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恩榮宴

關燈
恩榮宴

次日,江幼宜和李雲承著裝好去赴恩榮宴,在皇宮外下了馬車。

昨日傳臚大典之後,這一屆的科考錄取名單就張榜在宮門外,眼下榜單那邊吵吵嚷嚷,不知在爭論什麽。

江幼宜和李雲承沒去湊熱鬧,雖說皇帝不參加恩榮宴,但宴上的其他勳貴朝臣也不是他們能得罪得起的。

本就吵嚷的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道更高的聲音:“這傅文松是誰啊?臨西府?前兩名出身國子監,又素有才名,我們南直隸也算輸得心服口服,可這第三名怎麽是個北方犄角旮旯裏的人?還有這前二甲裏取中的南方人怎麽比上一屆少了那麽多?”

“哎,這人怎麽說話的?”李雲承聽到這句話立馬停下腳步,轉身就要往人群那邊去。

江幼宜趕緊伸手拉住他:“雲承,別沖動,旁人愛說就讓他說吧,我們不要耽誤了正事。”

這人明顯帶著挑事的語氣,想要通過挑起南北對立來質疑榜單的公平性,在她面前想玩輿論引導那一套,算他踢到鐵板。

這個人八成是今年會試落榜的南直隸考生,被人當槍使了。

會試榜單不質疑,殿試榜單出來才質疑,說明背後指使他的人殿試名次下滑了,而且還指名道姓的,江幼宜心中已有猜測。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邊已經吵嚷得更厲害,引得官兵拔刀維持秩序了。

自前朝大儒致仕歸鄉,在南直隸興辦起石麓書院,官場上來自南方的文人越來越多,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形成了南北文人爭榜的風氣。

而目前朝堂上也形成了以國子監出身的顧首輔為首和以石麓書院出身的孫次輔為首的兩大文官集團,兩方矛盾大到連江幼宜這個沒在朝為官的人都知道。

顧首輔兼任吏部尚書,妥妥的文官之首,其影響力不言而喻,所以近幾年官場上北方文人更占優勢。

一般首輔不會兼任吏部尚書,吏戶禮、兵刑工,吏部的地位從這個排序就可見一斑,若是首輔兼任了吏部尚書,那是真真正正的大權在握。為什麽顧首輔可以,那就不得不提他另一層身份,當今皇帝的外公,太後的親爹。

至於他們之間的關系,民間傳言諸多,眼下江幼宜還是把目光放到這個挑事兒的人身上。

這個人真是蠢得沒邊,也不怪他會被人當槍使,這裏是京城,國子監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他在北方當眾瞧不起北方人,是嫌自己樹敵不夠多嗎?

江幼宜收回視線,既然知道是誰在針對她,防著點就是了。

恩榮宴的舉辦地點在禮部衙門,主席空著,一甲三人一席,其餘人按名次四人一席,除讀卷官和禮部尚書一人一席,其餘官員兩人一席。

已經到場的均是新科進士和低級官員,大家聚在一起三三兩兩交談著,場面倒也和諧。

江幼宜和李雲承進場後各自去找自己的席位準備入座,一甲的席位上已經有兩個人在了。

“傅兄。”狀元顧靖川率先朝江幼宜拱手。

“顧兄,昨天多謝了。”顧靖川就是在江幼宜被嘲鄉野村夫不會騎馬那會兒開口制止的人。

“不足言謝,我只是看不慣這種因為投胎到好人家就自覺高人一等的行為罷了。”

榜眼王硯秋把頭從另一邊扭回來瞪著顧靖川,兩個人剛剛似乎是在置氣:“說起身份地位,誰人比得上顧大公子啊。”

“王兄。”江幼宜朝榜眼王硯秋拱手見禮。

王硯秋一把將江幼宜拉過來,按在座位上:“傅兄,我們來聊天,不要搭理他。”

江幼宜輕輕一笑,搖搖頭坐了下來。

“考不過我,這是又要拉著旁人孤立我?”

“你!”王硯秋此刻很像一只炸毛的小肥啾,臉氣得通紅,“反正我不跟你說話!”他把頭扭向江幼宜這邊。

江幼宜怕自己憋不住笑出聲,會讓王硯秋更加生氣,連忙轉移話題:“王兄,我初來京城,不知道京城有沒有什麽好吃的或者好玩的?”

“嘿,這你可問對人了,我跟你說,要說這京城最好吃的當屬明月樓……”王硯秋滔滔不絕,話題一路從美食聊到郊外的馬場,“我家在城郊有莊子,等我們休沐的時候一塊兒去玩啊。”

“顧首輔到、秦尚書到。”

現場瞬間安靜,眾人齊齊起身躬身行禮,江幼宜垂著頭,看到穿著一襲緋色官服,腳踩黑色皂靴的人在她面前經過,去了上首。

顧松濤落座,環視一周後開口:“大家都坐吧。”

眾人齊齊開口:“謝閣老。”

這一句之後再無人說話。

這種飯局沒那麽嚴肅,她悄悄偷瞄一眼應該沒人會發現吧。

江幼宜借著喝茶的動作擡頭看向這位傳聞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結果正對上對方視線,對方似乎也在打量她?還沒等江幼宜做出反應,對方先移開了視線,吩咐道:“開宴吧。”

江幼宜垂下頭,安靜盯著眼前的桌面。這位首輔看年紀有五六十歲,留著兩撮胡子,神色嚴肅,眼神犀利,不茍言笑,給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久居上位,固執己見,不好相處。

等菜品一一上桌,教坊司表演起歌舞,在禮部尚書秦鶴白的帶頭下,現場的氛圍終於有所松動,大家漸漸開始小聲交談,互相敬酒。

“是不是看起來很嚇人?”王硯秋突然湊到江幼宜耳邊悄聲道。

“啊?什麽嚇人?”

“就是顧首輔啊。”王硯秋跟江幼宜小聲嘀咕。

顧靖川在另一邊伸手拍了王硯秋肩膀一下,王硯秋嚇得一抖,扭頭怒視顧靖川,壓低了聲音:“你拍我幹嘛?”

“你當著我的面說我祖父的壞話,我還不能拍一拍你了?”

“哼,真討厭。”王硯秋把頭扭回來,“傅兄,我跟你說,這個酒你一定要嘗嘗……”

“大家盡情宴飲,本官還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教坊司一曲表演完,上首的顧松濤突然開口。

“皇上駕到。”

剛活躍起來的氣氛再一次跌至冰點,怎麽回事?他們這位皇上不是從來不出席恩榮宴嗎?

眾人起身下跪,只能看到一雙白色皂靴從眼前經過,在路過一甲那席的時候腳步似乎慢了半拍。

“怎麽朕才剛來,外祖就要走?”清越動聽的聲音裏還帶著笑意,但江幼宜聽著卻感覺不到話語裏的溫情。

“陛下恕罪,內閣裏還有許多奏折沒看,在宴上久留恐耽擱明日早朝。”說著恕罪,話裏話外卻聽不出他身處下位敬意。

皇帝輕笑一聲,嘆道:“外祖真是一心向政,殫精竭慮,既如此,那外祖去吧,別誤了家國大事。”

“臣告退。”

一堆人上來直接把主席的桌子同菜一起搬走,重新擡上來一張,布了一桌新菜。

等皇帝坐下,他歉聲:“看朕這記性,只顧著跟外祖說話,把大家給忘了,眾愛卿快快平身吧。”

“謝陛下。”

看著眾人入座之後無人敢動,皇帝拿著酒杯把玩:“怎麽外祖在的時候大家有吃有喝歡聲笑語的,換了朕來就不吃不喝成啞巴了?難不成朕比外祖還要嚇人?”

這話一出本就安靜的宴會針落可聞,良久,禮部尚書秦鶴白率先出列下跪:“陛下恕罪。”

其餘人像剛反應過來一樣,紛紛跟著下跪,話還沒出口,皇帝開口:“嘖,行了,每天都是這一套,聽得朕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他把酒杯放回桌子上,“哢噠”一聲:“都坐回去吧。”

“謝陛下。”

“你,給朕作首詩聽聽。”皇帝下巴一擡。

江幼宜看著上首的人楞住,她想過能發出那樣悅耳聲音的人一定長得不差,只是沒想到這麽好看。皎皎如月,清冷若雪,一身白色廣袖長袍,烏黑長發用玉冠束起,宛若超凡脫俗的仙人。

只是對方蹙起的眉頭和逐漸不耐的神色破壞了這份美感,從仙人變成了凡人。

“就是你,發什麽呆?”謝懷川看著江幼宜。

江幼宜回過神,這是她今晚第二次偷看被抓包了,沒等她想明白為什麽會這樣,就被皇帝的話砸楞了。

作詩?表哥可以,她不行啊,會試那首還是抓耳撓腮許久硬憋出來的,但是現在既不能跟皇帝說不行,也不能讓皇帝等太久……

江幼宜略一思索,新聞稿也講究對仗工整:“霞光映堂內,起舞賀恩榮;丹墀承紫氣,禦口彰賢名。簪花淺弄墨,把酒話民生;秉筆抒胸臆,山河與君同。”

新聞六要素: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還有價值上升,齊活!

“風格倒是新鮮,不錯。”皇帝多看了江幼宜一眼,並未做更多評價。文章、字體和外形都能模仿,詩風卻不行,作詩更多靠靈氣,短時間內模仿不來,百密一疏。

謝懷川端起茶盞,眉眼隱沒在陰影裏,不知這小狐貍在一堆老狐貍中間能隱藏多久。

“傅兄,你好厲害呀!能在這麽短時間內作出一首詩!”王硯秋悄聲驚嘆道。

顧靖川也開口誇讚:“是啊,傅兄,你的詩風格自成一體,看來這天下又要多出一種新詩體了!”

他的目光在“傅文松”和皇帝表弟之間流轉一番,他有預感,這位傅兄絕不會如其他寒門士子一樣進了朝堂就成籍籍無名之輩。

“投機取巧之作,過譽了。要說作詩水平,還得看顧兄和王兄,兩位的詩作傅某有幸拜讀過,慚愧至極。”

顧靖川:“傅兄謙虛了。”

王硯秋:“就是,傅兄就別謙虛了,快來嘗嘗這個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