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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兩難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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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兩難全

溫沈隨那心腹弟子疾行往淩虛地牢時,並沒發覺商白景悄悄跟在後面。緊握的掌心被指甲刺破,商白景咬牙無聲跟著,驚心駭神,不敢置信。

為什麽會在地牢?為什麽會對他動刑?不是以禮相待嗎!

淩虛自來奉善為先,伐段之後淩虛閣的地牢早已塵封多年了,以至於商白景幾乎忘了淩虛閣還有地牢這樣的所在。義父和小沈先前明明不是這樣說的,他們為什麽忽然背著自己對明黎用刑!

淩虛地牢在守竅峰西不妄臺底。憑商白景如今的輕身功夫,若要刻意隱瞞,絕非溫沈輩能夠發覺。他一路跟著溫沈進了地牢,厚重的山壁擋住了外頭的烈風,四周立時安靜下來。穿過長而高的洞隙,商白景瞧見了厚重的柵欄。商白景記得這裏,印象裏這是一間水牢,五十見方的牢內一半是潮冷的山石,一半是刺骨的地泉。大抵因著位置隱蔽,守門不過二人。見著溫沈二人守門弟子一齊行禮,又打開鐵門迎溫沈進去。明黎是最怕冷的,他怎麽能待在這裏?商白景還不欲在眾目睽睽下強闖,遂攀在洞壁頂端朝內望去。

他一眼便望見了明黎。

水痕未盡、毫無血色的一張臉,不省人事地歪倒在一團淩亂的稻草間。大抵是真怕他死了,身邊才擱了一個新攏不久的炭盆。但這樣冰寒的水牢內區區一個炭盆又頂什麽用處?只一眼,商白景直覺四肢冰冷如墜數九寒冬,這絕不是義父應允自己的“以禮相待”,更談不上溫沈所稱的“保護”!這是殺人!

商白景緊咬槽牙,兩頰緊繃,幾乎就要按捺不住暴起。但這時他瞧見伏在明黎身側照料他的人扭轉臉來,向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是羅綺繡。商白景不敢斷言她是否發現了自己,因她的目光很快射向正要進門的溫沈,冷道:“把人折騰成這樣了才來請我,我又不是閻王,批得了生死簿!”

溫沈嚇得一抖:“求師叔救命!明醫師他、他……”

隨溫沈一道的心腹弟子忍不住道:“羅峰主上次交代過的那藥,我等已找來餵他吃了,日日不曾斷的,怎麽才一入水就會這樣?”

羅綺繡冷笑道:“他本就寒氣侵體,全賴那藥吊著命,這地泉的冷氣一激,就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何況是藥?上次他舊癥覆發,我已說了要移出地牢好好調理,好啊,移到水牢來了?”狠狠剜了他二人一眼,指著那心腹弟子道:“你有好神通,你來救他,我已沒本事了。”

那弟子唬得忙跪下求饒,嘴裏顛三倒四地說了許多自責的話,生怕明黎有所不測,自己就要直面姜止雷霆之威。溫沈也撲去明黎身邊探他脈息,探畢臉色煞白,又轉身叩求道:“遍淩虛閣再無人醫理比師叔更精通的了,師叔若不救他,明醫師必定難逃一死啊。他、他是師兄的恩人,若這事叫師兄知道了,師兄他必然、必然……”他話沒有說完,聲音已弱了下去。

聞言羅綺繡露出譏諷神色:“恩人?”她側過身去,不受溫沈叩拜,語中怒意更甚:“我自幼長在淩虛閣裏,竟從未聽聞淩虛閣有這樣對待恩人的方式!以力服人,這是姜止自創的閣訓麽?溫沈啊,你跟著姜止,學的不會也是這一套吧?”

溫沈伏地不敢起身:“師叔言重了!”

“我言重?”羅綺繡愈說愈怒,“我雖不願摻和無影諸事,但其間內情我並非絲毫不知。且不說這孩子於淩虛閣有恩,姜止要他來分明是有求於人,謔,原是如此求法!你也別求我救什麽命,老婆子骨頭老了,更撐不起貴閣的刑!”

“師叔!”溫沈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師叔如何怪責小沈都不要緊,只求師叔設法救命,明醫師決不能有事!”

羅綺繡原還有千句萬句沒來得及說出口,奈何一低頭,瞧見溫沈滿面哀求,額心已磕出血來,像眉中那點殷紅暈開。她想起這孩子素來老實聽話,此事原本也是姜止造孽,於是到底將一筐刺心話咽了下去,嘆了口氣:“……你也不用求我,人命關天,我自然不會放任他不管。他病勢太急,絕不能再在這裏待了。你即刻派人將這孩子移出地牢,好生休養……”

溫沈還沒來得及應話,那心腹弟子卻擡頭為難道:“這不成啊,他將閣主氣得吐血,閣主親令的動刑。如今若咱們先低頭相讓,他不是更猖狂——”叫溫沈狠拽了一把才住嘴。聞言羅綺繡連連點頭,一語未發,忽然擡手甩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那弟子被打蒙了,捂著臉發怔。溫沈忙道了句“我等即刻去辦”便拖著他出了門來。商白景低下頭,見那弟子後知後覺地感到屈辱,低聲向溫沈不忿道:“我說的又沒有錯!那日他將閣主氣成那樣,寧死也不肯給夫人治傷。如今既已動刑撕破了臉,若要他就範,只能一撕到底,哪還有退讓的餘地?”溫沈也心煩意亂:“這些話自去稟師父好了,何必在師叔氣頭上說這些?”那弟子又癟嘴道:“閣主如今的火氣越來越大了,我可不敢。羅峰主怎麽總是胳膊肘向外拐?這醫師與她又非親非故。哼,到底是叛過閣的人,閣主還是太寬仁,還留她做峰主,在這裏耀武揚威的……”溫沈怒道:“你放肆!”

“嘭”的一聲,鐵門傳來大力嗡鳴,在場眾人都嚇了一大跳。扭頭一看,粗圓的一根柵欄竟然扭曲變形,凹陷處赫然一顆白子。那弟子瞧見棋子時顫了一顫,沒敢再胡言亂語,夾著尾巴逃跑了。溫沈嘆了口氣,也跟著離開水牢,大抵是去找姜止稟報。羅綺繡站起身,走來門前,向守門的二人吩咐道:“你二人跟我回去取藥。”

兩人剛見識了羅綺繡的陰陽爛柯手,自問肉體凡胎經不得那棋子一擊,自然不願再切身體會一遍,遂不疊應了。其中一個迎羅綺繡出來,旋身要落鎖。羅綺繡淡淡道:“他已是瀕死的人,還會跑不成?走罷。”守門弟子也不敢辯白,於是喏喏跟去了。

空寂四間,忽然只剩下商白景和明黎。

商白景從巖上翻下,毫無阻礙地推開柵門,向明黎奔去。牢中刺骨的陰冷,商白景奔到明黎身邊,跪伏下身,嘴唇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明……黎……”

他顫抖著手去探明黎的鼻息。他呼吸太輕了,輕得叫人難以察覺,商白景只覺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他轉而去摸明黎的額頭,只觸了一下就叫灼人的溫度燙得縮回手來。明黎像剛打水裏撈出來,頰邊鬢發未幹,冰濕地貼在耳畔。

冷靜。冷靜。商白景這樣告誡自己。他忙拿袖子替明黎擦幹面上的水,但轉而發覺這樣不行,牢中太冷了,所以他趕忙脫下自己的外袍,將明黎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那張臉孔破碎支離,昏迷中也蹙著眉宇。商白景想起上次明黎裹著自己外袍時候的樣子,也是蒼白的一張臉,可面容生動,遠不似今日命在旦夕。他一貫知道明黎身子不好的,但明黎要強,從不曾在旁人面前失儀,所以商白景從不知明黎原來病得這麽重。“全賴那藥吊著命”,原來他從不離身的,不是調養的藥,是吊命的藥嗎?

商白景突然發現自己錯得離譜。他不該默許溫沈將明黎之事告知義父的,更不該默許明黎入閣。他幼稚地沈浸在皆大歡喜的夢境裏,盼著雙方真的能摒棄舊怨和睦相待。他錯誤地低估了明黎的倔強,更高估了義父的耐性。是我親自將自己的恩人逼至絕境,商白景想,我是罪魁!

“……明黎……你醒醒……”

明黎聽不到他的話,明黎依舊悄無聲息。他倒在那裏,像一竿被風雪摧折的竹,商白景想象不到入閣這些天他都受過怎樣的嗟磨。他將裹著衣裘的明黎攬進懷裏,徒勞無功地攏著他的雙手呵氣,但懷中人絲毫沒有回暖的跡象。電光火石間,商白景忽然想起方才羅師叔的一句話:

——“他絕不能再在這裏待了。”

他絕不能再在這裏待了!他真的會死的!

商白景將明黎托了一托,轉瞬之間下定了決心。明黎在哪都好,唯獨不能再在淩虛閣待下去。他一貫說幹就幹,眼下四處無人,正是天賜良機,商白景為明黎裹緊衣袍,將他扶到背上。牢中別的沒有,繩索倒著實不少,昏迷中的人不會抱緊他,所以商白景尋來繩子將明黎緊緊固定在自己背上。

他要將明黎偷出去。

商白景已然能夠想到事情敗露時義父該有多雷霆震怒,可他已然無暇顧及義父怒火。明黎如若死在淩虛地牢,不僅師娘無救,還白搭明黎一條性命,更要毀去淩虛閣百年為善的聲譽。商白景也有諸多的不解和憤怒想要尋義父問個清楚,可是這一切在明黎的性命面前都得暫且靠後。他必須先救明黎出去。

“抱歉……明醫師。”商白景站起身來,側頭向肩際的人輕聲道,縱然他心裏明白對方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我帶你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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