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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鬼音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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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鬼音莊

早在屠仙谷橫空出世以前、江湖群雄並立的年代,越音門已在越川一帶傳承二十三代。與旁家廣收弟子、光大門派不同,越音門代代依靠血脈傳承,因而門人稀少,並不廣為人知。商白景之所以曉得這個千裏之外的小門派,是因為當年越音門門主樂正平同他義父姜止有幾分交情,彼此曾經見過數面,他還喚過一聲“樂伯伯”。伐段之戰時,樂正平是頭一個起身響應姜止,率門下弟子加入的。當年伐段之中,應當也立下過幾件不世之功,時人提起他來,也無不稱讚一句大英雄。

屠仙谷覆滅之後,伐段百家論功行賞。樂正平身負高功,又倚靠淩虛,正是春風得意鮮花著錦之時。誰知風雲難測,樂正平剛回到越川後不久,再傳來的卻是越音門滿門被滅的噩耗。據說行兇之人手段極其狠厲,越音上下連帶仆役、隨從,甚至圈養的雞鴨鸚鵡都沒逃過一劫。血從高高的臺階上河流般淌下,樂正平和他妻子,還有他們不滿十歲的小兒子被用鋼索掛在門檐上,死狀之慘烈令人悚然。人人都道是屠仙谷餘孽所為。

伐段百家無人不驚懼交加,剛剛勝利的喜悅之心立即消了大半,遂不約而同地打出了為樂正平洗雪冤屈的旗幟,齊心協力追殺屠仙谷餘孽元兇。當年姜止聞聽這等慘烈之事時亦驚怒不已,只是那時他正因薄雲擁昏迷一事沈溺於哀痛,並無多餘的心思去洗雪別人家的冤屈。屠仙谷餘孽確實也抓到了不少,不過至於是哪個幹了這等喪盡天良的事,似乎也沒個下文。但沒多久,霜凜毒禍遍延天下,眾人心思又被素縈霜牽了去,越音門的慘案遂不了了之,埋進了歲月的長河裏。

那姓張的漢子故事正講到這節:“……他兒子當時才八九歲,一家三口叫人開膛破肚,齊刷刷掛在越音門的正門口,這情景你想想……嘖嘖嘖。”

眾聽客也咋舌:“段熾風真是大惡人,養的狗都是惡犬!”“與樂正平有仇,殺樂正平一個就是了,殺人家老婆孩子作甚麽?”“快說快說,後來呢?”

姓張的道:“一個多月前,我到越川去時,便聽人提起了那‘鬼音山莊’。”性急者問:“‘鬼音山莊’又是什麽東西?”

姓張的說:“當年越音門慘遭滅門之後,當地人都害怕畏懼,連進去收屍都不敢,周邊住戶也都搬走避得遠遠的,那樂家老宅就荒廢了下來,成了一座陰森森的鬼宅。”

他旁邊一人膽小,怯怯地問:“真的鬧鬼?”

姓張的沒理他:“我在越川聽人講起那樂家老宅的事,都說每逢十五月圓之夜,那宅子裏都會莫名傳來樂聲。嗚嗚咽咽的,跟哭魂似的,嚇人得很。那宅子方圓幾十裏都無人煙的,怎麽一到月圓就有樂聲?當地人都覺得詭異得很,所以都管那地方叫作‘鬼音山莊’。”

商白景坐在他旁邊,沒忍住接嘴道:“興許是附近山林裏有哪位隱士雅興,對月彈琴何等風雅?山林裏奏樂本就聽不真切,叫人誤以為是宅子裏傳出來的也有可能。”

張姓漢子睨他一眼:“小兄弟是沒到那跟前去過。越川山林和咱們彧東不同,又深又密,瘴氣橫生,誰活膩味了去隱居在那裏?”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更何況那宅子裏的鬼是真的會勾魂的!”

眾人驚呼一聲,商白景問:“這麽說,真死過人?”

“還不是一兩個!”張姓漢子擺擺手,“我當時聽他們說,也有好些膽大的,想要去將那鬼給揪出來。前後去過十幾個,有些運道好,去時沒聽著樂聲,或者沒進那宅子的,就沒撞見鬼;但聽到樂聲還進了宅子的,再沒一個出來的。”

另有一個性子守矩的聽客撫胸道:“我就說要聽勸、聽勸,這些人何苦專挑鬼出來的日子去觸黴頭?阿彌陀佛!”

商白景問:“他們專挑十五之夜捉鬼去了?”

姓張的撓撓腦瓜:“據說樂正平剛死那幾年,周邊人老聽著樂聲,這些年倒少了,也就十五晚上會有。你想啊,樂正平剛死的時候怨氣大,所以那些鬼不肯輪回,卯著勁要吃人。如今時日久遠了,想必一些不怎麽厲害的都被陰差抓走投胎去了,樂聲自然就少了唄。”

眾人深覺有理。店家進來給眾人添茶,也跟著聽了一耳朵,又問道:“張大俠,你可是咱們這膽子最大、本事最高的英雄,怎麽竟叫一個鬼故事嚇得一臉晦氣?”

姓張的呸道:“我張某人難道會叫一個故事唬住?我呸,你莫要站著說話不腰疼,若換你進了那鬼音山莊,只怕鬼還沒出來,你就自己先嚇死在那了!”

眾聽客驚呼一聲:“你進了鬼音山莊?!”“你聽見樂聲了嗎?”“怎麽樣,到底有沒有鬼?”七嘴八舌,茶館裏人聲鼎沸。那漢子一一回應不來,只挑了一個問題來答:“偏生我路過的那日正是上月十五,因此確實聽到了樂聲。”

“轟”的一聲,眾人炸開了鍋,“你聽到了?你見到鬼了?”“扯淡,他又沒死,必然沒有鬼。散了散了!”

姓張的憋紅了臉,朝後說話那人罵道:“王八蛋,你難道盼著爺爺死!老子為了擺脫那鬼,這一個月來遭了多少罪!他奶奶的!”

商白景提高聲音向眾人道:“諸位靜靜,且聽張大俠遇著了什麽?”

張大俠深吸一口氣,朝商白景點了點頭,又將先前那人橫了一眼,才肯接著道:“我當日要趕路,雖聽著了樂聲,卻沒進那宅子。與我同行的有兩個,一個是個姓丁的拳師,還有一個姓蘇的鏢頭,都有一身橫練的硬功。他二人與我一道聽說了那個故事,偏不信邪,都說既然正巧路過鬼音山莊,就非要一道進去看看。”

“那天晚上月亮雖大,但越川瘴林太深,擋了多半月光,漆黑黑的。我們點了火把,把馬拴在門口。丁拳師就同我說:‘張老弟,你既然著急趕路不肯去看,那便在這裏替我們看看馬。我和蘇老哥進去瞧一眼就出來,快得很。’蘇鏢頭也說:‘萬一真有什麽厲鬼,張老弟在這裏也好接應咱們,我們上馬便跑,厲鬼難道還能追出來不成?’我與他們同行多日,也不好意思拒絕,就應承下來。那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我便眼見著他兩個舉著火把進去了,對他們叮囑‘你們瞧一眼就走,千萬別多留’。還被丁拳師笑了一頓。”

“他們進去後,門自然也沒有關,我就獨自一個站在外頭,舉著火把,牽著馬,等他兩個出來。等了半柱香,裏頭還是沒動靜,我就有些不耐煩。剛想過去喊他倆一聲,忽然不知哪裏來的一陣狂風,一下就把我手裏的火把吹滅了,四周立刻暗了下來。我心裏覺得不妙,便有些慌,剛掏出火折來,想把火把再點上,忽然聽見‘吱呀’一聲,一擡頭,瞧見鬼音山莊的大門竟然也被風掩住了。”

“我感到不妙,又想起傳言來,心裏實在怕得很。又想到他二人在裏頭,門若關上了,萬一有個什麽變故,逃起來只怕不便利,於是想過去替他倆把門開開,再叫他們趕緊走。剛動了這個念頭,忽然就聽見那宅子裏嗚嗚咽咽的,傳來一陣也不知道什麽樂器的聲音。”他說到這裏,臉色變得極其蒼白,眼底噙著深深的恐懼,“那樂聲太淒厲了,我……我張某人是個粗人,沒什麽品味,聽著只覺得瘆人,素日的膽子都不知哪裏去了,連一步也沒挪動。那樂聲咿咿呀呀的響了一陣,才慢慢息了。我這時才稍找回了一些膽量,想去找一找他們兩個。”

“就在這時,緊閉的大門忽然被人打開了!我看見丁拳師探出頭來。可……可他不是站著,是爬出來的!滿臉……滿臉都是血,對我張嘴叫喚,卻發不出聲音,我瞧見他嘴裏黑洞洞的,下巴上也……也全都是血!他,他半個身子在門裏,朝我伸著手,好像是向我求救……可、可是,可是真的太嚇人了!我、我實在是魂飛魄散,哪裏還敢多留,實在……實在也不敢前去相救。他們進了那宅子後,除了樂聲,什麽其他聲音都沒有,你說他是怎麽變成這副模樣的?除了樂正平的鬼魂,還能是什麽!”

“我……我實在害怕,爬上了馬,沒命地逃,也不知逃了多久,才逃到了有人煙的地方。連我的馬也受不住,硬生生給跑死了。我摔倒在地,渾身無力。周圍的村民見著我,忙來相助。我、我緩了半日,才把那夜經歷說了出來。當地人一聽,都唬得不行,跟我說從前那些自鬼音山莊逃得性命的人若想擺脫厲鬼追纏,都得到菩薩廟裏去誠心參拜作法,齋戒茹素至少一個月,才能受菩薩庇佑保得平安。我便去了當地的寺廟,照著他們說的法子拜了整整一個月的菩薩,直到覺得身上陰氣沒那麽重了,才敢離了寺廟回家來。可是……可是……丁、蘇兩位大哥,我卻是再也沒聽到過他們的消息了……”

外頭烈日昭昭,茶館內卻因張姓漢子的經歷,人人都遍體生寒,噤若寒蟬。商白景坐在他身邊,細細將張姓漢子的可怖經歷聽進耳裏。但與其他人不同,他一面聽,一面還叫店家再添茶上點心,倒似尋常聽話本說書似的。那漢子只當商白景不信,還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只是他不知,無論他說的不論真與不真,商少閣主都不會放在心上。一則是因他素來膽大,從不識得什麽“怕”字;另一則也是叫旁的事情吸引走了註意力。

眾人皆屏息凝神聽鬼音山莊的故事,誰都沒留意到一個骯臟邋遢的乞婆又緩緩地走入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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