你知道危險,我也知道危險。前頭縱是陷阱、此行生死難料,你的安危我也保定了。”

他說著彎起眼睛來,露出極明朗的一個笑,像一陣快意長風掠過江湖山崗。商白景望著他怔神,囁嚅著一時竟不知該接句什麽。李滄陵發覺,反伸手將他拽了一把:“走啊?前頭那家鋪子老板和我是老熟人,咱把糧米放下,再給九塵師兄他們留一封信。咱們沒回去,一玄一定會下山來,到時候也免去他們擔心。”

商白景:“滄陵兄……”

“你要是想說謝,也免開尊口。”李滄陵又猛灌了一口酒,將葫蘆掛回腰上,“‘謝謝’和‘拖累’,都不是朋友間該說的話。”

深夜的秦中比及瑯州冷寂不少,因緣峰的桂花已開得肆意張揚,就連淩虛峰上也能隨著夜風嗅到淡淡馨香。

親信漏夜前來,自有要務稟報:“閣主,他總算露出行跡了。”

搭在案上的手指輕輕叩桌,溫沈的視線從沒離開過劍架上封存已久的朝光:“不要攔他。”他說,“人死之前,也該了了夙願的。”

一路向北,氣候愈發冷了。商白景與李滄陵跋涉多日,終於回到了知客峰下。遠遠的,只見從前飛劍石徒留半截,分外淒清寥落。商白景望著那塊曾經銘刻淩虛閣訓的殘缺山石默了默,道:“不能走正門,走山路。”

李滄陵道:“你指路,我不認得地方。”

商白景點點頭,兩人遂一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漸黃的灌草中。商白景凝神細思前路,對李滄陵道:“進山的這一路都可以走山路。只有上無念峰去,恐怕只能走鐵索。”李滄陵問:“為什麽?”

“無念峰太高。如今天氣涼了,雖有山路,但恐怕需爬個三兩天,且如今時節應當已落了雪,路很難走。”他道,頓了頓,“唯有一樁好處:無念峰高寒,日常沒有人去。當初正因為無念峰清凈無人,才將我師娘秘密挪進山中安養的。所以通往無念峰的鐵索平時也沒有人看守,我們小心些,應當不會被發覺。”

李滄陵聞言不作他想,只頷首:“聽你的。”

這條路商白景自幼走了無數遍了,一草一木都眼熟。山下還足夠暖,沒到下雪的時候,因此一路秋草色,橙黃橘紅,很是好看。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走這條路時,山石草木都叫沈重的大雪覆蓋。疾行間商白景途徑一塊突巖,情不自禁地扭頭看了一眼。

他曾在這塊突巖下私語,輕易舍去半身內力;也曾在這塊突巖下看雪,鼻尖清冷藥香。他在這裏懂得了世事無常,折斷了剛剛萌芽的旖旎念望。從一開始就殊途的人,本不會站在同一條線上。

他錯誤地在殊途交匯的那一瞬生出了蹁躚的渴望,錯誤地飛蛾撲火般試圖將交匯的部分延長。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愛上,那麽今時今日是不是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人已遠遠去了。突巖深處隱藏的淩虛弟子見狀現出身來,回身急急往閣中報信。那壁商白景和李滄陵猶未發覺,一路狂奔,待得日頭偏西時,總算順利來到淩虛峰上。

舊時家園仍是舊時景象,但商白景此刻已無暇懷念過往。商白景這位置選得很巧,正好順著淩虛峰側攀巖而上,於是距離通往無念峰的鐵索僅有百米之遙。李滄陵眺目朝北一望,已見一條孤鎖直入雲海,悄聲喜道:“白景兄,是不是那裏?果然沒人!”說著提氣運功,就要朝那而去。

商白景一把拽住他:“等等!”

通往無念峰的鐵索無人看守還算正常,為何整個淩虛峰上都靜悄悄?

商白景眉心一跳,心頭漫起不祥。李滄陵也沈下臉來,四下一看,忽然猛地一擡手,破空聲裏,竟生生抓住了一支淩雲射來的羽箭。若再遲一步,那箭一定會射入商白景胸膛。

“是陷阱!”他叫道。

空寂的山峰忽然熱鬧起來,四面八方都顯出了穿著淩虛袍服的身影。他們有的執劍,有的持弓,人人臉上都是一樣又憎惡又興奮的神情。他們像惡鬼環伺,如魑魅魍魎。他們居高臨下,高聲呼喝:

“叛閣之人,何敢再來!”

“弒師之徒,今日必誅!”

千萬重叱罵響徹雲霄,重巒疊嶂間如鐘罄回蕩。這些不明真相的舊日弟子皆盼著從前的大師兄死,好拿他的頭顱去向新主邀功請賞。如今想來,師娘醒轉果是謊言。可是重重人影裏,竟然並不見溫沈身影。李滄陵見既已落入陷阱,便不再躲藏。他唾了一口,將商白景提了一把:“白景兄,走!”

四面八方皆是埋伏,唯有鐵索尚是生路。說是生路恐怕也為時尚早,但其他離開的路都已被人堵死,唯有無念峰可堪逃亡。所以二人自隱身處站起來後,拔腿就往鐵索那邊跑。商白景在前,李滄陵在後,零星有羽箭射來,李滄陵自背後拔出盡義,幾下將眾箭矢格開。

人群裏有領頭的喝道:“堵住他們!”

但設下陷阱的人並不如商白景熟悉那些曲折蜿蜒的山路,也沒料到他們冒頭的地方距離無念鐵索竟然那麽近。離得最近的幾人沖來阻攔,卻盡數被李滄陵攔下,幾招間便被撂倒。盡義刀脊拍頸,幾人都被拍暈,出身道觀的游俠還是沒忍心要他們性命。商白景在他相助下已經跳上鐵索,回頭朝李滄陵叫道:“滄陵兄,走!”

“走!”李滄陵簡短道。撂倒幾人後他擡頭一望,見大批人馬來勢洶洶,遂不再戀戰,也隨商白景跳上鎖鏈朝無念峰奔逃。那鐵索無人看守本是用以誘敵深入的,布局者自認重重羅網,沒想到商李兩個竟真能逃上去。而追擊者縱有千人之眾,面對一條只可容一人通行的鐵索又有什麽辦法可使?於是眾淩虛弟子在那處你推我搡的,白白延誤了時機,只有幾人慌張地射了幾箭出去,也沒有射中目標。等到領頭的呵斥後重新整修去追時,百丈鐵索已被他兩個逃出大半去了。

商白景率先踩上了堅硬的地面,顧不得喘息先回身眺望一眼。李滄陵跟在他身後十餘步的位置,再往後密密麻麻的黑影在雲間蠕動。商白景快速道:“你說的不錯,確實是陷阱,只怕我們真的要爬一爬無念峰的山路了。”

李滄陵大笑道:“爬就爬,我還沒賞過無念峰的雪景,今兒正好賞一賞!”說著忽然急剎轉身,刀尖斜指,穩穩端立在鐵索之上。商白景一怔:“你做什麽?”

“來都來了,你不去探一探你師娘?”李滄陵側過臉來,鬢發叫凜冽的山風吹得高揚,“你回來一趟不易,去看看她吧。我替你守著路,你放心大膽地去!”

蒼茫群山間年輕的游俠獨立雲上,刀光襯著天影閃閃發光。面對千人追殺他不懼反笑,刀花輕挽,一刀斬破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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