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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太平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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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太平調

九祟峰塵埃落定,諸人便在太平村好生調養休整了幾日。三日後援兵方到,正是彧州分閣閣主秦無名及十名彧州弟子。他們都沒穿淩虛弟子的服飾,商白景和溫沈前去村口迎接時心內算了算日子,奇道:“秦閣主腳程倒快!”

秦無名面對商白景依舊是諂媚之姿,點頭哈腰道:“啊喲!少閣主太過譽!不過這幾日正奉了閣中門令,在外秘密追查一名江洋大盜的行跡。不料這樣巧,收到了溫公子的信煙!所以緊趕慢趕地先過來襄助。分閣那邊我也已令加派人手,大約再過兩三日也就到了。少閣主放心!少閣主放心!”

不過商白景本意既沒譽他,也沒什麽不放心,所以對他卑躬屈膝模樣並不置一詞,只道:“如此,倒叨擾秦閣主正事了。”秦無名又忙道:“不敢!不敢!”商白景便懶待同他說話,留溫沈照應,自己又跑進去尋明黎等人閑聊去了。其後再詢問眾被解救者籍貫姓名、助其返鄉尋親等事,獨餘溫沈一人對接照管,商白景等再未置喙插手,只好生修養調息,認真籌備己事。後來幾人計劃離開太平村時,劫後餘生的諸人紛紛向商、明等人叩首謝恩,感激涕零、涕泗橫流,的確也叫人心生唏噓,感懷不已。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卻說在太平村修養的這兩日,商白景難得過了幾天清閑日子。自打無影劍譜爭端之後,風波一直不斷。他因此心事滿懷,幾乎片刻不得休息。但太平村本是坐落於越川山中的一處小村莊,村裏人口簡單,是矣淳樸安逸,人心良善,好如世外桃源。因著這次這事,村民們對仗義援手的幾名大俠也十分欽佩,專門騰出一座小院給他們居住,日日都來送飯送菜、熱情款待。天氣晴好的時候,商白景便在檐下支一張搖椅,看著院子裏阿旺追著隔壁阿娘家的小白狗撒歡;稱心和李滄陵性格投契,沒兩日便兄妹相稱起來,大熱天的也不嫌曬,一起興致勃勃地蹲在地頭挖魚餌;師弟性格和藹又生得俊俏,很受村裏嬢嬢們喜歡,每當處理完那邊的事折回來時,總帶著嬢嬢們投送的各類食材一起。溫沈廚藝甚佳,此處雖做不成天香湯,但有食材在手,更有手藝不輸溫沈的明黎在側,於是不到晚間便飯菜飄香,引得在外撒歡的稱心、李滄陵尋味而來,手裏提著新釣上來的一簍黃魚。阿旺圍著飯桌作揖乞食,商白景便挑一只雞腿給它,阿旺遂歡天喜地地拖著雞腿找小白狗共享去了。

歲月靜好,不外如是。

商白景已經很久沒有如此閑適快活地生活過了。他還記得年幼時在閣中,似乎也過過這樣一段無憂的歲月。那時他天不怕地不怕,呼朋引伴、翹課逃學,率著一眾師弟們溜去眾青山打野兔、捉山雞。晚間回家時溫沈總會憂心忡忡地偷跑出來給他傳消息,而他小手一揮,把責任往自己身上一攬,遣散眾師弟,自個兒熟門熟路地往玉玄殿麻溜一跪,不僅不害怕慚愧,心中還深覺自己簡直是當世難得的英雄豪傑。這時向師叔總會早來一步為他求情,若求成了,自然萬事大吉;若求不成,也不過是挨一頓家法。挨完必會得師娘好一陣心疼憐憫,後面半個月日日都能喝到不重樣的補身湯。

這樣的生活自從屠仙谷橫空出世後便成了奢望,更莫提後來師門遭難、師娘垂危、霜凜禍人。仔細一算,十數年動蕩悲切已成慣常,舒心幸福竟然只是孩提時的舊夢一場。

他坐在搖椅上晃晃蕩蕩,看著燦燦陽光透過門前老榆樹濃密的葉影,在地上鋪灑一片碎金。明黎坐在他旁邊的竹椅上,讀一卷藥籍。

幾人之中,除了商白景安心休整不怎麽出門外,獨有明黎好靜。除了偶爾有村民來請他診治外,他大多時候都獨在院中看書。碎光落在醫師高挺的鼻梁上,像一點白玉在發光,又像眉間棲著一只玉色蝴蝶。商白景靜靜看著他,只覺他容貌清俊,氣度也高華,細密的眼睫、挺拔的腰脊、分明的指節、甚至耳垂的痣都好看得不像樣。商白景素來出口無忌,既然欣賞便想誇讚兩句。可是張了張口,又什麽都沒說出來,自己都覺得意外。想了半天,只能歸於對方實在凜如冰霜,宜遠不宜近,可觀又不可得。

他將明黎視作恩人朋友,自然欲和其他友人一樣得求親近。卻不知明醫師當他是什麽?商白景不敢奢求太多,只盼將來能如李滄陵一般,能夠親密熟稔地也稱他一句“阿黎”。只是眼下貿然這樣改稱,不知道是不是唐突。又想到此次相遇明黎或許本來要與他形同陌路的,若非陰差陽錯又救了他一次,又一起經了九祟峰等事,恐怕下次再見,明醫師早將自己和其他所救之人混為一談。這麽一想,商白景心中不免又有些煩躁,他使力蹬了一腳搖椅,想晃大幅度一些。沒成想力氣過大,搖椅翻到,商少閣主摔了個倒栽蔥。

這動靜明黎不可能不註意。他擱下書,起身來扶:“怎麽了?”

商白景一個鷂子翻身蹦起來:“不妨事!不妨事!”

明黎沒說什麽,只是沈默地與商白景一道將搖椅扶了起來。商白景有意掩蓋尷尬,便胡亂尋個由頭搭話掩蓋:“明醫師,你接下來準備去做什麽?”

明黎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書,卻沒有讀,而是想了一想:“你……還是要去枉死城嗎?”

商白景不意他反問,茫然點頭:“是這樣打算的。”

明黎道:“我聽聞枉死城受過毒禍,不知餘毒是否清盡,想來比及越川山林更加危險。白少俠……不怕麽?”

商白景笑道:“行走江湖危險重重,我一介武人早已習慣,又有什麽好怕?我家中丟失了一件要緊的東西,有人親見那盜匪往枉死城中去了。他做賊的都不怕,我捉賊的又怕什麽?”

明黎點了點頭。

商白景趁熱打鐵:“昨日滄陵兄問我打算,我也同他說過了。滄陵兄說他左右閑著無事,隨我一道去捉賊玩兒。明醫師先前不是也有去枉死城的打算麽?要不要與我們同行?”

明黎猶豫一瞬:“我確實曾有此意,只是我身子拖累,怕耽誤你們。”

這話隱隱有松動的跡象,商白景不由更喜,忙道:“大家都是朋友,說什麽耽誤拖累?趕明兒咱們先去臨近集鎮買馬,明醫師若累,隨時停下歇息就好。左右也不著急。”

他言辭懇切,明黎又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答應下來。喜得商白景當即跳起來,也不休養了,立刻要出去買馬。明黎喚住他:“此刻早市已畢,晚市未開,少俠何必著急。”

他提醒得很是。商白景仰臉瞧了瞧正盛的日頭,自己也覺得方才歡喜地有些過頭,所以摸摸鼻子,朝明黎咧嘴一笑:“不著急、不著急。”又信口恭維,“幸而明醫師肯同我去,否則想到枉死城的毒,我還真有些發怵呢。”

明黎搖搖頭:“白少俠武功精妙,人也機慧,此番九祟峰之事能保得那些百姓性命,全靠你智謀武功。想必沒什麽好發怵的。”

“我不過出個主意去做罷了,明醫師,折煞我啦!”商白景面對他倒很是謙和,全然不似對旁人那般狂妄。明黎看著他,斟酌著問:“當日危險,你與那些百姓也非親非故,為何冒死相助呢?”

“為何麽?”商白景想了想,朗然笑言,“明醫師雖問,我卻不知怎麽答你。我當日只知既見著此事,就必須做些什麽,倒沒想過什麽為何,也沒管過什麽危險。理所應當之事,何必探求原因?當日明醫師不也決意相救了麽?你又是為何呢?”

他看著他眉目勝春,但明黎面對他的打趣只垂下眼睛,見一片榆葉不知何時晃晃蕩蕩地飄落下來,正睡在手中書頁上:“我本以為為今世道像……像滄陵那樣仗義隨心的人已經很少,沒想到白少俠也是如此。怪不得你二人能交結為友,原來都是一樣的俠義心腸。”說著伸手將榆葉拾了起來。

商白景旋身坐回他身邊,順口道:“我有一位叔伯甚通樂理,音律上很有天分。他曾用樹葉吹出過曲調,我幼時覺得有趣,死纏爛打地央他教我。”

“樹葉……?”明黎擡起手中的榆葉,“這個嗎?”

“大多數葉子都行,這個也很好。”商白景伸手從醫師手中拿過榆葉,左右檢視了一番,便舉到唇邊輕輕吹奏起來。明黎這還是第一次見人以葉為笛,只聽身側人唇邊果然溢出一串悠揚愜意的無名小調,叫人無端聯想到風起林嵐、日照清泉,心頭頓有暖意上湧。夏風拂亂鬢發,明黎沈默地看著他。吹葉人側過臉,瞳仁熠熠生光。

風動群葉,餘韻繞梁。

商白景只吹了一段便停了下來,擡起手對著日頭端詳那片榆葉。這片葉子有些太新,引得曲調也生疏,他笑道:“我一貫是三分鐘熱度的人,向我叔伯求學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只有洞簫還算過得去,這葉笛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

“白少俠過謙了,我聽著很好。”明黎說,頓了頓,又問,“此曲陌生,不知何名?”

“名字?”商白景眼珠一轉,“本是我閑來胡編的小調,哪有什麽名字?明醫師既問,我便再現編一個……不如就叫《太平》罷?”

“《太平》?”明黎念道。

“我沒什麽取名的天賦,只想著今日正巧在太平村裏,日子又難得的正很太平,勉強也算合情合景。”商白景笑,“若是不好,明醫師,不妨賜教。”

醫師將那二字又在口內品了一遭,搖頭道:“不……這就很好。”

“說起來,明醫師是不是還沒聽過我吹簫?”商白景興致勃勃道,“可惜我並沒帶簫,否則方才這支太平調若用簫來吹奏,必然更加寧靜悠揚。當日在黛山養傷時我還用明醫師家的竹子做了一支簫,可惜還沒完全做好,我家人就來將我接走了,也沒給明醫師吹一曲。若有機會,我一定再吹給你聽。”

明黎“嗯”了一聲。

暖融的太陽輕柔的風,少閣主今日興致難得的高。又絮絮地同明黎閑聊許久,胡亂吹了幾段不連貫的小調。直到出去野了一天的李滄陵和稱心滿載魚簍而歸,溫沈又提了一籃子新鮮果蔬回來,日頭也偏西了。商白景跳起來,抓著溫沈便去集市買馬。溫沈本也是要隨師兄去尋無影劍譜的,聽說李滄陵和明黎要同行也未出言反對,只道:“枉死城那地界,是該請擅毒之人陪同前去。李少俠麽,他武功不錯,多一分助力也好。不過咱們要取什麽東西,保險起見,最好不要叫他們知道。”

商白景未置可否:“滄陵兄已經知道了。”見溫沈剛剛露出驚詫神色,補道:“他自己猜到的,不是我說的。明醫師尚不知情,不過他那個性子,左右也不會多問,想必也不防事。”

事已至此,溫沈也無奈,只能道:“那好吧。”心想師兄和李滄陵私交甚好,前次劫鏢又有相救之誼,料想李滄陵是知恩必報之人,應當可以信任,遂不再多話。二人買了馬,又替眾人買了些替換衣物、酒肉幹糧,這才返回太平村。稱心抱著新衣服愛不釋手,樂道:“這料子紋樣都很不錯,極襯本姑娘。誒,萬兩兄,你怎麽曉得我喜歡這個?”

商白景朝師弟一指:“我何嘗曉得?小沈心細,他替你選的。”喜得稱心朝溫沈拜了兩拜:“小菩薩,好有眼光!”溫沈便含笑回她:“瞎猜罷了,姑娘喜歡就好。”

李滄陵倒獨獨對酒情有獨鐘,將酒葫蘆灌滿掛在腰間,喜道:“前次押鏢,不敢隨意喝酒,斷了好長時日——可想死我了!”

商白景笑道:“如今我傷也好了,不再忌口,就陪兄弟痛飲一回!”

李滄陵自然歡喜,稱心正將明黎備好的飯菜端來與他們圍坐。她已養成凡商白景說話必要頂兩句的性子,聞言懷疑道:“滄陵大哥是海量,你?你瞧起來像是‘一杯倒’。”

溫沈也凈了手過來寬坐:“姑娘這就是小瞧我師兄了。”又喚明黎莫忙速來。稱心依舊不信,只當是吹牛,還是李滄陵道:“妹子甭不信,你萬兩兄屬實海量。我與他初遇就在鬥酒,那日豪飲二十餘壇,整座酒樓的食客都來喝采觀飲,至今想來仍覺痛快!”

稱心將信將疑,又向溫沈問:“小菩薩,你呢?”

溫沈笑著搖頭:“我不行,我才是貨真價實的‘一杯倒’。你們喝酒,我就不奉陪了。”

稱心又問明黎。明黎還沒來得及說話,商白景已搶先替他回答:“明醫師身子不好,喝不得。”

稱心:“我問你啦?你整日纏著明醫師就算了,怎麽連話都要替人家說呢!”說著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溫沈在一邊聽著,雖沒出聲,但眼風含著戲謔朝師兄處掃了一掃。只有李滄陵大喇喇的,把妹子看一看,把阿黎瞅一瞅,再把白景兄望了又望:“嗯?是嗎?”

商白景只覺耳根子略略發熱,趕忙轉口問:“餵!你東問西問的是什麽意思?你酒量如何?”

稱心皺皺鼻子:“別小瞧,姑奶奶酒量高得很呢!”商白景便起哄,給她也斟了一小杯:“姑娘海量!且叫咱們見識見識!”

半刻鐘後,李滄陵將醉酒不醒的妹子打橫抱起,失笑道:“得了,我先送她回房睡覺。哥幾個這下可都記住了:以後莫聽她吹牛,一滴也別給她沾!”

他抱著稱心出了門,朝稱心的房間去。月掛中天,門口的老榆樹無風卻忽然一動,引得李滄陵駐足,仰頭去看。定睛一瞧,卻是兩只老鴉振翅離開樹冠。於是李滄陵也沒放在心上,照舊送稱心回屋安睡,自己又折返回來同商白景等人飲酒作樂,直至意興闌珊。遂一道收拾殘局,各自安歇。幾人不欲再叨擾村民等人不寧,於是等到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時便立即啟程,直奔枉死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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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很粗長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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