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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生死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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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生死間

青雲劍曾是江湖上最出名的寶劍之一,劍刃幽青鋒利,削鐵如泥。此刻這柄寶劍滿攜奪命殺意,卻在中途硬生生被人捉進掌心。青雲劍刃在少俠手中強行突破兩寸,待刺入商白景左肩時終於不能再前進半分。精鐵刮骨之聲令人牙酸不已,慕容澈擡起癲狂的臉看向對面的人,發熱的頭腦突然清醒了幾分。

那是一雙目光何等堅韌的眼睛。他緊握劍鋒,兵入血肉,唇邊滲血,縱知自己身懷無影劍法也不露半絲畏懼。慕容澈雖因修習無影劍法武技大漲,但氣力仍如舊年未有長進。他使力想拽回自己的劍,可惜力不如人。對方似不覺痛,依舊緊緊抓著劍鋒,生生控住了青雲劍的動向。慕容澈絕不願喪失兵器主控權,嘴裏不幹不凈地罵了一句,嚷道:“好!我就看是你的手硬,還是我的劍硬!”

商白景冷道:“揮劍向不通武技者,這就是你華月劍派的好教養?”

慕容澈一楞,隨即怒罵:“要你在這裏裝什麽大義凜然!”

淋漓的血如攀纏的蛇,自掌中蜿蜒淌下。商白景縱不去看,也知手中該是怎樣血肉模糊。但是明黎還在身後,他決不可讓。少閣主面不改色,以血肉之軀強行攔阻慕容澈詭秘劍勢,朝光終於逮到機會挑向其喉間。慕容澈深知自己一身武學俱仰賴於劍法,雖見朝光挑來,但仍舊不舍得松開青雲劍柄。他急急向後一揚,倒是順利躲過了割喉之危。可是下一刻勁風迅疾逼近,慕容澈蜜褐的瞳孔裏倒映出如霜刀光。他身後李滄陵高舉盡義伺機而下,以斬金碎石之力劈面而來。慕容澈雙目緊縮,大叫一聲。他仍舊不肯丟掉父親的劍,無奈之下,只能如方才商白景一般,另一只手揮舞慕容青雲的靈位來抵擋。

經年的松木如何敵得過摧枯拉朽的長刀?慕容青雲的牌位應聲而碎,一道碎去的是慕容澈捧靈的臂膀。鮮血狂飆,慘嚎聲中,那半截斷臂摔落在地。血光和痛楚刺激了慕容澈的神經,使他陡然滋生了無窮氣力,一把自商白景手中搶出青雲劍爆退回寢堂。臂上的血濺了他半面臉,他眉心青黑更加濃郁,眼神更加瘋癲:“痛啊!爹爹好痛!!他們要殺我,都給我死!都給我死!”

李滄陵喝道:“小心!”

他已瘋得不成樣,竟渾不顧剛剛斷臂,彈身又朝三人殺來。商白景眼見他手中青雲劍已無影無蹤,連劍身都看不清,又如何能夠判定攻來的方向?左手見骨傷口鉆心地痛,肩頭也汩汩滲血,可如斯情景,哪裏容得他歇息片刻?他強自忍耐,回身一把攬了醫師的腰,帶著他一起躲避瘋子的殺招。李滄陵亦旋身避開鋒芒,慕容澈深恨李滄陵斷臂之仇,片刻不帶猶豫地向他殺去。商白景才算得了可乘之機,將明黎帶至祠堂門前,急急囑咐:“明醫師,速去找稱心!快走!”

明黎的白衣被他手中的血染紅,醫師一把抓住他衣袖:“不要正面交手!”

商白景一楞:“什麽?”

“你聽我的,不要與他正面交手!”明黎快速道,“再等一會兒,避過這陣子,他……”話沒說完,那邊已傳來刀劍交接之聲。明黎遂止了話,頓了頓,輕輕推了推他:“這話也轉告滄陵,快!”

他的話沒頭沒尾,商白景滿腹疑慮。但如今情勢危急,不容他細細盤問清楚,只得先將疑慮放在一邊,前去襄助李滄陵。再入戰局時,李滄陵腰間葫蘆被劈得粉碎,身上已添數道新傷,臉側也多出一道淌血的劍痕,招架頗有狼狽。慕容澈只餘一只手臂,但瘋狂癡癲,劈砍刺挑,大有神擋殺神的氣勢。商白景入局替他擋了一劍,喝道:“滄陵兄莫與他糾纏!”李滄陵大叫:“這家夥瘋狗似的亂咬!”

此時商白景方才強接白刃的左臂已經接近脫力,雖未斷臂但也差不太離。他將李滄陵摘出戰局,自己心中記得明黎的囑咐,腳下便轉而改換稱心的步法,不攻也不守,只專註躲避。在商白景看來,慕容澈使這套劍法還遠不算嫻熟,每隔一陣總會莫名停滯片刻。交手之中,這片刻往往是生死之距,商白景也賴此得了不少生機。他一邊躲避,一邊細想明黎話中之意。“再等一會兒”?等什麽?難道方才慕容澈又中了明黎的毒不成?

那廂慕容澈瘋子似的左劈右砍,對方卻好似滑不留手的泥鰍。分明眼看小命已在劫難逃,偏生不知怎麽回事又叫他避了過去。如此空使了幾十招,慕容澈愈發躁怒發狂,臉色青得發黑,口中嗬嗬,不知所語。終於,他難以忍受再商白景多次逃過殺招,劍鋒稍止,回於身前,仰天嘯道:“爹爹助我!我殺了他們給你報仇!”翻劍前指,氣勢陡然暴漲。

商白景萬莫料到他還能進益,只覺眼前陰風滔滔,自襯自己絕對不可能躲過這一招。眼見慕容澈眼中血色濃郁,面帶黑光,胸腔起伏聳動;青雲劍青光大盛,內力凝然如刃,商白景心道一句糟糕,想起稱心的三十六計走為上,轉身就欲逃。可是身子將轉,當胸就挨了一腳。他被踹出老遠,磕在華月寢堂前的石階上。

踹他的還是慕容澈。他不知動了什麽禁術,實力大漲。他拖著劍朝商白景走來,步子雖緩,殺意卻極重。商白景勉力撐著朝光站起,慕容澈對此也顯出驚異,道:“你倒是很厲害。妙空青那老廢物也能教出個你,倒也是稀奇。”話雖這樣說,劍卻提了起來。商白景只以為他提劍要殺自己,縱不畏懼,心中也多不甘。卻見他前指的劍突然回旋,與欲來救商的李滄陵劈了個正著。

“你可真像個蒼蠅。”慕容澈罵道。他今天多次殺人不得,都因李滄陵在旁叨擾。按他今時今日的武功,本不將一個無門無派的游俠放在眼裏,誰知今日自己卻生吃了對方一刀,丟了半截臂膀。斷臂之恨湧上,慕容澈不再看商白景,而欲先取李滄陵的性命,“豎子混賬,今日就用你的腦袋來祭我爹娘!”

李滄陵被他內力震倒在地,聽得這話卻哈哈大笑:“我與你爹娘無冤無仇,你祭我有何用處?我既敢來你枉死城中,就不怕丟掉區區一條性命。縱然今日命喪於此,也好過你慕容公子睡在屍首堆裏,人不人鬼不鬼地茍活至今!”

這話果真又激怒了慕容澈,他面上青黑之色更盛,胸腔起伏更兇。商白景看見,心中更覺有異,一心想拖延時間,遂接話諷道:“慕容掌門與段熾風仇深似海,你卻去學段氏劍法。慕容公子,你說你用仇人劍法砍來的頭顱去祭你父親,他老人家英靈有知,是喜是怒?”

他這話戳中了慕容澈一直以來的心病。他紈絝多年,不學無術,僅憑他本身的武功,這輩子都不可能為滿門報仇雪恨。無奈之下,只得將主意打到段熾風所遺的無影劍譜身上,威逼利誘命稱心盜取,自己才得以練習至今。華月劍派與屠仙谷亦是深仇大恨,從前慕容青雲每每論及段熾風,都恨不能生咽其肉、殺之後快。因此每逢祭奠之時,快意之外慕容澈心中總是惴惴。今日被人一語捅破,怎能不惱羞成怒,暴躁揮去一劍:“住口!住口!”

劍氣襲來,商白景提起朝光抵禦,雖卸去泰半力道,自己還是受了波及。他倒退兩步再不能站穩,卻仍不住口:“段熾風一生無徒無子,沒想到謝世多年,倒有仇家替自己生了個好傳人!想必慕容掌門自己也想不到,兒子成了人家的傳人不說,連自己的青雲劍都轉去用仇人劍法!”李滄陵接道:“早知本是一家人,華月劍派當年何不直接改投屠仙谷?省得後面這樣波折麻煩!”

他二人一唱一和,直激得慕容澈心火翻湧,怒色難掩,尖叫道:“放屁!放屁!”神態轉改,大有先前心智不全之態。商白景見他皮膚下青黑之色湧動迅疾,深覺奇異。隨即見他尖聲嘶吼,高舉青雲。

商白景高呼:“滄陵兄小心!”趕忙後撤。

慕容澈一劍朝他砍來。可這一劍章法全失,準頭也差,離商白景足足還有三尺便歪轉,重重砸在地上,將磚地砸出一個小小的劍坑。商白景詫異擡頭望去,但見慕容澈臉上時紅時紫,青黑滿額,神態癲狂,舉止瘋迷。商白景不知何故,只提了朝光防在身前,警惕看他動作。慕容澈又提劍劈來,口中叫著“混賬!混賬!”胸腔更鼓脹了一倍。這一劍依舊偏轉,砍在地上一顆頭顱上,將之劈成了兩截。

李滄陵看傻了:“他……他怎麽了?”

商白景也不曉得。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慕容澈,但見對方模樣像是走火入魔,可滿面的青黑和鼓脹的胸腔,自來從未聽過有走火入魔之人是這種癥狀。慕容澈滿面扭曲,俊秀臉孔不覆存在,他腰腹極瘦,胸肋卻幾息之間腫脹如摯鳥膺胸,配合他身上霜凜的舊痕,瞧著十分詭異可怖。他喘著粗氣,胡劈亂砍,從商白景身邊爬上寢堂,嘴裏胡亂叫嚷著:“爹爹!阿娘!澈兒報仇!澈兒為你們報仇!報仇——”

號啕聲裏,他腫脹到極限的胸口突然炸開,血肉飛濺甚至掛在檐間。兩人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一時呆若木雞。慕容澈破碎的身體晃了一晃,青雲劍脫手砸在地上。他轉過身,商白景看見他空洞的前胸和奔流的鮮血,也看見了他失神的雙眼和殘留在臉上的瘋狂。繼段熾風之後第一個初成無影劍法的人就這樣離奇死亡,原定的一場江湖動蕩就這樣消弭於無形。可沒有一個人說得出這究竟是什麽原因。如若不是幾人滿身的傷痕,枉死城的遭遇就像是一場初醒的噩夢。

今日距霜凜毒禍起始已經五年有餘,華月劍派最後的幸存者在家中祠堂爆體身亡。剛剛險些死在青雲劍下的兩人都僵立著沒有動作,唯有白衣的醫師不曾依言離開仍舊近前來,看著慕容澈倒地不起,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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