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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長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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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長陽山

彧州,長陽山。

圖磐近日對單曉越來越不滿了。原因無他,單曉膽子屬實太小了。

姜閣主過世至今已然三個多月了,這三個月裏,江湖可謂天翻地覆。從前所有人都認為必然承繼姜閣主衣缽的商少閣主竟是個弒師犯上的惡徒,淩虛閣和斷蓮臺這兩個從前江湖第一第二的名門大派一夜之間一齊沒落。群龍無首時是最易橫生枝節的時候,從前俯首帖耳的多家門派一夜之間竟頤指氣使起來,人人都盼著將淩虛閣分而食之,好以取代。姜閣主過世的第二個月上,竟有七八家從前所屬門派齊齊上門挑釁,許多不敢在姜止生前說出的話死後倒能一吐了之,據說將當時代掌淩虛事務的羅峰主氣得臉孔都發青。為首的賀平是甚麽鑄天宮的宮主,帶了他宮裏十七八號好手,提出要與淩虛閣好生論論武技。

這鑄天宮也是傳承日久的江湖老派別了,從前因著前有段熾風後有姜止,將個賀平死死壓著,他倒不敢翻出什麽浪來,只能別別扭扭投在淩虛門下。如今姜止一死,商白景被廢,羅綺繡論來也不是他的對手,他便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琢磨著先下手為強。於是挑唆了七八家素日與他同等心思的門派,趁著姜止屍骨未寒便打上門來。淩虛閣縱然內門百餘弟子盡是武學好手,但頂尖高手的對決也非尋常天才可堪攪弄。人家秉著切磋的名號而來,也不好貿然使什麽人海戰法丟了體面;但若不如此,對方又的確是來趁火打劫,於是眾淩虛弟子皆怒目相向。心懷師門自告奮勇的弟子自然也有不少,可惜面對鑄天宮主一一敗下陣來。賀平正心內躊躇滿志,卻見一直跟在羅綺繡身後的一名白衫青年緩緩走上高臺,目光沈靜,眉心殷紅一點。

他生得太過年輕,又臉生,賀平從不記得淩虛閣還有這樣一人,自以為又是上來逞英雄的某位內門弟子,完全沒將他放在眼裏……然後二十招內被這年輕後生掀翻在地,銀輝劍鋒輕巧架在了賀平頸側——只消再多使一分力,就能要了他項上人頭。

滿場寂寂,唯有年輕後生的神色動也未動,垂目的臉龐無悲無喜像無情的神明。賀平唬得汗流浹背,才從後知後覺的、喜悅歡呼的眾淩虛弟子口內聽得了對方的姓名:溫沈。仿佛是從前姜止的二弟子。

賀平這才隱約記起姜止原是有兩名弟子的,只是素日光輝皆在如今聲名狼藉的商白景身上,竟從不知他的二弟子也有這樣好的身手。他劍法奇幻莫測,像是淩虛劍法,又仿佛不是,賀平一時也拿不準。然而無論他心內如何想,此戰既敗得徹底,那麽他那一腔心思自然付諸東流。賀平等人鎩羽而歸,沒隔幾日便又聞得消息,道是淩虛閣的閣主之位不再空缺,新閣主正是姓溫。

世人終於將目光與掌聲送到了溫沈身上,從前屬於商白景的一切如今都是溫沈在享。接任儀式上溫沈鄭重承諾絕不辜負淩虛閣昔日的榮光,他向上千淩虛弟子承諾淩虛閣江湖第一的地位絕不會動搖。值得一提的是淩虛閣自那日之後再不設峰主一職,從姜止時代至今唯一在世的知客峰主羅綺繡以尊長的身份在閣中榮養。溫沈多年來代行因緣峰主之責已經駕輕就熟,因此事必躬親打理閣中種種事務也算得心應手,不多幾日,已受眾人信服。其間岔子唯有一件——

弒師叛閣的前少閣主商白景逃了。

雖然逃了,其實也不算無影無蹤。因為他們一路南下,中間多次教人覺察。奈何與他同夥的人似乎總不固定,因此幾次追蹤最後都沒有了下文。為了追回那弒師的孽障溫閣主甚至親自出山,為了討新閣主歡心各地分閣都在盡心追查。算算時日如若商賊一行不改方向,最近應當正在彧州境中。彧州分閣的閣主秦無名昨日又蔔了一卦,推斷長陽山一帶恐有貓膩。奈何長陽山算是彧州境內數一數二的巨型山脈,只能多多派出人手小心搜查。圖磐與單曉多年搭檔,今次正好一齊同行。

在圖磐看來如今形勢再明了不過:商白景罪大惡極,溫閣主懸賞千金,將他捉拿歸案那是天經地義。他不明白為什麽單曉縱是一副郁郁不樂的模樣,不明白為什麽事情已經蓋棺定論了,但單曉依舊不肯相信。

“你又不信,你做什麽還來抓商賊?不如回去向閣主稟明,省得你磨磨唧唧,白白耽誤工夫。”

單曉此人最是膽小怕事,聞言連連擺手:“可不敢說!我信的我信的,我並沒有要違抗閣主命令的意思!”

圖磐不屑地將他瞟了一眼,沒好氣道:“那你動作麻利點!多少日了,才將長陽南麓搜了不到一半兒,照這樣下去,煮熟的鴨子都飛了!”

單曉忙不疊應了,果然腳步麻利了些,人也殷切了不少。圖磐和他搭檔多年,知道誇他罵他都不如嚇他頂用,所以對癥下藥。彧州不比秦中徹骨,冰雪已然消融泰半,稀薄雪下已有青芽瑟瑟探頭。化雪時節比下雪更冷數倍,二人又絮絮搜了一下午,都凍得滿面青紅、涕泗橫流。眼瞅著日頭將落,今日又是無功而返,圖磐洩氣地嘟囔了兩聲,沒精打采地揮舞著手中長劍,將山路上那些張牙舞爪的各色枝丫砍得七零八落。單曉瞧見,出言欲阻:“誒……”

“砍些樹枝子你也怕?”圖磐太了解他,沒等他開口便先行頂了回去,“難道這些樹枝子還能成精,覺得疼不成?”

他一面這樣說一面又發力朝身側揮劍,眼睛卻全然沒看著劍鋒所向。驟然之間金戈相撞之音忽然而起,寂寂山林中驚出飛鳥一群。圖磐大吃一驚,轉首已有黑影自錯綜樹影裏一躍而起,一刀挑開圖磐兵器將他撂倒在地。一只靴子狠狠踩上圖磐胸口的剎那,那刀又瞬時橫在欲來解救的單曉頸前。兇徒惡狠狠道:“噤聲。”

兇徒高大健壯,刀術數一數二的好,圖磐自認他二人絕不是對手。他仰躺在地上,看見兇徒面上覆著黑巾,顯然不欲叫人瞧見真容。想來方才如不是自己胡揮亂砍,此人必定凝氣屏息不叫己方發覺。方才樹影裏窣窣響了一陣,忽然又冒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那腦袋的主人氣沖沖道:“大哥何必手下留情,殺了他們豈不利落?”

單曉失色道:“好漢饒命!”

圖磐瞥過去一瞧,見隱蔽的枝丫底下那心狠的人原是一個相貌十分平庸的姑娘,黑黑瘦瘦的,兩頰生了雀斑,實是難以叫人印象深刻的長相。她不知為何也不走出,只朝著眼前這高大兇徒出言。踩在胸口的大力並未卸去,圖磐瞧見兇徒皺了皺眉,手中刀鋒倒平穩,腳上也沒使力,像是在猶豫什麽。

那姑娘催促道:“大哥!來不及了!”

那兇徒聞言才目光一凜,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單曉的討饒聲裏圖磐忽然福靈心至,大叫一聲:“大師兄!是大師兄的朋友嗎?”

那兩人都楞了楞。圖磐自覺有戲,忙道:“從前我在淩虛峰上同大師兄最是要好,二位若是我大師兄的朋友也不必躲躲藏藏。如今外頭都是追兵,此地斷不可留了!”

他說完這話,感到胸口大力松了些許,上頭的人垂下臉來,半信半疑:“你說的可是真話?”

那姑娘叫道:“大哥別信,這些人都一個樣!”

另一邊的單曉已經嚇傻,全然指望不上。圖磐只好絞盡腦汁,道:“自然是真的!大師兄呢?他一見我便可知了!”

上頭的兇徒仔仔細細地將他的容貌看了半晌,回頭同那姑娘道:“這人我見過的,他沒說謊。”

圖磐已顧不上細思對方是誰、何時見過自己,大喜道:“是啊是啊,是自己人!”

“誰同你是自己人!”相比起這高壯兇徒,那姑娘顯然更不好糊弄。她狐疑地將圖、單二人掃視幾回,喝問道:“你既要表忠,且說給姑奶奶聽聽:淩虛閣派了多少人,現如今都布在哪裏?”

她肯問自然是肯給自己生路,圖磐精神一振,倒不藏私:“多少人這卻說不好,只彧州分閣已經傾巢而出。彧州諸城都有人把守通氣,山麽……這也不好說,大多都在長陽山,東面的滸山、黛山也都派的有人。”又壯著膽子道,“我已將知道的都說了,二位英雄究竟是不是我大師兄的好友?事情出了這樣久,我實在擔憂。”

上頭兇徒轉向女孩探問道:“如何?”

但那女孩還是滿面懷疑。圖磐聽了,愈發篤定他們必與商白景有關系。那兇徒眉間湧上焦急,催促道:“其實他們沒傷過人,咱們也不必……來不及了,要不還是……?”

這話說得含含糊糊,到底是不是要他倆的性命?圖磐一時緊張,腦裏靈光一現,說道:“大師兄是不是不好?如今四處都是追兵,二位英雄大約無處落腳。山下不遠就是我的私宅,最是安全清凈,用來休整是最好不過的去處了。”

聽得這句,兇徒眼裏一亮。他將二人看了一眼,撤了刀,收了腳,轉身將落地的兩把長劍踢下山坡。雖然兵刃被繳,但好歹二人從他手裏逃得了生路,圖磐不由得大松了口氣,撐著地撫著胸爬了起來。從始至終那女孩都沒有從那團橫生的枝丫後頭走出來,反是兇徒大踏步走去女孩身邊,二人不知嘰嘰咕咕嚼了什麽舌頭。他們聲音壓得低,圖磐聽不到什麽,只好忐忑等他們商量畢。不多時,那兇徒轉身重面他們,女孩審道:“你說的大師兄,是誰?”

“我穿著淩虛閣的衣袍,哪裏還會有第二個大師兄?”圖磐道,“是商少閣主。他從前待我兄弟二人實在很好,如不是他,以我二人的資質,恐連彧州分閣都待不下去,只能被趕回去做個農戶了。”又補充道,“我不信外頭說的那些,出來搜捕大師兄也絕非我本心,被逼無奈罷了。”

他看見對面二人面面相覷,女孩又轉過臉,問道:“你說的地方,遠不遠?”

“不遠不遠!下山不出一刻鐘就到了。”圖磐忙道。他定了神,小心問:“姑娘問了我這麽多,可否也叫我見一見大師兄?他如今究竟好不好?我們舊日的師弟們都掛心得很。”

“叫他看看吧。”兇徒大約被他滿心關切打動,嘆了口氣,收刀回鞘。他伸手撥弄擋在女孩身前的枝丫,將它們盡數掀開。圖磐這才知為何女孩一直隱在後頭動也不動:她跪坐在地上,膝上枕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兇徒掀開那人遮面的黑紗,露出一張傷痕累累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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