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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邪氣引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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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邪氣引貓

角落裏, 熟睡的小沙彌身體猛地一抽。下一刻,他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絕不屬於不谙世事小沙彌的眼幽深、銳利,帶著睥睨天下的威嚴與刻入骨髓的焦灼。

“知塵”坐起身。他低頭看著這雙屬於凡人的、有血有肉的手, 笨拙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指關節。

“……嘖。”一聲極輕且充滿嫌棄的咂嘴。這凡胎肉身太過孱弱,經脈閉塞, 氣血不暢, 如一件劣質囚衣。

但, 夠用了。

“知塵”站起身。因不適應這具軀殼, 動作踉蹌,險些撞翻桌上燭臺。

他穩住身形, 徑直走到木板床邊, 毫無猶豫地俯身探手, 伸入那堆滑稽的“衣物山”, 一把攥住無執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剎那。謝澤卿的魂魄,為之一震。

溫的、熱的,是活人的溫度。

而幾乎同一時刻。

昏沈的噩夢深處,無執正陷於一片火海。那是林驍戰死的記憶, 是三十萬大軍的怨與恨,謝澤卿千年不滅的悲慟。這些不屬於他的情緒,在他識海中燃起焚盡一切的業火。

就在他即將被灼熱吞噬之際。

一只手, 沾染著熟悉陰冷卻霸道的氣息,穿透層層火海,緊緊抓住了他。

謝澤卿借著知塵的軀殼,總算不必再將靈力耗費在維持虛無的魂體上。他擡起那只屬於孩童的小手, 五指張開, 掌心正對床上輾轉的身影。緩緩閉上眼, 強行催動沈眠於魂魄最深處, 維系存在的本源陰氣。很快,一縷縷濃於墨,沈於夜的霧氣,自他愈發稀薄的魂體中被艱難抽出,他卻渾不在意。

那雙眸子一直鎖著床上的人,帶著孤註一擲的瘋狂。

“給朕……凝!”一聲低喝,掌心血色隱現,那團黑霧被猛然推出。霧氣無形,卻在觸及無執身體的剎那,化作一層極薄的玄色輕紗,溫柔覆上他全身,如同一張冰冷的毯子。

床上緊繃的身軀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額間汗珠不再滾落,急促灼熱的呼吸,漸漸歸於綿長安穩。

謝澤卿高懸的心,終於墜下半分,那張不屬於他的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安慰來。隨之而來的,就是神魂被徹底掏空的虛脫。

視線開始模糊,禪房、床榻、乃至那人清晰的輪廓,都在眼前扭曲、旋轉,融作混沌的色塊。

他死死咬住牙關,從知塵的體內飄出,用盡最後氣力,將自己“釘”在床邊。

蟲聲俱寂,倦鳥歸林。

月影穿過枝葉,在無執沈睡的面容上無聲游移。

這張睡顏,是女媧精心雕琢的傑作,偏又因鼻尖那一點淺褐小痣,平添幾許悲憫。長睫安然垂落,斂去平日清冷,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三日過去。

謝澤卿一動不動地守著。

他的魂體淡得幾乎化入空氣,在床前如一縷即將被夜風帶走的青煙。本源陰氣的過度消耗,令他連維持清晰的形貌都變得無比艱難。

唯有那雙虛幻的眼,始終牢牢鎖著床上之人。專註得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守護著他唯一的神明。

禪房內,無執的呼吸平穩悠長。

謝澤卿凝視著他臉上漸覆的血色,眸中憂色未減。他能感到無執體內微弱的靈力正緩慢覆蘇。

他擡起虛幻的手,想要觸碰無執的臉頰,卻停在那張俊美的臉頰旁側數秒後收回。

“喵嗚!!”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貓嚎,撕裂了寺院的寧靜!

那聲音絕非撒嬌或爭食,而是瀕死前撕心裂肺的哀鳴,尖銳得足以刺穿耳膜。

“喵嗚嗚”

又一聲響起,更近了。

竟已到了禪房門外。

緊接著,是利爪瘋狂抓撓木頭的噪音。

“刺啦刺啦”

一下,又一下,不絕於耳。

那抓撓聲一聲緊似一聲,一聲重過一聲。門外仿佛並非野貓,而是索命的惡鬼,正欲將這薄薄門板撕成碎片!

床邊的謝澤卿猛然擡頭。那雙因虛弱而略顯渙散的眸子驟然凝聚,視線如兩道淬冰的利刃,穿透老舊木門,直刺向外間的黑暗!

他本就稀薄的魂體瞬間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一股微弱卻如腐泥般令人作嘔的邪氣,被他敏銳捕捉。

目光掃過供桌,心下明了是抽屜裏那枚古怪銅錢殘留的氣息,引來了這等低劣邪祟。

“區區腌臜之物,也敢在此放肆!”他魂體一動,便要穿門而出,將那不知死活的東西碾為齏粉。

可動作在離床三步處硬生生頓住。視線不由自主地,膠著在那張沈睡的容顏上。

無執呼吸平穩,三日將養,蒼白的臉上終於透出些許生氣。

他不能走。絕不容那邪祟有絲毫可乘之機,傷及無執分毫。

謝澤卿深吸一口氣,唇未動,意先達:“滾。”一道無形無質的威壓波紋,以他為中心,悄無聲息蕩向門口。

瘋狂的抓撓聲戛然而止。

一息。

兩息。

“嗚……”一聲細弱、飽含驚懼的嗚咽從門外傳來,隨即是倉皇遠遁的窸窣聲。

走了。謝澤卿感知到門外的動靜漸若後,緊繃的魂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禪房重歸寂靜,月輝透過門縫,照亮門檻上那幾道極深的抓痕。而在最深一道抓痕的盡頭,門板與地面的縫隙間,有異物微光一閃!

謝澤卿瞳孔驟縮。一枚被汙泥覆蓋、露出外圓內方一角的銅錢,赫然卡在那裏。銅錢邊緣,緊緊纏繞著數根灰白粗硬的貓毛。與那禿驢此前所拾,一般無二的銅錢!此時如同嵌在門縫裏的一只死人眼,死死窺伺著禪房內的一切。

謝澤卿眉頭擰成死結。他緩緩回首,看向床上依舊沈睡的無執。

魂體雖愈發淡薄,幾近透明,但守護的姿態,卻愈發沈凝而堅定。

第四日的晨光,撕破了籠罩古寺的沈沈暮色。

帶著新生意味的淡金色曦芒,穿透窗紙,在禪房內投下一片明亮。

床邊的謝澤卿,已淡薄得近乎與天光融為一體,只剩一道淺淡輪廓,意識開始模糊,目光卻依舊固執地停留在無執身上。

一縷極其微弱,卻純凈無比的金色漣漪,自床上沈睡之人的體內輕輕蕩開。

如初春第一縷暖風,拂過禪房內破舊的桌椅,拂過冰冷地面。最後,溫柔地包裹住謝澤卿即將潰散的魂體。陰氣耗竭帶來的刺骨寒意,竟瞬間被這股力量撫平。

謝澤卿魂體微震:要醒了?!

他立刻看去,床上之人那蝶翼般安然垂落的長睫輕顫,修長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動。

這些細微變化,分毫不差地落入謝澤卿眼中!他竭力將稀薄的魂體再凝實幾分,試圖觸碰無執。奈何陰氣早已告罄,連維持清晰人形都力不從心。

只能如一團朦朧霧氣,徒然懸浮床邊,激動與期待盈滿心間。

呼!

一股陰冷邪風,毫無征兆自禪房外打著旋卷起!

風聲嗚咽,如泣如訴。幾片枯槁梧桐葉被邪風裹挾,“啪”地一聲,死死貼上無執禪房的窗紙。

“沙……沙沙……”那聲音緩慢而執拗地刮擦著薄脆窗紙。企圖磨穿這層阻礙,窺探房內的“獵物”。

謝澤卿臉上剛剛泛起的喜色瞬間凝固。他驀然轉頭,金色龍紋的眸中迸射出足以將對方挫骨揚灰的凜冽殺意!

那微弱卻不甘的邪氣,竟敢去而覆返!

“找死!”

謝澤卿近乎透明的身影被無形墨線重新勾勒,磅礴殺意化為實質,令整個禪房溫度驟降至冰點!

此地由他守護,此人由他庇護,神佛難侵,鬼神辟易!

然而,殺意未及離體,床上的人,眼睫掀開。

初醒的眸中帶著一絲茫然,無執的視線在房梁停留一瞬,緩緩下移,定格在床邊那抹幾乎看不見的輪廓上。他唇瓣微動,嗓音因久未言語而沙啞:“我睡了多久?”

謝澤卿緊繃三日的神經驟然松弛。魂體在空中翩然輕晃:“朕還以為,你打算一睡不醒,將這破廟丟給朕來繼承。”

無執對謝澤卿的調侃恍若未聞,靜靜凝視他片刻,道:“你的魂體,支撐不了多久。”

謝澤卿一時語塞。這禿驢,醒來第一句就直戳痛處!

無執撐住床沿,試圖坐起。僅僅這個動作,便讓他眼前發黑,天旋地轉。身體脫力,令他向後仰倒。

謝澤卿神色一變,伸手欲扶,指尖卻徑直穿過無執肩頭。

無執看向他,目光覆雜。他以手肘支撐床板,臂彎微顫,清瘦脊背因脫力繃成一道倔強弧線,緩緩坐直身軀。動作極慢,待他完全坐起,一絲極細微卻不容忽視的異樣氣息,鉆入鼻腔。

無執轉向被晨光映得半透明的舊窗戶。“沙……沙沙……”聲仍在持續。

他起身下床,赤足踏上冰冷地板,寒意自腳底瞬間竄遍四肢百骸,激得他微微一顫。行至禪房木門前,腳步頓住。“昨夜,有東西來過。”修長手指輕撫過門板上那幾道爪痕,指尖冰涼,一如他此刻神情。

“邪氣很淡,幾不可聞。”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門板與門檻的縫隙。指尖在那道最深的抓痕盡頭停駐,拈起一枚沾滿汙泥、邊緣嵌著幾根粗硬貓毛的銅錢。

指腹揩去汙泥,入手冰寒刺骨。與之前所拾銅錢無異。無執將銅錢背面翻轉向上。汙垢褪盡,露出其上交纏的詭異符文那紋路如盤繞的毒蛇,更似一張無聲尖嘯的人臉。

“這東西,或與巫祝有關。”謝澤卿的魂體劇烈波動,繼而迅速收縮。直至縮至無執拳頭大小,一個身著玄色龍袍的Q版小人仰起頭,一臉嚴肅地望著他。

謝澤卿雙手環胸,一改先前虛弱。聲音因形態轉變,失了成年男子的低沈,變得清脆。

“朕觀此符文,應是巫祝一脈用以咒殺的禁術。”話音未落,無執修長的手指猛地一顫,指間銅錢溫度陡然飆升!

“滋”一縷黑氣自銅錢蒸騰而起,指腹傳來灼燒劇痛,令無執眉頭微蹙,卻未松手。

銅錢在他指間劇烈震顫,嗡鳴不止。

在他冷靜到近乎漠然的註視下,銅錢強行扭轉方向。其另一端,如被無形之力牽引,死死指向佛寺西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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