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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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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

夜幕降臨,馬車終於在荒無人煙的山裏停下,栓子在小溪邊升起篝火,用匕首削尖一根木棍,在小溪裏叉魚。

孫卓坤靜靜坐在篝火旁的石頭上,盯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麽,江幼宜依舊被綁著手腳,安靜地坐在一旁。

“孫大人,我有一事不明,您也是頗具才學,任上也有實績,就算不與北狄勾結,您早晚也能混出個名堂來,北狄人生性殘暴,國力與大寧相比遠遠不如,您為何要叛國呢?”

“你一進官場就攀上了謝懷川這棵大樹,當然不懂我們這些被人排擠者的痛苦。古往今來那些有才幹的寒門還少嗎?真正能青史留名的又有幾人呢?大多都被排擠到邊緣,靠那點微薄的俸祿連家都養不起,最後郁郁而終,早晚能混出個名堂,到底是早還是晚呢?誰又能保證一定能活到那個時候呢?我若是不把握住那次機會,誰又知曉我還得做多久的冷板凳呢?若不是我跟北狄私下裏協商好,說不定北狄人當時挑事,第一個被拉出去墊背的就是我,我還有什麽機會活到現在!”

“那你也不該克扣軍糧賣給北狄人!你知道你資敵的行為導致我大寧邊境白白犧牲了多少戰士嗎?”

“難道北狄人就活該餓死嗎?他們的命就低人一等嗎?寒門的命生來就比世家賤嗎?憑什麽那些世家就可以仗著家世為所欲為,而我沒權沒勢就活該被欺負?我的命運不就是北狄的命運嗎?”

“詭辯,孫大人上位之後做的最多的難道不是阻礙別的寒門崛起,以防你地位不保嗎?這也是您口中的公平嗎?那些賣軍糧的錢難道不是全落進您的口袋了嗎?孫大人,自我感動也要心裏有數呀。”

江幼宜看著孫卓坤背後悄無聲息地出現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嘴邊勾起一抹笑容,雙手在身後微微一動,綁著她雙手的繩子脫落,她在孫卓坤震驚的眼神中飛速把腿上的繩子解開,從懷裏掏出一只掛在脖子上的骨哨吹響,一只灰白毛色的狼從孫卓坤身後撲過來,俯身臥在江幼宜面前。

江幼宜爬上狼背,摟住大狼的脖子,在孫卓坤和栓子楞神的片刻飛速馭狼離開,江幼宜身下的狼邊跑邊嗥叫一聲,密密麻麻的狼群逐漸將栓子和孫卓坤圍在中間。

栓子楞神片刻後飛速反應過來,站在孫卓坤旁邊用火把恐嚇離得越來越近的狼群,而狼群不知是真的畏懼火把還是聽從頭狼的號令,把兩人圍在中間後並未對兩人發起進攻,但這樣的架勢已經足夠讓人恐懼。

遠處響起陣陣馬蹄聲,江幼宜拍拍身下的狼,狼聽話地向江幼宜指示的方向跑去,飛馳的駿馬之中,謝懷川一馬當先,看到江幼宜直接勒馬,飛身而下,遠遠朝江幼宜跑來。

江幼宜也示意灰狼停下,她從灰狼背上滑下來,摸了摸灰狼的頭:“好乖,回去吧。”

灰狼似通人言,用毛茸茸的大腦袋蹭了蹭江幼宜,嗥叫一聲,一步三回頭離開了。這只狼是她將要離開西戎時大王妃送她的禮物,大王妃出身武將世家,她們家族對馭狼頗有心得,骨哨是專門用來馭狼的,當時大王妃送她的時候,這只狼崽才只有小狗一般大。

但大王妃說過,狼是最有靈性的物種,馭狼一道,最重要的不是把狼養成看家的狗,而是尊重狼的天性,讓它們成為野外的王,卻仍然對你忠誠,在你最需要它的時候出現。

所以這只狼並沒有一直跟在她身邊,而是一直生存在山裏,但距離她也不會太遠,它就這樣一路從西戎跟到大寧京都,平時並不會出現在江幼宜面前,只有聞到她攜帶的粉末味道時才會循著氣味找來。

謝懷川恰好跑到近前,一把將江幼宜緊緊摟在懷裏:“嚇死我了,還好你沒事,為什麽擅自將派給你的暗衛調離,你知不知道這樣多危險?”

江幼宜貼在謝懷川胸口,聽著對方砰砰直跳的心跳聲,也擡手回抱住對方:“我知道,可是孫卓坤這個人謹慎的很,不讓他自以為找到破綻,他怎麽肯下手呢?早日將他解決,也好夜長夢多。”

“下次不許再以身犯險了,你知不知道侍衛說你失蹤了的那一刻,我的心跳都要停了。”

“我不是給你留下記號了嘛,我知道你很快就能找到我,我相信你,才這麽做的。”

江幼宜擡頭,看著謝懷川嚴肅的表情,改口:“好吧,我下次做什麽之前都會先告知你。”

“這還差不多。”

不多時,謝懷川帶來的人把孫卓坤和栓子兩個人從林子裏押出來,孫卓坤看到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真是伉儷情深啊,就是不知道如果被首輔大人知道了你是女兒身,你還能不能繼續在朝堂上混下去呢?”

不等江幼宜說話,謝懷川率先回答:“那就不勞孫愛卿操心了。”

江幼宜把臉埋在謝懷川懷裏,她早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她的身份會暴露,但是沒想到暴露得這麽早,她還沒登上那個最高的位置,還沒有替女性爭取到她們應有的權力,難道就要這樣功虧一簣了嗎?

謝懷川揉揉江幼宜的頭,安慰道:“沒關系,他今天離開的匆忙,不一定有時間把這件事透露出去,而且他一向視外祖為死對頭,如果你的身份暴露了,朝堂上外祖就要一家獨大了,他不一定樂意見到這樣的情況發生,說不定他很期待看到外祖敗在一個女子手裏,所以不要擔心,事情還沒到最糟的時候。”

江幼宜點點頭,事到如今也只能先這麽安慰自己,謝懷川說得很有道理,孫卓坤大概率就是這麽想的。而且就算被捅出去又怎樣,該走的路她還是會走,頂多艱難一些而已,她能以女子之身做到戶部侍郎,本身就已經能證明女子並不比任何男子差了。

孫卓坤被下獄,次輔派的人也被清算一遍,江幼宜順理成章成了下一任次輔。

她被孫卓坤綁架,以及孫卓坤通敵叛國之事也通過報紙宣揚了出去,孫卓坤的負面事跡加上她受害者的形象,讓她在百姓心目中迅速正面起來,百姓的好奇心和報紙的刻意引導下,她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隱隱超過顧松濤這個首輔。

農歷八月十六是太後壽辰,雖不是整壽,但這幾年大寧的發展所有人都看在眼裏。百姓的生活越過越好,民間的乞丐流民幾乎不見蹤影,拐賣婦女兒童的違法行為在官府嚴厲的打擊下也逐漸銷聲匿跡,從商的女子也越累越多,朝臣也有借太後壽辰好好慶祝一番的意思,是以這次太後壽辰在皇帝的默許下辦得格外熱鬧,就連遠在邊境的鎮北軍都派了人來送壽禮。

自從太後不再垂簾聽政,借口禮佛,已經好幾年沒在人前露面了,這也是太後第一次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幾年青燈古佛相伴,眾人眼中的太後絲毫沒有衰老的痕跡,只是比起以前在朝堂上更加沈澱,從前的野心寫在臉上,言行也頗具攻擊性,而現在只有堪破世事的淡然。

壽辰上最讓人吃驚的莫過於結束時太後主動找顧首輔聊天,眾所周知,兩人的關系自從太後進宮時就破裂了,雖然在推謝懷川登皇位時短暫合作過,但合作之後迎來的並不是父女關系的緩和,而是更加針鋒相對的對立,當時太後從前朝退至後宮,除了孫卓坤的次輔派主力,還有首輔派的手筆。

次輔已經下臺,現在對皇權威脅最大的就是皇上的親外祖——顧首輔了,這次太後跟顧首輔的交流,會是首輔跟皇權的一次調和嗎?眾朝臣看著隨太後離去的顧松濤,暗自各有盤算。

明眼人都知道,隨著謝懷川和江幼宜兩人的配合,朝堂上世家的勢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縮小,寒門壓過世家是遲早的事,只是世家雖說財多勢大,那也只是在針對個別寒門的時候,一旦全體寒門聯合起來,就算集世家之力,也不一定能戰勝,更何況世家之間也並不團結,他們更看重利益,哪邊有利益可圖,就會倒向哪邊。

勢力大大縮減的世家就算現在聯合起來,也不再能掌控朝堂,謝懷川現在手裏不止有兵,有替他效力的寒門,還有百姓的支持,是人心向背,是眾望所歸,世家現在除了斷尾求生,已經沒有別的路可選,再想硬碰硬,輸的只會是自己。

太後與顧松濤到底談了什麽,無人知曉,只是太後聲稱自此徹底皈依佛門,將會一直在慈寧宮禮佛,不再參與俗世。

幾天後,一輛低調的馬車從宮裏駛出,在城外與前來送賀禮的鎮北軍會合,直奔北境而去,那裏沒有綠瓦紅墻,沒有宮中條條框框的規矩,只有遼闊的草場和飛馳的駿馬,是一片自由的沃土。

而那個被家訓和宮規束縛了半輩子的女子,終於穿上心儀的騎裝,策馬奔騰,她在馬上回頭,音容笑貌一如當年少女時期,在蔔溪風腦海中從未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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