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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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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這個說容易也容易,既然單家商鋪勢弱,不如由咱們牽頭,把鎮上的商戶聯合起來。除了我們之外,很可能還有其他被威脅過的,要是大家能擰成一股繩,一起出面指證,就算上面想包庇,也得掂量掂量這麽多人的分量。”

虞秋給陳禾又倒了杯水,“但就怕人心不齊,萬一風聲走漏,失了先機不說,也可能被倒打一耙。”

陳娘子此時也進了內屋,虞秋便放下水壺,轉頭詢問她:“陳娘子,要是由我們出面去聯絡其他商鋪,您願意讓綢緞莊加入進來嗎?江兄作為目擊者,紡娘也能幫咱們作證,讓其他商戶更有信心。”

陳娘子看向江知魚和紡娘,江知魚又看紡娘,弄得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連連點頭,“我沒問題的。要是能幫上忙,我就去作證好了。”

見她點頭,江知魚也同意了這個提議,“行,我可以作證。”

小輩都同意了,陳娘子作為一家之主也不好落後,便拍了板,“好!咱們加入!我還能幫你們聯系另一個糧商,他跟我是老熟人,之前也被找上門過,昨個兒還跟我說想找機會去討說法,只是沒敢行動。”

屋內的氣氛活絡起來。陳禾剛拿了紙筆,準備在紙上列出稍後他們要聯絡的商戶名單,門外便又傳來腳步聲,隨後就見豐永怡掀著門簾走進來,手裏還拿著個信封,臉上帶著幾分笑意,“聽說你倆往這邊來了,剛有人到你們鋪子裏找呢,我想著暫時沒啥事,就過來尋你們。這寄信人叫關行遠。”

“關大哥的信?” 陳禾楞了一下,伸手接過信,忽然想起什麽,對虞秋笑了笑,“說不定是兩個小家夥寫的,之前他們不是總說要給咱們寄信報平安嗎?”

為表禮貌,眾人的目光挪開了些,豐永怡也加入了陳娘子他們的行列,在聊這幾日慘淡的營收。

陳禾則是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果然抽出好幾張信紙。

最上面的一張是用兒童稚嫩筆跡寫的短箋,上面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寫著:“哥哥好,我在跟著舅舅學認字,天很冰,要多穿衣服,吃煎餅。”

他忍不住笑出聲,把短箋遞給虞秋看,“真讓我猜中了,小鶯現在也會寫字了。”

虞秋看了眼,“挺工整的,看來小鶯沒少下苦功夫。”

下面一張大概就是葉南浦寫的了,多是些有關妹妹葉啼鶯的近況介紹,小姑娘最近長高了,一頓能吃兩個大煎餅,很是健康。

關於他自己,只提到因為父親的緣故,自知或許無緣科舉,但已在私塾學了幾本書。日後若是有機會,想學著做些營生,不算辜負了當初兩人的照拂。

可當他展開另一張紙時,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眉頭也微微蹙起。虞秋見他神色不對,湊過去握住陳禾的手腕,輕聲問道:“怎麽了?關大哥是不是說什麽要緊事了?”

陳禾擡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鄭重道:“關大哥在信裏提了位姓閆的大人,聽說他祖籍在咱們這一帶。不久前他升了巡按禦史,專司巡視地方吏治、察舉奸邪。上月他巡按路過關大哥的鎮子,查處了一夥霸道的外來商隊。”

“那夥人威逼當地商戶,強買強賣,還常年偷稅漏稅,閆大人當場將其核查處置,幫當地商戶出了口氣。關大哥還說,閆大人這次巡按的地界包含咱們福田鎮所在的區域,按行程推算,過不了幾天就會到我們鎮上。”

“這位閆大人素來體恤百姓,先前擔任吏部主事時,就查辦了不少官商勾結的案子,如今做了巡按禦史,更是出了名的剛正。關大哥在信的末尾交代,要是咱們鎮上商戶也遭逢官吏包庇、惡勢力欺壓的不公之事,就把證據一一整理妥當。等閆大人到了,大概也會像在他們那一樣設臺接訪,我們便可直接呈上證據舉報。也就是說,咱們這回很大可能性能有個公正的結果了。”

這話一出,屋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狂喜。

虞秋率先反應過來,“真的?那是好事啊!咱們算有盼頭了!之前還擔心光靠咱們,鬥不過秦修遠和趙仕,現在有這樣的清官要來,他們就算想蒙混過關也沒那麽容易!”

陳娘子也激動錘了把床榻,“可不是嘛!這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那狗東西這些天把咱們逼得快喘不過氣,總算有能為咱們做主的人要來了!”

確實是個好消息,江知魚原本因受傷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也不知是激動的還是被陳娘子嚇了一跳,“那咱們現在得趕緊把手裏的零散證據都妥善留存,整理清楚。我遇襲的經過、紡娘的證詞、還有其他商戶被威脅的事,都得一筆一筆記清楚,標好時間、地點,這樣舉報給閆大人才有說服力,不能讓秦修遠有狡辯的餘地。”

紡娘連忙點頭,“我來幫忙整理!”

被這氣氛感染,豐永怡也自發把自己也當成了這次行動的一員,“我去紙筆鋪多買些紙墨,幫你們抄些證據抄本,萬一原件有什麽閃失,也有備份。另外,外地來的官老爺到鎮後,按規矩會先去縣衙拜會,咱們可以找個人在縣衙附近盯著,一有閆大人抵達的消息就趕緊通知大家,別錯過了舉報的最佳時機。”

虞秋接過紙筆,在紙上劃掉原來的簡單分工,筆尖快速移動,寫下新的計劃:“現在咱們分兩步走。第一步,紡娘、江兄你們可以梳理現有的線索,整理成一份書面證詞;陳娘子、永怡兄你們在鎮上呆的時間久,認識的掌櫃多,可以聯絡相熟的掌櫃,問問他們的近況,若是有相同的遭遇就詳細記錄下來;我和陳禾再去趟首飾鋪找李掌櫃,盡力邀他加入。”

“第二步,等閆大人到鎮後,咱們就帶著所有證據,聯合願意出面的商戶一起去舉報,爭取一次就把秦修遠的惡行都擺到明面上,讓他無法再作惡。”

寫罷計劃,虞秋放下筆,又想起來一件事,“說起來,咱們這次為了對付相同的對手聯合起來,雖是應急之舉,但我倒覺得,若是這次合作能成,咱們不如順勢在鎮上成立一個商會。”

“商會?” 陳娘子楞了楞,疑惑地看向虞秋,“這詞聽著新鮮,是啥意思?咱們這樣湊在一起,算個商會嗎?”

江知魚和豐永怡也投來好奇的目光,陳禾則是看著虞秋,眼裏帶著信任,就跟以前一樣,他知道虞秋總有新奇又有用的想法。

虞秋向眾人解釋:“也是我從別處聽來的概念,還有個類似的叫行會。行會就是同一行當的人抱團,商會是各行各業的大家都能加入。”

“其實最開始,我是想促成個行會,畢竟鎮上每行每業都有現成的小圈子。糧商們私下會湊一起聊行情,布商們也常互相照應,按行會的法子抱團,大家熟門熟路,初期聯絡起來或許更省力。”

這話讓陳娘子點了點頭,“可不是嘛!我剛開綢緞莊那陣,手上沒幾個銅板,就跟其他布莊一起湊錢請過護衛,防備過劫匪,反正大夥的貨都是那幾樣,也不怕給使絆子。那算不算是行會?”

“算,那就是最基礎的行會模樣。” 虞秋頷首,繼續說道:“但轉念一想,以眼下的情況,行會根本不夠用。秦修遠欺壓的不是某一個行當,從糧食山貨到布匹首飾,南北貨都能賣。”

“要是咱們只搞行會,糧商行會管不了布商的事,布商行會也幫不了首飾商,到頭來還是被他逐個拿捏,跟之前沒聯合時沒兩樣。”

虞秋看向陳禾,“而且行會的排他性強,比如糧行行會絕不會讓布商加入,可咱們現在要做的,是讓所有受欺壓的人擰成一股繩。只有打破界限,把大家都拉進來,才能湊夠跟秦修遠抗衡的力量。”

豐永怡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這麽說,商會比行會更‘能裝’?不管是賣糧的、賣布的,還是賣豬仔的,都能一起出力?”

一屋人被他直白的說法逗笑,虞秋點頭道:“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而且往後要是閆大人幫咱們討回了公道,商會還能接著用。糧商缺倉庫時,布商有閑置場地就能借;布商想拓寬銷路,首飾鋪能幫著搭線;就算遇到新的麻煩,比如官府要加稅,咱們也能拉上所有商戶一起去說情,總比單個行當去交涉管用。”

陳娘子這下徹底明白了,感慨道:“還是你想得長遠!之前只想著湊同行的人,沒尋思過還能這麽跨著行當抱團。這麽一來,不僅能對付秦修遠,往後咱們做生意也能更安穩吶。”

幾人又定了些細節,便各自散去整理、搜集證據了。

不過數日,眾人便將證據搜集妥當。幾位人證自不用提,十餘家商戶的書面供述,也都整理清楚,交由陳禾虞秋二人保管,豐永怡抄錄的證據副本也一並封存,只待那位前來。

期間秦修遠似乎察覺異樣,派人暗中打探,好在眾人行事隱秘,並未洩露風聲。

-

與此同時,福田鎮外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前行。

前導的衙役敲過最後一聲鑼,隊伍便放慢了腳步。隊伍中,閆錦程身著醒目的緋色官袍騎在馬上,面容清正,他勒住馬韁駐足遠眺,不遠處的福田鎮輪廓已清晰可見。

他身側的幕僚見他停留,湊近了輕聲問道:“大人,前面便是福田鎮了,是否按章程先去縣衙拜會黎縣令,讓他安排驛館住處?”

閆錦程目光微沈,搖頭道:“不必急著見他。此次巡按本是奉陛下之命,查勘這幾州的吏治民生、賦稅糧冊,福田鎮不過是沿途經停的一站。只是我心裏記掛著件舊事,倒想趁這機會多留兩日,看看情況。”

見隨從眼中疑惑,閆錦程解釋道:“你應當記得今夏我返鄉省親之事?我在街邊茶攤歇腳時,曾聽見兩人坐在路邊閑聊,說鎮上有樁陳年舊案又被翻了出來。幾年前,一個漢子酒後打殺了妻子,平日裏還總虐待兒女,當時案子遞到縣衙,大家都以為那漢子定會被嚴懲。可不知怎的,關了他一年半載,最後竟又被稀裏糊塗放了出來。”

“我當時聽著蹊蹺,便上前搭話細問。那兩人許是見我樣貌陌生,沒談幾句便有所顧慮似的,匆匆閉了嘴。黎荊山在外的名聲向來不錯,都說他清正愛民、斷案公正,可那兩人的反應,還有這案子的處置結果,總讓我心裏不踏實。”

他摩挲著手裏的馬鞭,繼續說:“後來我特意繞去縣衙,以舊友名義約他吃了頓便飯。席上我有意試探,故意提起案子,他的反應可不做好。”

“此次重返故鄉,不僅是為了履命,更是為了解我心中之惑。” 閆錦程擡眼望向福田鎮,眼神銳利了幾分,“趁設臺接訪的機會,讓百姓敢把心裏話講出來。若是黎荊山真的問心無愧,自然不怕查;若是他還是執意揣著明白裝糊塗,也該弄個清楚,給百姓們一個交代。”

隨從這才恍然,“大人是想借著此次奉命巡訪,順帶探查黎縣令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公正,看看去年的敲打有沒有起效?”

閆錦程不置可否,“為官者最忌表面清明,內裏糊塗。黎荊山的清名在外,可百姓的心聲才是實打實的。先去驛館落腳,傳我命令,明日一早就在館外設接訪臺,訴苦遞狀,一概不得阻攔。”

-

次日天剛亮,驛館外的接訪臺便圍了不少人。

人頭攢動,陳禾難免有些緊張。他深深呼出一口氣,跟身邊的虞秋對視一眼,隨後便義無反顧地帶著江知魚、陳娘子等人走上前去,將厚厚一疊證據遞了上去。

負責收狀紙的吏員低頭一瞧,見是十餘家商戶聯名舉報,不敢怠慢,立刻捧著狀紙進了驛館。

驛館內,閆錦程正對著案上的州府文書梳理巡按要點,忽聞吏員通報說“有商戶聯名遞狀”,便放下筆道:“呈上來。”

厚厚一疊證據擺在案上,閆錦程只是略微瞧了兩眼便眉頭擰起,擡手召來吏員,“傳遞狀的商戶進來問話。”

一行人走進驛館時,就見閆錦程端坐案後,目光清正卻帶著威嚴。

陳禾覺得有些眼熟,很快想起這便是今夏他們利用過的那位大人。他下意識攥了攥虞秋的袖口,虞秋發現後,借著衣袍遮擋輕輕捏了一下陳禾的手指,輕聲安撫道:“別怕,咱們有證據。”

待眾人站定,閆錦程目光一一掃過幾位,好像並未認出為首的這兩位。他隨機挑選了一位,看向虞秋,“你們說秦修遠強買強賣涉嫌威逼,可有更具體的憑據?”

虞秋上前一步,拱手作答:“大人,陳記綢緞莊的幫工當晚防衛時刺傷了那個蒙面人,另一位鋪子裏的幫工所說的嗓音特征也能對上。除此之外……”

閆錦程邊聽邊在紙上記錄,偶爾追問幾句細節,待眾人說完,他放下筆道:“你們的證詞條理清晰,憑據也還算周全。我即刻派人去核查,看看是否確有其人,稍後同樣會傳秦修遠到案對質。”

說罷,他換來幾名衙役,令其兵分兩路,一路傳喚秦修遠,另一路去尋物證,務必不能打草驚蛇。

衙役領命而去,閆錦程又對虞秋等人道:“你們就在此處等候便可。”

驛館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沒過半個時辰,外面便傳來一陣喧鬧。秦修遠身著錦緞長袍,走在前面,身後跟著的趙仕也是一身長衫。

兩人一進驛館,趙仕的目光先掃過陳禾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隨即跟著秦修遠對著閆錦程拱手:“草民秦修遠/趙仕,見過大人。”

閆錦程目光在趙仕身上淡淡一掃,並不過多在意,將桌上的證詞拍到秦修遠面前,“秦修遠,有人聯名舉報你威逼商戶、強買強賣,甚至縱容手下傷人,你可認?”

秦修遠拿起證詞翻了兩頁,突然笑出聲,隨即狀似無奈搖頭,“大人,這完全就是胡說!秦某做生意,向來講究和氣生財,怎會做這等事?幾位我倒是都有印象,莫不是見著我接連與其他商戶構成合作,心急誣告?”

他轉頭看向江知魚,語氣帶著虛偽的關心,“這位兄臺,你說我手下傷了你,可有真憑實據?若是自己沒當心弄傷了,在下向來心善,就算你不來告,我也可為你尋來醫師。何必要編造不實呢?”

江知魚剛要開口,趙仕卻搶在前面插話:“大人,依我看,這就是沒憑沒據的誣告!這家夥空口說白話,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再說了,秦掌櫃要是真做了這等事,縣衙早就找上門了,哪能輪到他們在這瞎嚷嚷?”

就在這時,驛館外進來兩名衙役,一人在前開路,另一人押著個五花大綁的漢子。

“大人,我們按您的吩咐去秦記商鋪核查,正巧遇上他們分發錢款,抓獲了李四。他已招認,是這位趙仕趙公子讓他帶人襲擊江公子。”

說來衙役自己都覺得不可置信,這人竟然真能讓他們抓了個現行。

原本他們趁著另一隊將秦修遠帶走時悄悄潛入,可剛翻到幾本賬冊,就聽得前院有個破鑼嗓子奮力喊叫,說些什麽“要是不給我銀子我就去告發你們”之類的話。衙役再一瞧那男人臉上的疤痕,不就跟證詞通通對上了嗎!他們不敢猶豫,立刻就把人抓來了。

李四此刻滿心都是說不盡的後悔。他本就是街面上游手好閑的流氓,整日裏靠偷雞摸狗混日子。那天趙仕主動找上門時,他起初還帶著幾分警惕,可趙仕說只要他幹回坑蒙拐騙的老本行,就能給他不少銅板,李四頓時動了心。這不就是躺著拿錢的美事?他當即應下,拿著趙仕給的錢整日吃喝玩樂,好不快活。

坐吃山空的日子過得飛快,沒幾天手裏的銅板就見了底。肚皮一餓,李四的心思又活絡起來,他沒多想,徑直找去了趙仕府上,理直氣壯地要新活、要工錢。哪成想趙仕卻擺了擺手,跟他說眼下暫時沒合適的活計。

李四的無賴性子瞬間就上來了,他往門檻上一坐,拍著大腿撒潑,“你可別糊弄我!當初是你拉我入夥的,現在想甩幹凈?不給錢也行,我這就去縣衙,把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全抖摟出來,咱們誰也別想好過!”

趙仕見狀,臉上的不耐煩立馬換成了和氣的笑,連忙上前把他扶起來安撫:“別急別急,我怎會虧了你?再等幾日,我給你尋個穩妥差事,比你幹老本行省心,工錢還不少。”

李四見他說得懇切,又想著有個長期進項也不錯,表面上便歇了鬧事的心思,唧唧賴賴地走了。

但他心裏始終憋著股氣,壓根沒完全信趙仕的話。轉頭就悄悄跟在了趙仕身後,想看看他到底在忙活些什麽。

一路跟著,竟摸到了秦修遠的鋪子。李四正躲在街角張望,就見幾名差役走進鋪子,沒多久便將一個男人帶了出來,趙仕也跟在後頭,不知要被帶到哪裏去。

李四眼珠子一轉,頓時覺得這是個發財的好機會。那男人衣著不菲,只怕是鋪子掌櫃被帶走了,那這兒不就只剩幾個夥計,還能奈他何?他當即大搖大擺闖進去,一把揪住個夥計的衣領,惡狠狠地索要錢財,嘴裏還罵罵咧咧地威脅著。

他鬧得兇,因此壓根沒察覺鋪子後院的動靜,結果就是被衙役當場抓了個正著。

此刻被押在這兒,再回想起前因後果,李四腸子都快悔青了,哪還管什麽保不保守秘密,一禿嚕全給說出來了。

“大人饒命!都是趙仕先來找我的呀!他說,只要我把事辦利落,不僅給我銀子,還能……”

他偷偷擡頭看了趙仕一眼,“還能讓我日後謀個好差事……”

這倒是出乎意料了。陳禾有些驚訝,同時也有隱隱擔憂:如果李四是趙仕找來的,那麽這條針對秦修遠的舉報豈不是弄錯了對象?難不成真的能讓秦修遠把自己給摘出去?

趙仕無聲地動動嘴唇,好不容易才將即將出口的臟話咽回去。他梗著脖子還想狡辯,秦修遠見狀卻先一步面露驚訝:“趙兄,你為何要做這種事?”

什麽意思?趙仕懵了,他不可置信地扭頭去看秦修遠,沒想到同盟破碎的時刻來得如此之快。

然而秦修遠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李四是個什麽人?一個無賴地痞,給點錢打發掉不就得了,趙仕那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竟然還說自己能給這種人謀個差事,他有什麽資格?還不是他那個當縣令的姐夫給他的底氣。

趙仕到底有沒有想過,一旦閆錦程追問下去,他那個姐夫真的還有資格當這個縣令嗎?

反正目前陳禾他們也沒找到明確的指向性證據,自己最多也就是行跡可疑,還不到足夠被定罪的程度,不如舍棄福田鎮,或許還能全身而退……

然而一旁的衙役怎麽可能放過任何一個人,接著說道:“大人,我們在秦記屋內暗格裏找到一本賬冊,上面記錄秦修遠到鎮上不足一月,卻先後支出了五千兩商捐。”

好,很好,正愁沒有由頭把黎荊山也喊來呢。

閆錦程看了眼面色漸冷的秦修遠,冷哼一聲,喚來親信,“把黎縣令也請過來吧,今日正巧都在,一次問個清楚。”說話間,閆錦程將一枚令牌暗中塞入親信手裏,見對方點頭,這才讓人離開。

不多時,黎縣令被衙役引了進來。他一進門就看到一旁的秦修遠和趙仕,還有桌上的賬簿,心下暗叫不好,但仍然強撐著面子,“閆大人,不知喚下官前來,有何要事?”

閆錦程將賬簿扔到他面前,“黎縣令,這賬簿上記錄著秦修遠一月之內繳納了五千兩商捐,你是否知情?這筆錢又是何用途?”

黎荊山心頭一緊,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卻立刻挺直脊背辯解:“確有此事,但還請大人明察!此乃商戶自願繳納的民生捐,原是要用於修繕鎮東石橋與救濟貧苦,只是尚未入賬罷了,絕非貪墨!”

他說完,朝秦修遠使了個眼色,“秦掌櫃,你說是不是?”

我哪裏知道你拿錢作甚去了?一個趙仕,一個黎荊山,都想著拖自己下水?只要他承認知道這筆款項的用途,不就等同於在說自己也是同謀嗎?

秦修遠袖中手悄然攥緊,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迎上黎荊山帶著急切的目光,又緩緩轉向閆錦程,聲音平穩無波:“黎縣令這話,倒是讓在下有些為難。”

這話一出,不僅黎荊山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連閆錦程都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秦修遠垂眼,輕笑一聲,“在下初來乍到,只不過按規矩繳納商捐,至於這錢究竟歸為民生捐還是其他,又要用作何處,皆是黎縣令手下的人來對接說明。當初交接銀兩時,對方只說會用於鎮上公事,可沒提過是修石橋還是濟貧苦。”

“況且,五千兩並非小數目。若是修繕石橋,石料、工匠的賬目總該有個雛形;若是救濟貧苦,也該有發放的名冊。黎縣令說尚未入賬,未免太過牽強了吧?”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黎荊山心上,他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後背也早已被浸濕。

他沒想到秦修遠竟半點情面不留,當下也顧不上體面,“你…… 你怎能這般說!當初明明是你主動要多繳些,說是為鎮上盡份力,如今倒翻臉不認了?”

“主動繳捐是真,”秦修遠冷冷回懟,“但替大人隱瞞不明賬目,在下可沒這個膽子。”

“大人!我有話說!”

眾人齊刷刷轉頭,只見趙仕猛地從角落裏站了出來,他面色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先前那副縮頭縮腦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方才秦修遠的話語,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海裏的迷霧。電光石火間,趙仕突然想明白了自己為何會落到這般境地。從一開始,他就被秦修遠當槍使了!如今見著所有事情都被推到了他們郎舅身上,趙仕自然要把這始作俑者也跟著拖下來。

他要是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閆錦程挑眉,示意他講下去。黎荊山渙散的目光也驟然聚焦在趙仕身上,隱約生出幾分希冀,而秦修遠的眉頭則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趙仕往前邁了兩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大人,先前我糊塗,被秦掌櫃蒙在鼓裏,如今才幡然醒悟!您別被他的話騙了!那些對商戶所做的的手腳,根本不是我一人所為,全是秦掌櫃暗中給我暗示,我才敢那麽做的!”

這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水缸,瞬間攪亂了堂內的局勢。

眼看著現在秦修遠也被拖進來,陳禾不由得心裏暗暗叫好。他們牽扯得越深,閆大人就越有可能聽出貓膩,越有可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秦修遠臉色微沈,冷聲道:“趙兄,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我何時給你暗示過?”

“就是上次在醉仙樓!” 趙仕梗著脖子,豁出去了一般,語速極快地說道:“那日是我主動設宴不假,但席間是秦修遠特意表現煩惱,說他想跟鎮上的商戶合作,可那些商戶不識好歹,當場就把他的提議給拒了。是,我是想攀上商隊的關系賺錢,所以才會被你耍著玩!”

這話一出,黎荊山先是一楞,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畢竟相比秦修遠,他跟趙仕才是一開始就在一條船上的,附和道:“閆大人!下官也覺得這事兒不對勁!秦修遠初來乍到,哪會平白無故地就願意雙手奉上五千兩商捐?想必也是打著用銀子鋪路,借下官的名頭壓制那些商戶的主意!下官也是被他蒙騙了啊!”

秦修遠顯然沒想到趙仕會突然反咬一口。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看向閆錦程,“閆大人,趙仕這番話純屬捏造。我到醉仙樓赴宴確有其事,有商戶拒絕合作也不假,但我從未說過要蓄意報覆,更沒暗示過趙仕去做手腳。他如今不過是自身難保,想拉我下水罷了。”

“我沒有捏造!” 趙仕急得跳腳,伸出手指險些戳上秦修遠,“那日你還說,事成之後給我三成紅利,這不就是同意我說的了?這些話難道你都忘了?”

閆錦程坐在堂上,將三人鬧劇盡收眼底。他心中冷笑,不管這些話有幾分真幾分假,這三人互相攀咬,能獲得更多信息的反而是自己。

“看來這裏面的彎彎繞繞,比本官想的還要多。趙仕,你說秦修遠給你暗示,可有憑證?”

“……有!那日醉仙樓的侍者中途進來過,他肯定聽到了!”

秦修遠不以為意,“趙兄,你也說了是中途才進來過,萬一你也像許諾李四這般暗示過那位侍者……豈不是容易讓人犯了斷章取義的錯誤?”

“……”趙仕被他噎住,皺著眉冥思苦想了好一陣,卻也說不出話來了。

眼見著局面陷入僵局,閆錦程剛要說些什麽,就見先前派出的親信回來了。

對方附在耳邊低語幾句,閆錦程的臉色卻變得不怎麽好看起來。他瞥了一眼還在旁等候的陳禾虞秋等人,當機立斷:“案情覆雜,幾位還請先移步場外。你們放心,本官立誓徹查此案,亟待結束審理,本官定當張榜相告。”

即使還想留在這多聽會兒,但閆大人的話還是不好違抗的。幾人再次行禮感謝過閆錦程,便很快退了出去。

出了大門,陳娘子帶著紡娘和江知魚回去,其餘人交談幾聲也很快告辭,跟陳禾虞秋分別。

陳禾只覺得這半日光景簡直像是虛幻一般。他擡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嗯,挺痛的,不是在做夢。

虞秋看著他,伸手幫他隔著衣服揉了揉那塊肉,“痛不痛?”

“嘿嘿,我高興呢!”陳禾搖搖頭,兩眼彎彎,“走吧!我們回家!”

-

幾日後,閆錦程在福田鎮公開此案,趙仕隨秦修遠作惡,欺壓商戶,然此前倚仗黎荊山所犯皆為小惡,念其初犯此類重事,改判徒刑三年,發往官營作坊服勞役,以觀後效;秦修遠屢犯惡事,此前於多地欺壓商戶、毀人鋪面、攔路奪物,此次再犯,累罪深重,判流放三千裏,附加刺配,家產盡數抄沒入官;黎荊山身為官員,貪贓枉法,挪用官帑行賄,罪加一等,判徒刑十年,先奪其官職,削除官籍,期滿後永不敘用;其餘從犯,依其罪責輕重,或判笞杖,或處徒役,各予懲處。

離開福田鎮前,閆錦程特意召見了陳禾等人,笑著說:“你們此次聯合商戶舉報惡勢力,有勇有謀,實在難得。聽聞你們要成立個商會?確實是個不錯的想法。我給你們題了‘和興商會’四個字,希望你們能團結商戶,讓福田鎮的生意越做越興旺。”

他還留下一封書信,在內囑咐新任縣令,要多扶持商會,保障其合法權益。

在陳禾和虞秋的牽頭下,和興商會很快正式成立,不到七日,鎮上大大小小的商戶幾乎都加入了進來。他們制定了詳細的章程,例如商戶遇困難可申請互助資金,采購時抱團議價降低成本,還共同出資組建了護衛隊,保障貨物運輸安全等等。

成立大會那天,福田鎮格外熱鬧。

陳禾站在臺上,看著臺下熙熙攘攘的人潮,不由感慨萬千。

他想得入神,直到耳畔感受到來自另一人的溫暖時,才恍然回神。

虞秋站在他身側,假裝剛剛偷親小哥兒的人不是自己,狀似正經道:“會長不多講幾句?”

陳禾眨眨眼,“為什麽不是副會長再講幾句?”

兩人靜默片刻,同時相視而笑。好在風聲凜冽,人群歡騰,無人註意到這一處小小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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