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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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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縷霞光被漸濃的夜色吞沒,臨河街的燈棚卻準時亮了起來。

燈籠裏的燭火被風一吹,光影在青石板路上輕輕搖晃,將往來行人的身影也拉得忽長忽短。

陳禾和虞秋並肩走在人潮裏,鼻尖縈繞著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糕的甜膩,還有遠處攤販吆喝著的酸梅湯氣息。

陳禾手裏捏著盞剛買的蓮花燈,青竹柄筆直的一根,頂端托著蓮花燈盞。粉白的皮紙裹著竹篾架,捏成半開的花瓣樣,底部裹著圈綠紙荷葉,點著後透出暖光,像朵會發光的蓮花。

鎮上人潮湧動,稍不留意就容易走散。起初陳禾還記著要緊隨虞秋左右,可沒走多遠,街邊的糖畫攤子就勾住了他的目光。

只見那手藝人手腕輕轉,鐵勺舀起糖漿,在白石板上游走騰挪,琥珀色的糖稀轉瞬間便化作一條游龍,搖頭擺尾,引得周圍孩童一陣歡呼。陳禾看得入了神,腳步不知不覺就慢了半拍。

“喜歡?”虞秋眼角餘光瞥見他頓住的身影,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隨即了然,聲音裏裹著笑意,伸手輕輕碰了碰陳禾的胳膊,“要不給你買個?”

陳禾猛地回神,拿不準這人是不是在拿自己當孩子哄,耳尖騰地泛起薄紅,連忙擺著手:“不、不用,就看看。”話雖如此,眼睛卻仍黏在那糖龍上,沒舍得移開。

虞秋瞧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心裏明鏡似的,有些時候陳禾說不要,原是想要又不好意思。當下也不跟他多話,不由分說地拉著人往攤子前擠,揚聲對老板道:“老板,來個兔子。”

今日收來的錢還沒上交,要不想自己掏錢給陳禾買個糖畫都難,虞秋摸摸兜,十分慶幸約會時手上還算有點銅板。

糖畫很快被攤主遞過來,虞秋直接塞到陳禾手裏,“拿著,咱也應應景。”

剛做出來的糖畫還帶著點溫乎氣,麥芽的甜香混著晚風,絲絲縷縷往鼻腔裏鉆。陳禾捏著竹簽,小口咬上兔子耳朵,麥芽的甜香在舌尖漫開,連帶著眉眼都柔和了幾分,方才被當作孩子的窘迫,也漸漸被這甜味悄悄化開了。

兩人往前又走了段,忽聞一陣熟悉的笑語。虞秋擡眼望去,只見陳娘子和穿著一身水紅布裙的紡娘站在猜謎燈的人群外,紡娘手裏舉著串糖葫蘆,看見他們時眼裏閃過一絲笑意,揚聲招呼:“是你們啊!”

陳娘子也笑著走過來,打趣他倆,“我當你們收了攤要歇上一陣,不曾想這會兒就碰上了。”

她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圈,落在陳禾手裏的蓮花燈上,“這燈挑得雅致,是陳小哥兒選的?”

陳禾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把燈往身後藏了藏,虞秋忙接過話頭,“可不是,他眼光好著呢。嫂子和紡娘猜中燈謎了?”

“剛中了個,得了塊玉佩,”陳娘子摸出塊白玉佩晃了晃,轉頭看了眼紡娘,帶點玩笑意味說道:“紡娘說這是織女娘娘的獎勵,會保佑她更加心靈手巧呢。”

紡娘聞言,臉上泛起一點薄紅,卻還是挺直了些脊背,舉起手裏的玉佩給他們看,言語間頗有些不服氣,“確實有這麽個說法的!可不是我瞎說。”

陳娘子只當是哄孩子,順著她的意思連連說是,又惹得紡娘急紅了臉,伸手輕輕捶了下陳娘子的胳膊。

幾人正說笑間,忽聞不遠處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虞秋順著聲音望去,見街對面柳樹下站著沈明昭,青衫素衣,手裏捏著盞沒點亮的紙燈,身邊圍著兩個書生,正在喋喋不休說著什麽,他卻垂著眼不接話。直到那兩人悻悻離開,他擡頭時,目光恰好與虞秋對上。

四目相對,沈明昭明顯楞了下,隨即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手指摩挲著竹柄。

虞秋忘性不大,想起白日裏在鋪子裏見過他,那會這男子就跟在陳娘子身後,想來此次也是陳娘子帶他來的,應當是親人。

然而未等虞秋再多看兩眼,陳娘子便走過去將沈明昭拉了過來,向他們介紹,“上午你們忙,咱也沒說上兩句。這是我家明昭,應該比你們大些歲數。”

幾人打過招呼,左右都是來感受個節日氣氛,也沒個要緊事,索性一路同行。

前頭紡娘拉著陳禾去看河燈,虞秋便沒去打擾,落後一步與沈明昭並肩而行。

“方才無意間瞧見沈兄在與同袍說話,看幾位似有要事相商,便沒敢上前打擾。”

沈明昭聞言,指尖一頓,面上依舊平靜,只淡淡頷首,語氣聽不出波瀾,“讓虞兄見笑了。”

河邊的風帶著濕潤氣息,吹得燈影微微晃動。沈明昭望著水面上漂流的河燈,耳邊卻還回響著方才那兩個同窗的話。

在他回家之前,他們是同一書院的學子,那時有夫子看顧,盡管沈明昭對他二人的惡意有所察覺,但到底並未正面交鋒過,明面上還是恭謙有禮的;只是後來,他從書院退讀,偶爾幫母親出門采購時遇著這二人,便少不了要被挖苦一番。

今日也是如此,只不曾想被外人看了去。沈明昭沈默片刻,思緒倒退回方才:

“沈兄家裏綢緞莊的生意那般紅火,又何必苦熬這考場?”一個搖著折扇的書生笑得半真半假,“便是鄉試落了榜,回家繼承家業也是風光,倒顯得我們這些寒門子弟拼死拼活像個笑話。”

另一個則將目光落到他袖口磨得發白的青衫,故作驚訝,“沈兄這身衣裳穿了三年吧?莫不是故意藏拙,怕我們知道你家新到了蘇繡料子,要開口借光?”

那些話裹著層“玩笑”的薄皮,明著是打趣,暗裏卻藏著掩不住的忮忌。忮忌他家底殷實偏還肯下苦功,忮忌他不仗著家境擺闊,反倒比誰都沈得下心。

沈明昭素來不愛與人口角,遇上這種場面,多半是抿著唇聽著,等對方說夠了便轉身走開,只是心底難免籠上層冷意。直到母親將他拉了過來。

此時面對虞秋的問詢,沈明昭盡量讓自己放平心態,“不過是些酸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便是。”

說罷,沈明昭擡眼望向遠處燈棚,那裏掛著的花燈正亮得顯眼,“魁星點鬥”幾個字伴著火光搖搖晃晃。沈明昭語氣裏添了點不易察覺的韌勁,“家業是家業,功名是功名,兩碼事。鄉試在即,心思落到書本上,才不算負了母親父親的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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