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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舊音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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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舊音址

三人都叫門前可怖狀況唬了一跳,圍在門前,誰都沒先動彈。那死屍的皮肉正被蟲蟻啃噬,伸出的手指只剩森森的白骨。

商白景沈默許久,向稱心道:“噫,怪嚇人的。怎麽樣,怕了吧?”

稱心吞了口唾沫,兀自嘴硬:“誰怕了!就跟誰沒見過死人似的……”不過看著如斯情形,還是頭皮發麻:“怎麽說,還要不要進去?”

明黎略微思索一瞬,輕聲道:“若不在此地歇息,出山之前恐怕很難找到適合歇腳的地方。”叢林太密,毒物又橫行,他說得十分在理。商白景素來是膽大慣了的,聞言應道:“既然如此,我們進去找個幹凈地界坐一坐便走。”說著大敞了門,繞過腐屍率先走了進去。

稱心挖苦道:“萬兩兄,你還真是有求必應。”

她眼珠一轉就是一個鬼主意,張口就給商白景取了個諢名,用以時時提醒少閣主還欠她兩萬五千兩白銀。眼見明黎也跟著走進門去,她一個人獨自站在腐屍跟前實在是覺得身上陰寒得緊,所以趕忙挪開視線,緊隨其後走進了大門,心裏暗自思襯道:“也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院子裏不會還有好多屍首吧?”

幾人經過長滿沿壁藤的氣派照壁,穿過破敗蕭索的垂花門,踏進了了這座院落的內庭院。出乎意料的是庭院竟然還算得上整潔幹凈,草芽不似門口,還沒擠破地縫破石而出,也沒有稱心幻想的恐怖場景。唯獨引人註意的是,庭院的正中央不開池塘,不種植木,反倒孤零零地立了一座半人高的墓碑。

碑上刻字運筆流暢,刻意千鈞:“宜安許氏明珠之墓。”既無生平年壽,也無落款擡頭,就這樣幹巴巴幾個大字,教人摸不著頭腦。稱心將碑上的字念了一遍,奇道:“誰把墓碑立在家裏啊?”四下瞅了瞅,唯見一馬平川,“誰是許明珠?怎麽也不見墓呢。”

商白景也將那墓碑仔細看了看,並未看出什麽名堂來,但不知怎的,腦子裏突然閃過那日在茶館聽來的志異怪談。想到門前的屍體和鬼音山莊的傳聞,商白景暗自生出警惕之心,只是眼下並無確鑿證據,所以神色間未漏端倪。稱心的輕身功夫比他還強,商白景只擔心明黎,於是就在院中尋了個平坦的所在,拿幹凈布子墊了,招呼明黎來坐:“明醫師,你先在這兒歇一歇。我去看看後頭屋子的梁朽不朽,能不能進人。”

稱心道:“我也先歇著,萬兩兄好好探路啊。”說著搶在明黎之前一屁股坐下來,又招呼明黎道,“明醫師!來坐!”熱情地給明黎讓了一半位置。

明黎在她身邊坐下,取下背上竹簍。他本意是放阿旺出來的,但是阿旺縮在竹簍裏,打死也不肯出來。明黎若有所思地看著阿旺的表現,擡起頭來,向商白景道:“此地怪異,還是不要去了。我們坐一坐便走吧。”

商白景笑道:“行得端坐得正,我怕什麽?你們稍坐,我進去看看。”

明黎欲言又止,但商白景已隨手推開近側廂房緊閉的門。稱心看了看他,出言寬慰道:“沒事兒,萬兩兄的身手比人品強得多,不會有事。”

明黎禮貌地“嗯”了一聲。

卻說商白景隨意走進了一扇門,原以為只是普通的小房間,瞧一眼便能出來。不料進屋左右一看,兩側與其他房間相連的墻壁竟然全都被打通,生生將廂房打做了游廊。商白景平生都未見過誰家是這樣的格局,倒給楞了半晌。他走過了幾間房,見墻體連接處仍有斷裂痕跡,且雖然破敗已久,但陳設擺件都大差不差,便猜測並不是先天修建,而是後期人為。他又走了一陣,走到了一間陳設書閣的房間,想來應當是曾經主人的書房。那書閣鋪了足一整面墻,若放滿了書想必十分壯觀。只是如今書閣之上除了幾本殘卷,就只剩了滿架的灰塵。

商白景輕輕地吹了口氣。吹起的灰塵並沒他想象中的多,這叫少閣主起了疑心。他沒帶火折,正想湊近去細細打量,卻聽見某處門聲咿呀,隨即明黎猶帶回聲的聲音響起:“……白少俠?”

商白景沒想到他忽然進來,離了書閣,朝聲音處探看:“明醫師!我在這兒呢!”

明黎顯然也被屋中游廊的格局弄糊塗了,四下看了看,才望向商白景,朝他走來。商白景迎他兩步,問:“你怎麽進來了?”

明黎瞧了瞧閣前的書案,那上頭空蕩蕩的,灰積得甚厚:“阿旺嚇得厲害,我覺得不妙,咱們走吧。”

商白景道:“好。我也覺得此地有些古怪。你瞧這書閣,好似近期才被動過。對了,稱心呢?”

明黎道:“她抱著阿旺在門口,不肯進來。”

商白景笑道:“就說她膽小,還不承認!對了明醫師,你有火折子沒有?”

明黎點頭,隨即從隨身的藥箱裏取出了火折。有了火,行動無疑便利了很多。商白景湊近書閣,仔細看了半日,道:“明醫師,你瞧這裏,是不是灰塵更少了?”

明黎依言去看,點了點頭:“果然,想必有暗格。”

此言正中少閣主下懷,商白景摩拳擦掌,道:“有意思,且叫我來瞧瞧是個什麽暗格!”

明黎道:“你小心些。”

這還是醫師頭一次主動出言關切,商白景朝他揚眉一笑,伸手去探書閣中的機關。這樣的機關淩虛閣也有,無非是旋轉、滑動、嵌合一類,並沒什麽新鮮。所以商白景小心試探了一遍,便聽得輕輕的“哢噠”一聲,書閣抖動起來。隨即暗門訇然中開,原來不是暗格,卻是一間密室。

但沒料到密室門甫開,只聽嗖嗖幾聲,自門內射出十幾根飛針來,原來門內設有機弩。兩人都吃了一驚,商白景縱然反應極快,可是身邊明黎卻不是個通武的。商白景眼疾手快伸手將醫師一攬旋身避讓,那排飛針遂整整齊齊地一起釘在了門扇上。商白景道:“嘶——”

“怎麽了?”明黎被突如其來的飛針嚇了一跳,轉眼一望,看見商白景攬著自己的手背被擦傷了淺淺一道,手背上赫然一道血痕。驚起的塵埃飄然而落,室內重歸寂靜,商白景松開攬他的手,擡起手背瞧了一瞧傷口:“大意了。沒事兒,擦了一下。”

明黎一把抓過他的手背:“有毒。”

商白景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明黎立即打開了藥箱。他行針遠比身手利落,立刻摸出一枚藥丸叫商白景含服,又幾針封住他手腕穴位。商白景因口裏含著藥沒顧上說話,但借著火光瞧見自己手背上滲出的血不多一會兒由黑轉紅。明黎一直仔細觀察他傷口情況,見此微微松了口氣:“還好,微末毒術。”

什麽毒在你面前不算微末?商白景本想這麽問他。不過因口裏藥丸還未化盡,所以只是彎起眉眼朝他笑了一笑。明黎拔出封穴的銀針,對上他的笑眼,淡淡問:“少俠不怕?”

“你在這裏,我怕什麽?”商白景笑,“明醫師,我欠你的快還不清啦。”

好一句親切奉承,但明黎聽後並未接話。他垂眼收拾好藥箱,看向黑漆漆的門洞:“此地蹊蹺。”

商白景半分不長記性,滿不在乎道:“還挺周密,我倒要瞧瞧藏了什麽好寶貝在裏頭。明醫師,你在此處等我吧,我擔心裏頭還有陷阱。”

明黎:“嗯。”

商白景舉著火折,渾不似才遭過傷,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了。

不過這一次他倒是多慮了,設置密室之人並沒有步步陷阱。所以商白景穿過不長的一段甬道,便走到了裏頭的房間。房間裏還是列著一排書閣,上頭和地上橫七豎八地丟滿了精致的書盒,但商白景隨意翻了翻,發覺這些書盒裏頭精心保存的書全都不翼而飛,只剩下一堆空殼子。書盒上也沒有註名,故而也無從得知這些典籍的名字。商白景舉著火折四下看了一圈,見墻角處一堆書盒擋住了什麽,便走去將擋路的書盒踢開,露出一塊半米高的石碑來。

這石碑造化天然,與地面渾然一體,恐怕也是這個原因才被遺留在此處。商白景隱隱約約看見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所以湊近去讀。當頭先讀得一句:“夫樂者,發於聲,形於行,異手之作,能破天機。”於是心道:“原來刻了一篇樂理。”

再往下讀,又見寫道:“五行生克,由物道生也;五音形律,由人心生也。哀者聲痛,喜者聲發,怒者聲厲,愛者聲和,而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動心,蓋武學亦如是。遂以曲律之妙,糅以經絡神氣。樂理既通,萬物成曲。妙音出天,有感皆應。”

底下又言簡意賅地寫了幾句心法原理,商白景看明白了,這原來是一篇內功武籍。還是一篇以音律取人性命的異種武籍。

提到以樂傷人,商白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玉骨。玉骨那曲清氣止行曲的確是令人震驚,但比起石頭上所刻的這篇武籍,實在是遠遠不及。玉骨之曲,功在出其不意,其實若有防備,那曲子也並不難破。當日商白景只需搶先一步自封聽宮便不再受限,其餘弟子也不過暫失內力。玉骨自己應當也曉得局限,所以後續再遇商白景時,都不曾再動用此曲。而石碑上所刻樂功絕非自封聽宮便可抗衡,其兇悍也不僅只是清氣止行而已,所以也不能斷言她的樂功和此地是否確有聯系。不過那石頭上只刻了一些晦澀難懂的秘訣,並沒見什麽曲譜,因此上頭所言是真是假,一時也無從考證。商白景一氣讀到結尾,但見最後寫著:“……恐心血無繼,今銘刻此篇。知音難尋,樂無第一,越音門人謹記,切勿自珍敝帚,令斷弦無聽。”

直到此刻,商白景才確切地知道自己眼下站著的正是從前越音門的地界。讀到最後幾字,他不由覺得可惜,自語道:“可惜你們的祖師不知道後人敝帚千金到何等境地。”以致如此秘技失傳良久,偌大江湖,竟然再不聞弦音。

他嘆一聲,忽然聽到身後什麽東西一響,嚇了一跳,轉身已抽出了朝光。與此同時,甬道外傳來了稱心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們怎麽從東廂房竄到了西廂房來!嚇嚇嚇嚇死我了!!”

商白景定睛一看,原來是身後幾個壘在一起的書盒翻倒了,這才發出了聲音,倒是他反應過度。於是松了口氣,收了劍,朝甬道外叫道:“稱心!你來!”

外頭傳來稱心狐疑的聲音:“你不要騙我!裏頭有甚麽東西沒有?剛那邊屋裏又看見個死鬼,哎喲嚇死我了!”

商白景逗:“我說沒有,你愛信不信。這有價值連城的好東西,你不來,我可出去了!”

稱心磨蹭了好半天,最終抵禦不了“價值連城”的誘惑力,於是硬拖著明黎抱著狗一起進來。商白景還沒看見她的人,就聽見她的聲音:“明醫師,求你行行好陪我進去。萬兩兄不敢欺負你。”

商白景:“切。”

好半天外頭的人才鉆進來,稱心四處掃視一遍,便不怕了:“什麽好寶貝?”

商白景朝那石頭一指:“在那兒。”

稱心蹦去察看,半晌,失望道:“這就是普通的石頭啊,而且也搬不走,有什麽用?”

商白景無奈道:“讓你看字。”

稱心“噢”了一聲,湊近去讀字。讀了兩秒,忽然回過頭來:“我不識字!”

商白景冷笑道:“你剛才不是讀得挺好嗎?”

這丫頭原來識字,之前卻騙自己不識。不知無影劍譜她讀過沒有。商白景本想逼問,奈何稱心攜明黎進來簡直是高明之至,當著明黎他自然不好多問,所以只是冷笑了兩聲。稱心知道自己露了相,賠笑兩聲:“萬兩兄,你不知道,我識字不多,只能認得些‘個十百千萬’什麽的。這上頭的字這麽多劃,我實在不認得。萬兩兄?你行行好,給我念念有多值錢?”

商白景道:“這上頭是一篇很不錯的武功秘籍,正適合你這樣根基不牢的人。可惜啊,你不識字,那就一文不名啦。若要我讀,也行,五千。”

稱心罵道:“姑奶奶還不稀罕學呢。呸!想坑我,門都沒有。”

明黎抱著阿旺道:“二位,我們走吧。”

商白景對明黎又是另一副態度,忙應道:“是啊,我們走吧。”他無視稱心憤恨的眼神,走到明黎身邊,摸了摸阿旺的腦袋,笑道:“膽小狗,怎麽就嚇成這樣?這裏明明什麽也沒有。”又朝稱心道:“別磨嘰了,你想在這兒住啊?”

稱心道:“放屁!”回頭瞧了那石碑一眼,趕緊跟著他們一道離去。

商白景沒有告訴他們有關“鬼音山莊”的傳言。今日不是十五,也沒有聽到樂音,就不要白叫他們害怕了吧。商少閣主想。他們沿著來時的路離開了廢棄的越音門,卻不知門後有人緩緩步出,遠遠地、靜靜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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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部分化用自《樂記·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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