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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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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清晨,陽光好似被蒙上一層霧氣,後院的雞棚裏,母雞尚且把頭埋在翅膀間,咕咕兩聲,又陷入甜夢。

前院,陳禾便已經穿戴整齊洗漱完畢。如今的天氣已經遠沒有盛夏時炎熱,但還殘存著些許暑氣。念及晨露深重,陳禾在短衣外多加了一件深棕色的粗麻對襟,用於擋風遮涼,免得寒氣入體,生了病去。

他跟嬸子約去的是福田鎮,離荷塘村不算遠,且兩地之間有大路可以直通。

仰賴現如今在位的官家,各地整修鄉村道路已有些年頭,荷塘村自然也不能免除,甚至還是頭一批響應的,為此連縣裏的大人都特地誇讚了幾句,村長當時笑得連褶子都多了兩條。

當然了,修路是個累活,還得家家戶戶出人,人都去修路了,家裏活計誰來做?地裏糧食不伺候了?因此剛動工時村裏還頗有些閑言碎語,可年月見長,村人們漸漸也咂摸出點味道來:相較以前坑坑窪窪的泥巴路,現在去鎮上買賣做活,好像是要方便不少哈。

荷塘村攏共算來有幾十戶人家,在附近也算得上是個大村子,可即便如此,要如同鎮上一般大肆興修道路,給地面鋪上石料板路,那也是不成的。頂多是夯緊黃土再墊上些碎石沙土,農忙前下雨後各家都上點心,把自家門口那塊沿路鋪上些稭稈麥草防滑,雨停趁著天晴再補上些被沖走的路沿,也就算是維護了。

有這樣一條路,陳禾平日裏從村口出發往福田鎮上,步行大半個時辰可到,當然要是有車會更快一些。

有的人家帶著孩子,寧可花幾個錢也不想受累,舒舒服服帶著孩子在車上坐著多好;抑或是趕上家中采買大事,大包小包提著拎著實在難走,索性就選擇出三四文錢,坐牛車來回。

村頭的老何便是做這生意的,他家裏小輩孝順,在外頭做生意,賺個辛苦錢,也沒忘了家裏的老父。聽老人抱怨待在家整日無事可做,便商量著讓早些年耕地的老夥計再辛苦辛苦,訂了輛板車,三面用矮欄圍上,另一面做成可拆卸的,既可裝貨物又可坐人。

當然生意不是每日都有。老何琢磨一陣,拎了壺酒去找村長商量,讓他幫忙在村民間說說:每隔五日,他會拉著車去鎮上,要坐車的直接去村口,辰時左右出發,申時返還。

收了酒,幫忙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還能顯得他這個村長面上有光,王守實當即答應下來。一來一回間,還真讓老何賺了點。

陳禾心中有數,他又不買家具大件,僅養活自己一張嘴買些吃食,拎那些能花多少力氣,還是節省些,走的這些路就當鍛煉身體了嘛!

在這種事情上,陳禾莫名有些摳搜。可轉念一想,錢攢下來也還是自己的,現在不花以後還能花,更何況他心裏還藏著個不知何時能實現的願望,說不定這些年多攢攢,就能實現了呢?

自己把自己哄了一通,陳禾高興起來,一雙黝黑圓眼亮亮的,能把人看得心底發軟,仿佛身上也跟他一樣,升起一股子幹勁來。

不過現在沒人欣賞,陳禾正忙著收拾出門要帶的東西。

昨晚他數過攢下的銅錢,分了五十個出來,已經拿草繩穿成一串,在接口處打了個松松的結,好方便他拿取。

錢自然得貼身放著,陳禾有個小包,就是專門為此縫制的。這還是他拆了一件不要的衣服做的,一半給自己縫了這個小包,另一半有些破,陳禾就拿去做抹布了。

這五十文純是為了買肉準備的。當朝的豬肉價格還算公道,約莫25文一斤,夠陳禾吃上兩三頓的,當然這是全買瘦肉的情況下,如果帶肥肉則要貴上幾文錢,畢竟肥肉又能榨油,榨油完的油渣也能吃。

與此時大多偏愛肥肉的其他人不同,陳禾一貫愛買的是偏瘦帶點肥的肉,一來這樣的肉要比肥多瘦少的便宜些,二來口感上要更為豐富,滋味更好。

背上包,提著籃子,陳禾便出門掛鎖,往村口走去。

遠遠的,陳禾看見幾個身影聚在一團,其中一個正是他熟悉的,一時間不由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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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荷正嚼著栗子同他人攀談,“嗐,你是沒看見,當時我一說這嫁妝可少不得,那是給孩子的底氣,哎呦這下不得了,袁二狗那老臉一下子拉的老長,亂叫什麽‘就四桂那個賠錢貨簡直是個討債鬼,克死她哥哥還要找她老子索命,呸!沒門!’”

“難聽成這樣?”另一位臉上嫌惡,“再咋說也是他閨女,平日裏給四桂使喚成啥樣了。”

“就是說,還給我擺上臉色了。”王翠荷“呸”了聲,撇嘴翻了個白眼。

“二狗給找的啥女婿啊?那天聽媒婆說男方給不少呢,四桂嫁過去不至於那麽差吧?”一個阿叔問道。

這王翠荷倒是不清楚,她轉臉問另一個和袁家有些親戚關系的嬸子,“四桂她姨,你聽說啥沒?”

這位四桂姨看著年紀輕,大概是有些害羞,先前都是默默聽著大家八卦,此時一看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的臉一下紅了點,想了想,細聲細氣地說:“好像是,魚兒村的木家吧,我那日聽姐姐提了句。”

“木家?”大家都沈默了一瞬,忽地有個嬸子叫起來,“不會是那個泥瓦匠家的吧?”

魚兒村泥瓦匠的兒子?王翠荷陷入沈思,還沒等她想起來到底木家有哪個兒子在適婚年齡,就聽得有人叫她。

“翠荷嬸子?”來人正是陳禾,他沒聽得多少八卦,以為王翠荷已經聊完了,便出聲喊她。

“哦哦,走走,咱早點去,你幫著我瞧瞧哪種布比較好。”王翠荷回神,說完了又扭頭跟其他人告別,“誒,我先走了哈!過一陣來吃酒!別給忘了!”

“一定一定!”

瞧著兩人走遠,剩下的幾人又扯了幾句,便也各自散去忙活自家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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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荷這次去鎮上要買的是喜布,給她的大兒子李樹成親準備的,主要是給新人做兩套喜服,再做一套添置在新房裏的鋪蓋被褥,如果有剩下足夠大的布料,也可以簡單縫制後做成新人的蓋頭。

現下的喜布的顏色還是以紅色為主,畢竟還是象征著喜慶的主流顏色。

高官貴族為顯身份,多用綾羅綢緞錦這類布料,一品官員婚聘可用“錦繡九品”,而平民百姓則多用棉麻布,家裏條件稍好者用細棉或普通的絹紗;在紋樣上,皇室大婚的喜布會加以金線繡上龍鳳紋樣,平民則只能用普通的花卉或幾何紋作為繡樣,就是圖個吉利。

不過這喜布也就是家裏有些餘錢的人家才有閑心去買,更窮一些的,頭上頂張紅紙就嫁了,還做什勞子被褥喜服。

不過王翠荷嫁給李豐年之前,李家就頗有些家底,這些年他們二人努力經營,又添上了幾筆財,咬牙給請了最好的媒婆,給李樹找了個鎮上的姑娘。

兩家商量好了,姑娘家出一筆豐厚的嫁妝,而李家則要準備頭一檔的聘禮和包括喜服喜被婚宴之類的一切雜物雜活。

這當然得花不少錢,畢竟某種意義上來說,姑娘從鎮上嫁到村裏算是“下嫁”,能不能成還得看對面。

王翠荷相看過那個姑娘,打心底裏是滿意她來做自家兒媳的——那女孩做事麻利爽快,一口氣端了四杯茶也不帶撒出來一滴的,人長得也清秀漂亮。再看看自家兒子,也不是說長得不好吧,五官端正是有了,可就是日日下地勞作黑的像塊碳,跟姑娘站一起簡直是雪球配了個煤團,王翠荷都有些沒眼看。

可兩個孩子倒是看對了眼。當日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一會李樹,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圓潤的眼一彎,王翠荷心裏就定了一半;再瞅瞅自家傻兒子,幫忙挑水的膀子都要比往日鼓起來一塊肌肉,恨不得再長出個三頭六臂來,把姑娘家的水缸全挑滿就好。

這還有啥好說的?兩家長輩面面相覷,當即拍板敲定了婚事日期等細節,期間也沒忘了給這對準小兩口留出些相處的日子,畢竟他倆往後還要過一輩子呢!

陳禾倒是沒見過那位新媳婦,不過他從李眠口中聽到過幾句,說他嫂嫂人好漂亮雲雲,那應該是個不錯的女子吧?李樹雖是眠哥兒的哥哥,但平日裏愛屋及烏,連帶著對陳禾也有幾分照顧,有時幫忙修修漏雨的頂棚什麽的,因此他能尋著一門好親事,陳禾還挺為他高興的。

算算李家這門好事將近,似乎就在二十日後?陳禾思索著,到時候得挑一份合適的禮物,他收到李家頗多好意,回禮上於情於理都不該馬虎了事。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便到了福田鎮,離得近了,陳禾便聽得街道上不絕於耳的吆喝聲。

他倆正趕上了每周一次的小集會,這一日小攤販們被允許沿街擺攤,不用擺在固定的市集位置並且交上十文錢的“攤稅”,有的是人大老遠跑來賣東西的,因此此刻人來人往熱鬧得緊,攤主們看準時機,叫賣的更歡實了。

“新鮮好吃的米糕誒!新米做成的米糕,又甜又軟了誒!”

“來看看這魚,鮮活現殺的,瞧這尾巴多有勁,紅燒清蒸都行,保證好吃!”

“胡餅蒸餅!剛出爐的餅子,又香又脆!”

陳禾跟著王翠荷擠過人堆,來到餅攤前。他倆都沒吃早飯,很快商量好要什麽,王翠荷道:“來兩個蒸餅!”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頭上包了塊結綠頭巾,將額前耳邊的碎發都攏了進去,瞧著爽利幹凈,她面前的木桌子上擺有兩個竹木蒸籠,正在不斷往外散發著騰騰熱氣。

見有人光顧,她立馬迎上笑臉,動作飛快,手上一擡一夾,便從半人高的竹木蒸籠裏夾出兩個圓胖蒸餅來,“您當心燙啊!不是我吹,我家這蒸餅暄軟得很,別家做不出來這味道。都是剛蒸的,趁熱吃最好。”

她旁邊梳著羊角辮的姑娘適時遞上半開口的油紙袋子,幫著婦人打包好遞給客人,脆生生道:“兩個蒸餅四文錢,您拿好,當心燙著!”

蒸餅不帶餡兒,圓而白的一個被安放在油紙袋裏,表皮光滑,陳禾手上稍一使勁便按出來一個小坑,慢慢地又回彈,顯出幾分韌勁來。

這婦人說的不錯,她家的蒸餅確是好吃的。

陳禾小口咬著,熱氣裹著麥香撲到臉上,略嚼幾口,甜味便從舌根泛上來,不太像加了糖或蜜,更像是糧食本身的甜。

吃完早點,肚子裏有了東西,二人醒過神來,這一天才算是真正的開始了。

福田鎮坐北朝南,一條主街道貫通南北,由青石板鋪就,故得名“青石街”。

陳記綢緞莊位於街道南端,是當地歷史最為悠久的一家。陳禾不是第一次來,但擡頭望著那刻著“陳記綢緞”的黑漆金邊牌匾,他還是不可自抑地生出些羨慕。

而王翠荷先他一步邁進了店裏,已經同掌櫃的攀談起來。

“……哎呀陳娘子你知道的,還不是為了我家那個不省心的小子,不給他準備好的,那到時還有的跟我鬧。”

陳娘子一聽就明了,她撥了下耳邊的桃粉絹花,笑吟吟附和道:“那還不是您疼他,樹小子這是在和您撒嬌呢!就說我家那個,整天跟個鋸嘴葫蘆似的也不說話,也不知道何時能討到媳婦。”

說罷,陳娘子還像模像樣嘆口氣,她這話七分捧三分真,倒是真真一個為孩子婚事發愁的母親。

王翠荷連忙安慰她,“咋可能討不到吶?你家明昭那樣好一個孩子,明年不是去考那什麽,鄉試啦?我家那臭小子都不是讀書的料,讓他看會書哭著喊著說字在打他,還跟我嚷嚷頭暈,我還羨慕你呢!”

兩人又扯了幾句,陳娘子收了話頭,神色正經起來,“行啦,咱不耽誤正事。我可說了啊,今兒你算是來著了!”

“紡娘,把我的寶貝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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