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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燒紙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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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燒紙片人

廚房裏, 土竈中殘餘的暖意烘出一室溫存,將秋夜的寒涼無聲隔絕在外。

無執掀開木鍋蓋,白蒙蒙的米香撲面而來小半鍋白粥正溫著, 米粒早已熬開了花,稠糯綿軟。

他盛了一碗, 用的是邊緣帶豁口的粗瓷碗, 尋了張矮凳坐下。

謝澤卿的虛影在他身側悄然凝實。鳳眸死死盯住的, 不是粥, 而是被無執隨手擱在竈臺上的玉鐲碎片。

碎片上的血色符文雖已隱去,但在謝澤卿眼中, 這東西比百鬼夜行更兇險。

“此物邪性, 是禍根。交給朕處置。”

無執舀起一勺粥, 輕輕吹了吹, 送入口中。“不行。”他咽下粥,擡眼時目光平靜,“它是線索。”

“什麽線索比你的命更重要?!”謝澤卿胸中怒火翻湧,卻只化作一聲磨著後槽牙的悶哼。

他暗下決心。

你不給, 朕便自己拿!

入夜,禪房內一燈如豆。

年輕僧人盤坐榻上,已然入定。那枚惹事的玉鐲碎片, 就放在床頭小幾上,離他的手不過一尺。

一道玄色虛影悄無聲息地凝聚成形。謝澤卿做賊似的,一點點挪向床邊。想他堂堂千古一帝,何曾幹過這等雞鳴狗盜之事!

他屏息探手, 指尖即將觸到碎片

“滋!”一絲金色佛光自碎片上閃過。

謝澤卿如被針紮, 猛地縮手!指尖竟被那柔和的佛光燙得一陣虛晃, 灼痛鉆心。

“嘶……”他倒抽涼氣, 卻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榻上,無執濃密的眼睫輕顫了一下。

翌日,菩提樹下。

無執手持經卷,靜心閱讀。秋日暖陽透過枝葉,在他灰撲撲的僧袍上灑下斑駁光斑。

那枚碎片,此刻正被一根紅繩系著,懸在他腕間。古玉襯著白皙如冷玉的皮膚,有種詭異又驚心動魄的美。

謝澤卿的臉黑如鍋底。一陣陰風忽起,吹得經書嘩嘩亂翻,紙頁狂舞。

他瞅準時機,化作殘影直取無執手腕!這次他學乖了,不去碰碎片,只打算扯斷那根紅繩。

誰知無執周身驀地漾開一層薄如蟬翼的金光,將他穩穩籠罩。

謝澤卿的手被光膜輕柔而堅定地彈開。

無執不慌不忙地用另一只手按住狂舞的書頁,自始至終,眼都未擡。

謝澤卿的虛影在半空踉蹌一下,他瞪著那氣定神閑的和尚,魂體氣得明滅不定。

第三次,是在大雄寶殿。

無執正擦拭那尊被謝澤卿“修補”過的佛像。

忍了一整天無從下手的鬼帝終於爆發,現出身形攔在他面前,端足了帝王威儀:“朕最後說一次,把那東西交給朕!”

無執擦拭的動作未停。“不給。”

“你!”

無執將抹布浸入清水,擰幹,繼續專註地擦拭佛像。

接連幾日奪玉未果,謝澤卿很是頹唐。

無執此刻卻無暇安撫他。一輛半舊的皮卡顛簸著停在山門外,車鬥裏跳下幾個頭戴安全帽、皮膚黝黑的工人。

為首的工頭老李是個爽朗漢子,他叼著煙,擡頭打量這座小破廟,眼裏滿是驚奇:“小師父,就這兒?”

無執雙手合十。“有勞李施主。”

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無執靜靜立在喧鬧的工人與冰冷的腳手架旁,像從一幅褪色的古畫裏走出的人影,周身籠著層生人勿近的清寂。

陽光落下來,為他光潔的頭頂鍍上一層近乎聖潔的柔光。

工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幾秒,才不自在地別開。

這和尚,生得也太不像個真人了。

“放心,保證給您修得結結實實!”

李工頭拍著胸脯,將煙頭在地上踩滅。

不多時,寺廟前院便被各種現代器械占據。

切割機嘶鳴,電鉆嗡嗡作響,工人的吆喝與金屬敲擊聲混成一片,徹底撕破了古寺百年的寂靜。

謝澤卿的虛影陰沈沈地懸在梧桐樹下。

無執忙著監修幾座大殿的屋頂,見謝澤卿雖臉色難看卻不出聲,也無心追問。偶有閑暇,他便立在梧桐樹下靜誦經文。

日子一天天過去。施工的喧囂,到底還是歇了。皮卡車揚起一溜塵土,消失在山路盡頭。

白日的熱鬧被暮色與深秋的寒意一口吞沒。

盤踞寺宇上空的塵埃緩緩落定,露出嶄新修葺的殿角與飛檐。月光如練,流淌在新鋪的琉璃瓦上,泛出溫潤的微光。

無執獨立院中。一身舊僧袍在清冷月華下纖塵不染。他微微仰首,望著煥然一新的寺廟,琉璃般澄澈的眸子裏映著一輪孤月。那張總是淡漠疏離的臉上,極輕、極淡地,漾開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這是他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覺得這座棲身的佛寺,有了些許安穩的模樣。

視線微轉。謝澤卿正立在廊下陰影中,如一座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玄色雕像。身姿依舊挺拔,卻浸著化不開的沈郁。連那身華美龍袍,都因主人的心緒而黯淡了幾分。

無執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後院。

香積廚裏,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香火氣與老木頭受潮的味道。

無執從舊櫃中取出一疊為香客寫祈福牌剩下的黃紙,又尋來一把生了銹的舊剪刀。

他在小馬紮上坐下,垂眸靜息。

修長的手指,捏著那把鋒利的剪刀,在黃紙上專註地游走。

“哢嚓,哢嚓……”

燈光為他周身描上一圈柔和光暈,長睫在清俊的側臉上投下細碎陰翳。

他神情極為專註。不多時,幾個歪歪扭扭的紙人便在手中成形。

高髻廣袖,依稀是古時仕女的模樣,只是手藝實在不堪入目,透著股笨拙的滑稽。

無執對此並無所謂。

他將剪好的七八個紙人在身前小心排開,又取來一個缺了口的舊瓦盆。

“刺啦”火柴擦過磷面,一簇橘色火苗在寒夜中倏然亮起。光焰躍動,照亮無執平靜的側臉,也照亮地上那群醜得各有千秋的紙片人。

他拈起一個“仕女”,正欲送入火中。

“……禿驢。”一道冰冷中摻著三分疑惑的嗓音,自他身後響起。“汝在此作甚?”

無執動作一頓。火光在他波瀾不驚的眼底,輕輕跳躍。

謝澤卿的虛影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側。

玄黑龍袍的衣角在跳躍的火光中,泛出近乎血色的暗紅。

他垂眸俯視,目光落在無執面前那一排……奇形怪狀的紙片上。

香積廚內,昏黃的燈光將兩道身影在地上拉得細長,無聲交疊。

無執側首,平靜迎上謝澤卿的視線。

“貧僧見你近日心緒不寧,魂體亦有浮動。”

他將手中那個格外醜陋的紙人放下,讓它與姐妹們整齊列隊。

“想著為你尋些解語之人,聊以慰藉。”

空氣霎時凝滯。唯有瓦盆中的火苗仍在“畢剝”作響,徒勞地想為這場面添幾分暖意。

謝澤卿鳳眸之中,是死水微瀾般的極致無語。

“……這,就是你給朕找的解語人?”

無執順著他的視線,低頭審視自己的“傑作”。

他靜默片刻。而後,以一種探討佛法般的認真語氣,篤定回應:“是。”

謝澤卿簡直要氣笑了。鳳眸中最後一點沈郁被這荒誕一幕沖刷得一幹二凈,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無語。他擡手指向地上那個腦袋剪歪、五官擠作一團的“仕女”,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就憑這些……歪瓜裂棗?”

“你就不怕朕看了,怨氣更重,心情更差?”

無執聞言,臉上不見半分心虛,反倒微微蹙起了眉。

那雙琉璃般的眸子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

“你錯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金剛經》有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他拈起那個被謝澤卿重點批評的最醜紙人,在火光前靜靜展示。

“皮相美醜,不過過眼雲煙。”

“貧僧若真剪出絕世佳人,只會徒增你的執念與妄想,於你魂體無益。”

他說這話時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認真,仿佛在闡述什麽至高佛法。

謝澤卿那張俊臉徹底僵住。他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過宮廷傾軋,踏過屍山血海,卻從未聽過如此理直氣壯的歪理。

“你以為,朕在意的是這些紙人的美醜?”

他往前逼近一步,雖是虛影,卻帶著山海傾倒般的壓迫感。

瓦盆裏的火苗被這無形的氣壓得驟然一矮,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無執依舊不動如山,只眼睫微垂。

“自濱城歸來,你便心事重重。”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拆解一道深奧經文,而非安撫一個瀕臨暴走的鬼帝。

“貧僧以為,你是孤寂了。”

謝澤卿鳳眸驟然縮緊。他死死盯著無執在火光下半明半昧的臉,像是要從那淡漠的皮相下,剜出幾分真實情緒。

“孤寂?”

他從齒縫裏擠出這兩個字,帶著冰碴。

“沒錯,朕是孤寂!但這孤寂,豈是幾個歪瓜裂棗的紙人能解的?”

無執沒有接話。

昏黃燈光將他清俊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光落在高挺的鼻梁與淡色的唇上,映出神佛般的悲憫;影藏進深邃的眼窩與流暢的下頜線裏,化作化不開的疏離。

他擡手,神色淡然地,將紙人一一送入火中。

橘黃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人邊緣,將它們卷曲、吞噬,最終化作縷縷青煙。

最後一位“仕女”,也消失在了瓦盆的火焰裏。

盆中最後一點火星,在深秋寒意中不甘地熄滅。

香積廚內,那盞孤零零的白熾燈將愈發濃重的寒氣與陰影投灑在每個角落。

空氣中彌漫著紙灰燒焦的刺鼻氣味,混雜著老木頭潮濕的黴味,沈沈壓在胸口。

謝澤卿仍飄在原地,一動不動。

英俊的臉上怒意未消,反而郁結更深。鳳眸死死鎖住無執,鬼帝的威壓在狹小空間裏無聲彌漫,將空氣都凝成了冰冷而沈重的實質。

無執卻恍若未覺。他的目光從瓦盆中徹底熄滅的餘燼上擡起,落在那只氣息不穩的鬼帝身上。

清冷的琉璃眸子裏,閃過一絲純粹的困惑。

他微微歪了歪頭,光潔如玉的頭頂在昏黃光線下劃過一個細微的、近乎孩童般天真的弧度。

謝澤卿忍無可忍,一步逼近,幾乎要貼上無執的臉。冰冷的鬼氣拂過對方臉頰。

“汝……”

無執的睫毛輕輕一顫。他擡起眼,琉璃般的眸子在明明滅滅的光線裏清澈見底,清晰映出眼前這只暴怒的鬼帝。

“原來如此。”

無執忽然開口,截斷了他的話頭。清俊出塵的臉上,驀地掠過一絲了然。

謝澤卿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間。

無執的視線緩緩從謝澤卿盛怒的臉上,移向那個空蕩蕩的瓦盆。

“貧僧明白了。”

“施主並非嫌棄貧僧手藝不精。”

他略作停頓,得出自己的結論:“是不喜女子。”

謝澤卿英俊臉龐上,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無執仿若未覺,自顧自地繼續:“無妨。”

他神色平靜地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沾染的塵埃。

“今日天色已晚,紙紮鋪子都已打烊。”

“明日貧僧便下山,為施主尋些紙紮的男仆來便是。”

“……”

死寂。

一種比鬼域更深沈的死寂,籠罩了這間小小的香積廚。

謝澤卿眼中怒火與前所未有的荒謬感交織翻騰!

虛影因極致的情緒波動掀起一陣陰風,吹得頭頂那盞老舊白熾燈瘋狂搖晃。

光影在無執淡漠的臉上明滅交錯。

“你!!!”

謝澤卿伸出手指,直指無執光潔的額頭。

指尖因暴怒而微微發顫。

“成何體統!”

他氣得在原地來回飄蕩,玄黑龍袍的下擺卷起陣陣陰風。

“你這妖僧!竟敢、竟敢如此揣度於朕!”

“來人!給朕把這妖僧拖出去!”

“丟去床上!”最後四字裹挾著滔天怨怒,在狹小的廚房裏隆隆回蕩。

然而,四下寂靜,無人應答。

回應他的,只有無執那雙平靜得近乎洞悉一切的目光。

“是貧僧考慮不周。”

謝澤卿周身的陰風驀地一滯。緊接著,足以凍結魂魄的恐怖威壓,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得幹幹凈凈。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半晌。他擡手,用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揉了揉眉心。

“朕於你而言,是否如同這寺中一尊石像、一棵枯樹,或只是件……用著順手的法器?”

無執擡眼,迎上那雙鳳眸。“你錯了。”

謝澤卿表情微凝,金色的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期許。

“不是法器。”無執的聲音在滋滋作響的燈光下,清晰地傳入他耳中。“是夥伴。”

“……夥伴?”謝澤卿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無執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賺錢,修廟,攢功德。”

他眸子清澈見底,清晰地倒映著謝澤卿寫滿震驚的俊臉。

“此事,需你我二人合力,方能事半功倍。”

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將他們定義為“夥伴”的和尚,謝澤卿只覺得方才那番質問,像個天大的笑話。

他不是不懂,是根本不在一個塵世間。與一顆不通情愫的禪心,談什麽風月?

鬼帝英俊絕倫的臉上,萬般情緒如流雲掠過。

最終,皆化作一聲深沈的嘆息。

他擺了擺手,連生氣的力氣都已耗盡。

虛幻的身影穿墻而過,只留下一句飄散在空氣中的低語: “……朕乏了。”

無執在原地靜立片刻,看著謝澤卿消失的方向,眼底神色難辨。

他低頭點亮手機,屏幕映亮他沈靜的面容。

熟悉的電子木魚界面正規律閃爍著“功德+1”的字樣。指尖輕觸,屏幕暗去。

他將那把生銹的剪刀收回櫃子深處,心想:下次還是直接去紙紮店買吧。自己動手,實在太影響合夥人的工作效率了。

夜深時分。

無執如常盤膝入定。那枚玉鐲碎片已被解下,靜靜躺在床頭小幾上,再無紅繩系絆。

謝澤卿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在房中。他凝視著那枚失去佛光庇護的碎片,又轉向榻上閉目安詳的無執。

鬼帝飄至床邊,深深端詳僧人寧靜的睡顏許久,才緩緩伸出手,將那片冰涼輕輕攏入掌心。

這一次,沒有任何阻礙。碎片入手剎那,謝澤卿臉上不見半分喜色。他身形一閃,已立在空寂的庭院中。

月光如水,將鬼帝的虛影映照得前所未有的凝實。玄黑龍袍上的金紋仿佛活了過來,在他周身游走流轉。他攤開手掌,註視著那枚碎片,金色的鳳眸中凝結著足以冰封萬物的寒意。

“就是你這孽障,”他對著碎片切齒低語,“害他屢陷險境,平白損耗靈力。”

““區區邪物,也配動無執?”

鬼帝的聲音因盛怒而微微發顫,周身陰寒鬼氣如狂濤怒浪般奔湧!

他猛地收攏五指!“哢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劃破夜的寂靜。

那枚堅硬的古玉碎片在鬼帝磅礴的力量下,瞬間化作細密粉末!

玉粉自他指縫間簌簌灑落,在觸及空氣的剎那,被他的鬼氣徹底吞噬,湮滅於無形。

禪房內。無執緩緩睜開雙眼。

良久。萬年冰封的淡漠面容上,唇角無聲地牽起一彎極淺的弧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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