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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再逢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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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再逢仇

商白景想見明黎,卻又不敢見他。道別時雙方說的還是再會,可如今再會已不知是如何情狀。他只默了一默,姜止便似看出他心中忐忑一般,令他旁的皆不必管,只等下月初九那日依照胡冥誨所說,去雲霧崖將手中的半本無影劍譜讓給他。

“我與你羅師叔並閣中眾長老皆已閱過,那劍譜實是邪譜。斷蓮臺所言,並非誑語。”姜止道。

商白景昏迷的短短三日間姜止似乎又老了數歲,眉心溝壑愈深,印堂深攏烏雲。連日來他反覆推演無影心法,終是無解,最終不得不承認胡冥誨當日所言不虛。多年執念一朝破碎,初知此消息時姜止急火攻心嘔出一口血。溫沈恰巧前來,被姜止這口血嚇出一身冷汗,於是除卻師兄心悅一節,其餘皆招了個幹幹凈凈。對姜止而言,這正是柳暗花明,姜止這才略定了心,勉強平覆了氣血。他對無影劍譜的執念皆因愛妻而生,如今譜既無用,姜止便也不再將之放在心上,寧願順水推舟賣胡冥誨個好人情,好叫他莫再搗亂,重將一腔心思盡放去了遙未相見的明黎身上。

“救命之恩同師門之恩,你有所猶豫也是人之常情。”姜止向商白景道,“你既為難,便暫且不要出面,叫小沈去黛山請他便是了。”沒等商白景反應溫沈便恭謹應了一聲。姜止又道:“為避紛爭,所知之人越少越好。小沈你親自帶人去請。”溫沈低垂著眼看不出心中所想,但口裏依舊又應了一聲:“弟子遵命。”

薄雲擁命數只剩數月了,姜止已很難強撐鎮靜,說話行事,都肉眼可見焦躁許多。他令商白景靜修,只等初九那日拿半本劍譜去打發胡冥誨,而將一應諸事俱交給了一貫辦事得力的二弟子,將他單獨喚至房內:“你師兄受那大夫恩情,很多事不好下手,此行種種,你需知曉分寸。”

溫沈道:“是。”

可是師父,我也受過明醫師的恩情。師兄不好做這忘恩負義的事,來日我見到明醫師,又該怎麽做?

“你與那大夫相交也有些日子,可知他有甚麽親朋好友?若有,一並請來閣中,也方便些。”

溫沈道:“是。”

脅人親眷何等不齒,豈是淩虛閣訓下可為之事?

“你師娘時日無多,鬼醫傳人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此行為師親自去請,你收拾收拾東西,咱們即刻啟程。”

溫沈鼻尖一酸,百味雜陳:“弟子定不辱命。”

他退出姜止居處,緩緩向自己房間走去。面上忽然涼了幾點,溫沈伸手拂去涼意,擡手去接,卻見細碎的幾顆雪星子落進掌心。這是今年眾青山的第一場雪,漫長而凜冽的冬天也自這場雪而始。不知何時起,左臂竟然隱隱泛起麻癢的痛感,這感覺溫沈太熟悉。若不避寒用藥,只怕愈演愈烈。然而這幾日因查閱古籍外加師兄入障,溫沈把喝藥這茬忘了個幹凈,怪不得今日舊傷覆發。他擰起好看的眉心,試圖忽略臂上刺痛,轉頭就見謝明莘一臉迷惑地走在路上。瞧他來的方向,似是師兄的臥房。

“謝師弟。”溫沈強壓不適喚他。

謝明莘聞聲望來,見是溫沈,臉上又揚起陽光笑容:“溫師兄!”

溫沈露出溫和神色,道:“此番多謝你了。若非你及時發覺,師兄恐怕危險。”

“那也是溫師兄調我去萬卷樓,我才有機會讀了幾本書,沒想到竟有這等大用。”謝明莘笑道,頓了頓,又迷惑道,“只是如今咱們找著了鬼醫傳人,怎麽大師兄仿佛悶悶不樂似的?若換做往常,他現在早就跳起來,綁也將那大夫綁回來了。”

他不明內裏,是而疑惑,但溫沈卻是最清楚不過的。師兄的心事也不能向外人說,所以溫沈笑了笑,隨意打發了兩句,便岔開了話題。幸而謝明莘性子是最單純不過的,並未過多糾結,轉而盼道,“如今既已查得,溫師兄是不是不再來萬卷樓了?”

他一雙圓眼亮晶晶望向溫沈,像只小狗。溫沈也不由得松緩了心神,頷首哄道:“已在萬卷樓磨了這幾日,勞你日日往來送膳,真是辛苦。你好生歇一歇,待手頭事情告一段落,我再去萬卷樓陪你,好不好?”謝明莘果然歡喜,腳步也雀躍許多。

閑聊功夫,已至溫沈門前。迎面撞上閣中仆役正要進門,見到溫沈,忙道:“溫師兄回來得倒巧,少閣主囑咐了剛熱的藥,您快趁熱喝罷。”邊說邊奉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

謝明莘叫道:“哦!大師兄方才還叫人問你的舊傷呢。聽說溫師兄你幾日沒按時吃藥,掛心得很。嘿,他們動作倒利落!溫師兄,你舊傷痛不痛?”

熱霧裊裊,溫沈心下更沈了些,為自己方才心頭的不甘而生出愧疚。武功難進,自己已是前途無望,於師門而言早已屬於廢人。然則師父不棄、師兄關愛,待自己最好的師娘命在旦夕。不過是為他們背些罵名,比起師門深恩厚誼這些又有什麽關系!他沈默片刻,接過藥湯一飲而盡,覆將空碗遞還,面色已歸和煦:“多謝。”

謝明莘咋舌:“溫師兄,你不怕燙啊?”

溫沈朝他笑了笑。

天地蒼生太大,溫沈心想,身邊人已是我的天地。世人口舌有何可懼?只要師娘平安、師兄順遂,師父肯將目光多分給自己一些……於我,已盡夠了。

至於旁人……又有什麽要緊?

“淩虛閣姜止,特請明醫師入閣問脈。”多日後的黛山中數十淩虛弟子盡將無覓處圍得水洩不通,淩虛閣主親臨舍下何等紆尊降貴。肅肅風中溫沈立在姜止身側長揖深躬,刻意沒去細看醫師的神情。

縱然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設面對明黎時他還是心頭別扭,溫沈將這種別扭歸於明黎過於平靜甚至冷漠的反應。他雖未敢去看明黎的臉,可自眾人踏入無覓處時明黎便獨坐亭下研藥。聽見姜止自報家門,對方手中也只驟停了一瞬,藥杵碾缽之聲便又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他生性冷僻情緒內斂,溫沈想,可這一刻明黎心裏在想什麽呢?他止不住去揣測。是憤怒,是焦慮,還是悲哀?

憤怒的是阿旺。忠心護主的黃犬自生人來後便一直在憤怒大叫,喉間威脅聲起伏不止。溫沈不確定阿旺在一眾人間是否認出了自己,或許沒有,也或許是嗅出他今朝非友是敵。焦慮的是姜止。不過事實上他焦慮已不是一日兩日了,雖然強行靜氣平心溫言相向,可尾調裏藏不住心頭的急躁。悲哀的大抵是溫沈罷?他垂著眼皮兒,忽然想起數月前那個在太平村的黃昏。何止商白景,於溫沈而言,那也是難得的靜好歲月。

無人猜得透明黎心中情緒幾分。漫長的沈默後,溫沈再度聽見醫師的聲音。清冷的、平靜的、疏離的,他道:“非去不可,是麽。”

姜止不正面應答。未得主人相邀姜閣主也不請自坐,四下打量庭院,道:“往事已是過眼雲煙,明醫師高才,在這山間實是埋沒了。”言語間刻意回避屠仙谷種種。但明黎對他的溢美置若罔聞,眸子輕輕一掠,掃過嚴陣以待的淩虛眾人,最終落回了溫沈身上:“……溫少俠,不知你師兄弟二人的傷可好些了?”

他說得平靜,可溫沈自有心事,從他這般問句中讀到了些許諷刺,頭埋得愈低了些:“俱已大好,勞明醫師費心。”

姜止將二人各自望了一眼,又道:“小沈已然同我說過因由,他二人在外時多勞明醫師聖手。明醫師若肯同我入閣問脈,今後明醫師所言,淩虛上下自當無人不遵。”

明黎自將研磨藥粉舀入小瓶中,仍未理睬他。阿旺朝著姜止齜牙咧嘴,姜止一貫不喜歡這些畜生,只假作未見。

師父恐怕會生氣,溫沈想。果然偷偷看去,姜止的臉色已變得難看。姜止看重威勢臉面,從來算不上什麽好脾氣,近年來更是易怒。溫沈熟悉師父勝於熟悉自己,當下也顧不上旁的了,插話道:“明醫師身子不好,寒冬臘月的坐在這透風亭子裏不傷身麽?我等已然備好暖轎,恭請明醫師入閣歇息。”才算是岔開了話茬,叫姜止神情緩和了幾分。

但他也沒緩和多久,便聽見明黎道:“我從不出診。貴閣要殺便殺。恕不奉陪了。”

姜止鬢角不受控地一跳。

明黎站起身來,對滿院的人視若無睹,自顧自拾起剛剛裝滿研磨藥粉的小瓶就要進屋。只邁出兩步,身後有人一把捉了他的肩。力使得過大,明黎沒有站穩,踉蹌幾步,幸而撞著了石桌,才避免了摔倒。姜止雖然對他橫眉冷對很是不悅,但看他不是習武之人,手下使力還不至兩成,不料對方竟柔弱至此,自己也吃了一驚。還未及說話,小腿忽然錐心似的一痛,低頭一看,原是醫師的小犬咆哮著沖來,對著自己的小腿狠狠就是一口。

“阿旺!”明黎和溫沈同時叫道。可是阿旺護主,眼見生人欲行不軌,以它的腦瓜並無其他彎繞可想。姜止痛得嘶氣,狠狠甩了兩下腿也沒把阿旺甩開,愈發怒不可遏,沒等旁人阻攔,信手便劈下一掌。

當今世上第一的掌力哪裏是小小黃犬可堪承受?只一掌,小狗便松了口,連尖叫都未及出聲,便翻滾著被打出十幾步外,立時便沒了聲息。明黎瞳孔驟縮,無波無瀾的臉上頭一遭現出了表情。他撐著石桌才剛站穩,變相已生,明黎大叫一聲“阿旺”,朝小狗奔了過去。

姜止伸手封住腿上經脈止血,朝那壁只冷冷看了一眼,哼道:“敬酒不吃!”

小狗被明黎抱進懷裏時已沒有了氣息,圓睜的烏黑眼珠裏映出天際蕭瑟的竹葉和主人悲怒的臉。恍惚像伐段戰起後的每一場圍殺,熟悉的故人接連死在自己眼前。連狗也是。明黎跪在那裏,嘴唇發顫,臉色發白,舊癥引動,驚天動地地咳了一場,末了嘔出一大口血。溫沈到底不忍,焦急去探他的情況:“明醫師!”

明黎沒許他碰他:“姜止!”

從不曾疾言厲色的冷僻醫師回頭怒目相向,那一刻,溫沈仿佛看見熊熊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燒。七年隱居避世練就他冰川般沈默的脾性,卻不曾消磨掉年輕醫師深埋於心的大仇。阿旺與他朝夕相處多年早已與親人無異,卻在自以為風平浪靜後再度慘死在自己眼前。溫沈看著他,已知至此恐無回旋餘地了。

“你今日找上門來,自當知我身份。你殺我恩師屠我門派,如何敢叫我去幫你!”

面對他的泣血控訴,高高在上的姜止絲毫未將手無縛雞之力的醫師看在眼裏。事已至此他已不願多言,蹙眉吩咐道:“帶走!”

眾淩虛弟子依言上前。明黎目眥欲裂,猛然擡頭,指尖赫然現出數縷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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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罵:姜止混蛋還我阿旺!

隔壁《無覓》是本作前傳,各位感興趣的話可以移步隔壁看看明黎和屠仙谷的故事~因兩作更新時間間隔較為久遠,可能存在極少數設定不統一情況,個人認為不影響閱讀。如有出入,以本作為準~

後面會進入很長一段劇情的虐心部分啦,但個人也認為是全文劇情最為精彩的一大段。如果虐到各位看官北北在此先行致歉(私密馬賽

祝大家生活愉快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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