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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緣盡(一) 這一生做錯了一步,就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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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緣盡(一) 這一生做錯了一步,就再也……

顧元珩讓馮金送走了泣不成聲的姜眉, 並命張自舟為她診治身體,略喘息了片刻,喝下一碗能提振精神的湯藥,命馮金傳顧元琛與袁戍岳前來。

顧元琛未讓人攙扶, 即便是他努力想維持著自己雙目能視時的姿態, 步履仍見遲緩, 進了殿方要跪下,便聽遠處傳來一陣咳聲。

“不必見禮了, 朕受不起。”

他走上前去, 雙目空洞,面色比顧元珩好不了幾分。

“皇兄。”

顧元琛低聲喚道,聲色之中亦是無望。

看著他這般模樣, 顧元珩心中怒氣瞬時被無邊悲涼替代, 痛苦闔目, 卻又不得不睜開,迎上顧元琛已然失明的雙目。

“知道朕叫你來做什麽嗎?”

顧元琛默了片刻,卻道:“是臣弟錯了, 不該違逆皇兄旨意,讓您動怒, 皇兄這些時日靜心安養便是, 您還未至不惑……”

“別說這些!朕若還能撐著,必然要將你在京城圈禁至死!”

顧元珩看著顧元琛悲切說道:“真不知是不是天要亡大周……你,你怎會瞎了呢?”

他無力多言, 命馮金將自己早已寫好的詔書交給袁戍岳,命他即刻召集所有能到的大小官員聽詔。

“朕怕是……撐不到回京了,朕即刻就宣告退位,傳位於你, 由你繼承大統,你帶上袁戍岳與洛益兩州的血羽軍和朕帶來的虎武衛軍即刻回京不得怠慢,以免有人借機生事,你失明之事遮不住的,今後必然諸多辛苦……你,你就多費心心力吧。”

馮金上前,將龍武軍與虎武軍的兵符交與顧元琛。

他仰起臉不解問道:“太子殿下早已立定,皇兄大可傳位太子,臣弟在此起誓,必定竭盡全力輔佐太子。”

“呵,如今你倒是不想登基了?”

顧元珩打斷他,又是一陣劇烈咳嗽,緩了許久才道:“即便讓你做攝政王,只要幼主還在,謀逆之心便不會斷絕,到那時反而因你身份掣肘……何況多少攝政王不得善終,不可,只有名正言順由你登基稱帝……才能掌握權柄,才好穩住江山。”

他頓了頓亦有些愧悔地說道:“當年朕虧欠於你,這天下江山,本就該有你一半,如今……如今算是朕還你了。”

他亦稱在詔書中言己因昔年舊傷損及根本,並無子嗣,太子顧煊實乃敬王世子,過繼宮中以安國本,故而今後顧元琛即位,顧煊仍為太子,亦是名正言順。

“煊兒這孩子,品性略有不穩,你自小勤勉聰慧,想來能將他教好,這也是朕的過錯……朕亦會下罪己詔,歷年天災邊患,乃至此次江南之亂,是朕己身失德,有負黎民,你也好順利即位。”

“朕也不敢要你保證什麽了,今後必然不易……那日在紫宸殿,朕已經同你說明了。”

顧元琛並未多言提袍跪倒在地,朝著顧元珩深深叩首。

“臣弟謹遵皇兄旨意。”

“好,好啊。”

顧元珩深吸一口氣,身體霎時委頓下去,看向馮金低聲道:“朕此前就交代過你,你即同他去聽袁戍岳宣旨,今後你就在琛兒身邊輔佐他吧。”

馮金哭著跪地領命,帶著顧元琛離開了,顧元珩略緩了緩,又命人將太子顧煊帶來。

“父皇!”

一如既往,人還未到,稚嫩的呼喊聲便已在門外響起,顧煊跑入殿內,向父皇行禮,滿目關切,可是顧元珩卻並未讓他起身。

“可是煊兒做錯了什麽,惹父皇不快。”

“你可知父皇此番平叛為何也要帶你南下?,你敬皇叔那般辛苦抵禦外敵,邊境才定,就出了這樣的內亂,故而你要記得外虜雖平,內患猶在,天下安寧來之不易,有一日你也會繼承大統,到那時,千萬不要丟失寸土,讓家國分裂。”

“是,煊兒記得了。”

顧元珩招了招手,將顧煊抱在懷中,孩子很是懂事,趴在他懷中,為他擦著唇角的血汙。

“父皇怎麽病得越來越厲害了,父皇不能有事!”

“父皇病了,但是這些時日,父皇會陪著煊兒,若有一日父皇不在了,敬皇叔便是你的父親。你要聽他的話,勤勉好學,離你皇祖母遠一些,今後不求你文治武功兼備,哪怕做一個守成的明君也好。”

“為什麽父皇不在了,我還要聽敬皇叔的話?”

顧煊忽然擡起臉,眼中竟是一片陰冷神色。

見顧元珩神色震驚,輕咳起來,顧煊坐起身問道:“父皇身子不好了,不能再陪煊兒……煊兒只想問您,我究竟是誰的孩子,是父皇的,還是敬皇叔的?”

“父皇南下,難道不是該殺了敬皇叔嗎?”

“你——”

顧元珩想起之前顧煊就曾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心下一沈,抓緊顧煊的肩膀厲聲道:“誰同你說這樣的話,此前你就在朕面前汙蔑你敬皇叔,是誰教你的,你這孩子怎麽會變成這樣!”

顧煊連忙撒嬌認錯,可是顧元珩今日並未輕饒他,正要喊人前來,顧煊忽然低聲說道:“沒有人教煊兒說這些,這些就是煊兒心中想的,煊兒是太子,不論父皇身體好不好,皇位遲早是煊兒的,敬皇叔那麽厲害,他能威脅父皇,將來就能威脅我!”

“所以敬皇叔必須死啊,父皇不殺他,煊兒也會殺了他的。”

顧元珩忽覺心口一擰,看著緩緩下了床榻的顧煊,張著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這一番苦心謀劃,拖著病體想為這江山後世鋪路,為顧元琛百般擔憂,卻都不如顧煊這聽來甚至只是無心之語一般的“他必須死”讓他絕望。

當真是不肖子孫,怎會是這樣……

“你……你……”

顧元珩指著顧煊,想說些什麽,卻只有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口中湧出,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帶著無盡絕望憂思去了。

顧煊聽到響動,看到顧元珩身子垂在床榻邊,目中陰狠瞬間被驚恐取代。

“父皇?父皇!”

他撲上去握緊顧元珩的手,可是無論如何搖晃,如何道歉,都再得不到回應了,雖然他方才想過,父皇看起來真的命不久矣,他不再是太子了。

*

盛寧帝與宣詔退位當日溘然長逝,傳位其弟敬王顧元琛,新帝於舊都登基,改元天熙,

天熙,是乃光明初現,萬象更新之意,然而盛寧帝退位詔書才下,當日便龍馭上賓,時機之巧,引人猜忌,故而顧元琛尚未離開東昌,流言便起,言之鑿鑿稱其改篡詔書,弒兄奪位,否則盛寧帝緣何在退位當日便驟然薨逝?

兵部侍郎徐維彬依其姑母太後徐英之勢,以誅逆王,救太子之名悍然起兵,幸而顧元琛在北境與京城威望猶存,徐維彬一時倉促起事,尚未掀起太大風浪,便被留守京師的龍武衛軍及血羽軍撲滅,京畿暫寧。

顧元琛聽罷敏王呈送至東昌的密函,卻並未感到半分欣喜,他心知這僅是個開始罷了,江南士紳豪族如今恨他入骨,他亦成為文儒眾矢之的,今後朝堂之上,必然是無盡兇險,傾軋猜忌。

他也心知自己與眉兒之間再無可能了。

他竟也曾想過,若他是天子,必然能護眉兒一世,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可是老天爺如今當真開眼了,他是個君王了,卻給不了她安寧,更給不了她自由。

他能做的,便只剩下放手。

顧元琛自百忙之中抽身,送姜眉至東昌江畔,這是他能送她最遠的地方了。

兩人未言一語,姜眉登上小舟,江風凜冽,扶搖她的衣袂,腰間明紅的劍纓成了青青江面上的唯一一點麗色。

她知道顧元琛看不到她的,便也轉過身去,輕輕趴伏在船頭無聲啜泣。

“陛下,您可要再停留片刻?”

一旁侍人見顧元琛站立許久,輕聲問道,他緩緩搖頭,取出了一支瞧來有些破舊的竹笛,抵在唇邊吹響。

蒼涼嗚咽的邊塞曲調忽起,於江面上逸散,融入滾滾東流的江水,飄搖天地之間,卻只獻予她一人。

姜眉回到了那座清幽的道觀,六年前觀中真人曾言,若她知道了她自己是誰,便可留在此地清修。

姜眉並未得到一個答案,女真人卻讓她不必煩惱,當年的確是因為年節困頓,觀中不便容修士長居,才讓她求得答案再來,如今自然不需。

“如今雖然不要娘子什麽答案了,卻容貧道多問一句,娘子當真想好了嗎?”

女真人說,如今她眉目間的愁容,並不比六年之前少。

“為什麽會是這樣?”

“想來心中執念未了,再強求清凈,又是另一番執著,何況娘子是當真想要修行,還是為了逃遠心中苦楚呢?”

可是姜眉想不到自己還有什麽未竟之事了。

“做不成的事,便只求個不後悔便是了,若是想起時不再後悔,想來也就放下了。”

她恍然聽著,連女真人離去都不覺察,只是靜靜坐在那高大的檫木樹下,聽祈幡簌簌作響。

禦駕離開東昌,啟程返京的前夜,顧元琛正聽侍人為自己念著奏折,馮金來稟,一時沿了先前的稱呼,說皇後娘娘想要來見陛下。

顧元琛一時恍然,便命眾人退下。

“眉兒為什麽又回來?”

“其實我已經決定了要留在溧陽……我來東昌,是想要尋你,帶你離開這裏,如今你走不了了……”

她莞爾一笑,輕聲道:“那我便送你離開吧,即便是我們今生無緣。”

顧元琛才知即便雙目不得再視,卻也會流下眼淚,只道:“也好……說來芬兒還不曾見過你,她也以為你不在了。”

“我也想她,還有燕兒……元琛,有件事我想請你同我一起去做,你要答應我。”

顧元琛並沒有問是什麽,便答應了。

“今後,你會不會過得很辛苦?”

“自然不會的,如今我是君王了,難道還有人能給我不快嗎?”

姜眉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輕聲道:“元琛,如今我才知道你撒謊時是什麽模樣了,只是我從前看不清,不知是不是太遲了。”

聖駕回到京城時,已將至小滿,七年之前,姜眉與顧元琛兩人都曾盼望過能共度一個夏天。

如今總算是等到了,卻也無暇一起度過。

她是見過顧元珩忙碌的時候的,便也知曉如今顧元琛不止是為政事操勞,她換了一身小侍臣的衣裳,勉強遙遙陪在了他身邊約整日,至要安歇的時候,卻忽又來急報,稱雍州肅化有盛寧帝舊部起兵謀逆,已攻下兩城,如今將出雍州關隘。

姜眉站在遠處看著顧元琛,而後敏王,袁戍岳,宗赴等朝臣紛至,馮金命人奉過茶水後,亦為站在燭火後靜靜看著顧元琛的姜眉送來一盞清茶。

“娘娘還要等嗎?陛下……今夜應當要忙碌了。”

他扶姜眉至一旁坐下,看她眸中淚光點點,忽嘆道:“的確是不如陛下在時的,那時陛下,王爺都在,縱是萬事紛亂,卻也不似如今這般。”

這時他說的陛下,是顧元珩了。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馮金讓她莫怪,只道若是她當年留在行宮,也未必會有多麽好的結果,至少先帝與當今陛下是希望見她好好活下來的。

姜眉捂著小腹,汗水淌藏進襟領深處,勉強笑著答道:“好。”

之後一連三日,顧元琛都無暇與她說上一句話,他瞧不見她,卻也知道她是在身邊看著他的,這一日上朝後,顧元琛在紫宸殿喝著藥,忽然問馮金姜眉是否不在了,才知她去探望了宗馥芬。

“她可同你說過何時會離開?”

“……娘娘說陛下曾應過她一件事,她知曉陛下如今操勞,願等西北戰事止歇。”

顧元琛緩緩頷首,馮金默了片刻,又道:“娘娘這些時日,時常腹痛,奴才命禦醫為她看過,卻也不知是何緣由。”

他苦笑一聲道:“她走了,應當就好些了。”

喝過了藥,顧元琛卻咳嗽起來,馮金上前為他拍撫,一時落淚,只道是先帝也是因最初咳疾不愈,久而成屙,直至嘔血身故,讓顧元琛務必保重身體。

“當怪朕無能無德,氣死了皇兄……太子如今可還好?”

馮金輕嘆道:“先帝去了那日,太子殿下的確受驚了,回宮這些時日略好了一些,說過想來探望您。”

“不必,朕已選定了幾位帝師,他若好了,便勤勉些吧,讓他莫要怪朕,皇兄只有他一個孩子,他必然辛苦。”顧元琛扶額緩了片刻,無奈說道。

“太子殿下懂事,您一番苦心,他會明白的。”

馮金欲扶他起身,顧元琛卻忽然問道:“太子殿下是何時出生的?”

“盛寧五年時,陛下。”

“那年失了鹿州……朕記得那時皇兄有過來信,便說身子大不如前了。”

顧元琛忽想到了什麽,正欲起身,袁戍岳與宗赴入宮求見,萬分緊急,只道西北逆賊已出雍州,兵鋒直指甘州。

他命人進來,才起身,忽然身一倒斜,摔伏禦案之上。

*

姜眉在宗馥芬公主府上留了整日,入夜後,陛下病重的消息方自宮中傳出,宗赴更是派人前來,稱今夜京城之中恐生大亂,宗馥芬欲攜姜眉入宮,卻不料公主府已被不知來處的精兵重重包圍,闔府慌亂不堪。

宗馥芬自不怕死,卻只滿心為顧元琛擔憂。

反倒是姜眉神色平靜,她拉住焦灼的宗馥芬,輕聲安撫道:“安心等待就好。”

皇城內外,一夜血腥廝殺,兵刃交擊之聲徹夜不息。

第二日顧元琛沒有召朝臣上朝,只是坐在大殿門前,旁人經過他身邊怯怯行禮問安,他都不曾回應,無人知道陛下在想什麽,更無人敢問,這一夜整個京城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那一倒,是心力交瘁難以支撐,卻也當真是他巧借時機肅清朝堂內外,他目不能視,外敵內寇蠢蠢欲動,心知若不能以雷霆手段立威,便只能淪為傀儡,甚至政不出皇宮。

顧元琛靜靜坐著,看不見遍地血汙,只聽得宮人潑水沖刷石階雕欄,水流聲不歇,血腥氣不散。

他感到一個熟悉的腳步正緩緩向他走來,便想立刻起身離開,避開這相見。

“元琛。”

他轉身,姜眉卻跟上一步,輕輕開口喚道。

顧元琛身形一滯,終是沒有再向前。

“你好些了嗎?是太累了,還是病了?”她輕聲問道。

她明白的,她如今總是能明白他的。

“朕無礙。”

他以此字自稱,便是有了疏遠之意了。

“你走吧。”

不等姜眉回應,顧元琛冷笑道:“你妹妹姜盈臨終前曾說……若非康武帝昏聵無能,你們父母便不會身死,你們姐妹也不必受盡苦難。”

“朕如今坐在這位置上,今後要做的,不會比先帝仁厚,比康武帝少擔多少罵名,不知還要有多少家破人亡……多少個你。”

“……你不該在這裏,眉兒。你應當恨我。即便不恨……也離我遠一些吧。”

姜眉靜靜地聽著,抱緊自己的小腹,只輕聲道:“不必想太多,你不要太勞累,記得我們的約定。”

她轉身離開了,不敢再看他,宗馥芬還在等她,兩人要一同去看望燕兒。

顧元琛看不到,卻也目送她遠去,馮金尋來,稱長敬公主想要求見。

徐瑋彬謀逆被殺之後,徐家滿門亦被抄斬,只有其妻“宗馥芬”因昔年救護公主有功,恩封長敬公主,又因懷有身孕,只被廢為庶人,禁於皇宮之中,顧元琛回京之後,只為其指了一個禦醫安胎,並未召見。

“這又是做什麽,這才流了多少血,她這就怕了?”

雖不願見,可是現下心緒不寧,顧元琛只想這一日不會更難熬,便還是讓馮金扶她去了囚禁顧懷樂的舊殿。

進門後,馮金先瞧了一眼,便見顧懷樂一身素凈宮裝,雖無釵環,發髻卻梳得一絲不茍,只是面色蒼白,只不過顧元琛是看不見。

“因何事要見朕?”

顧元琛懶得落座,只站立在殿門外詢問。

“你不必因聽得了什麽風聲就擔憂不已,朕說過會留你一命,還有你的孩子,若你腹中是個女兒,生下後可送出宮,尋個清白人家撫養,朕保她一世平安。”

“若是個兒子……便與你一同,長居深宮,朕亦保你們衣食無憂,直至終老。”

顧懷樂緩緩起身,跪伏下去,向顧元琛行禮。

“陛下恩慈,草民感激不盡,只是不敢承受。”

她擡起頭笑著說道:“容陛下恕草民僭越……懷樂恭賀皇兄登臨大寶,昔日,懷樂並非沒有勸過母後,告訴她皇兄才是她的血脈,讓她早日悔悟,莫要總是與皇兄相爭,如今結局,是母後的報應,亦是……懷樂的報應。”

顧元琛無意聽這些,轉身欲走。

“皇兄!”

她猛地提高聲音,絕望喊著。

“您難道從不覺得奇怪嗎?康武帝有了皇七子之後,宮中再無皇子降生,只傳言其因丹藥損傷身體,可為何徐妃卻能誕下一位公主?為何自那之後,她便因公主覆得盛寵?”

馮金駭然,顧元琛的身形亦被僵直地釘在原地。

“皇兄應當知道陸蒙煦大人吧,他是個好人,從前曾收留了一位渾身是傷的啞巴作為貼身仆從,原本相安無事,卻有一日那仆從被先丞相趙書禮看到,而後陸家一門災禍不斷。”

“……石宗雲為相時,與趙書禮曾有往來,趙書禮亦與新貴徐家來往頗深,宮闈森嚴,偏是當年康武帝手下赤衣樓眾人在宮禁之中進出自如……錯了,是在石宗雲手下聽令,進出自如。”

顧懷樂慘然一笑:“皇兄應當殺了我的。”

“幼時懷樂也是偶然得知此事,那時便明白,要想活下去,必須對母後言聽計從……我也沒有辦法……那時她說皇兄逼迫愈緊,甚至很可能奪位先帝,便成日滿心憂慮。”

她哭道:“她說,我若做宗馥芬,眾人會更平安一些……故而當年我也只能說芬兒已身死,皇兄那兩封書信,懷樂當真謹記於心,卻也當真沒有什麽辦法。”

“如今徐家已經滿門誅滅,我聽聞昨夜宮變,便知道也該得來我的報應了。”

“你——!”

顧元琛倏然轉身,還不等他責問,身側馮金已失聲驚呼:“你要做什麽,快來人!”

馮金來不及阻攔,便見顧懷樂握著一枚被磨尖一端的發簪,刺入自己頸側,鮮血直沖而出。

顧元琛上前,摸索著她的脖頸,欲要為她按緊,顧懷樂卻推開他的手,氣息微續:“陛下,我們本非兄妹,我無顏再活於世,這個孩子是徐維彬的,不該降生世上……我死了,你方能安心,我心有歉疚,便以此贖罪吧。”

她用力攥住顧元琛的衣袖,用盡最後氣力喊道:“你應當登基的,我知道……故而一定要狠心,一定要狠心!你要把皇位拿緊在手,該殺了的,這個孩子,他來得不是時候啊……他不該來……”

話音戛止,顧懷樂的手頹然滑落,鮮血卻仍在外湧,顧元琛怔楞在原地,馮金亦不知所措,只回想著方才顧懷樂所言字字句句。

“太妃在哪裏?馮金,你帶朕去見太妃!”

*

姜眉與宗馥芬相依走在長街上,宗馥芬低頭看著自己裙角上沾染的血珠,忽道:“眉兒妹妹,這一生做錯了一步,就再也挽回不得了。”

“為何這樣說。”

她淒然笑了笑,沒有回答緣由,只是說:“我不知道徐英為什麽要終日念經,裝得那副慈善模樣,顧懷樂也是如此……燕兒性情大變,也是成日禮佛,我不懂她們為何這樣做。”

“可是如今我也想尋一處廟宇,今後青燈常伴了……我知道的,你不怪我,七哥也不怪我,可是我自己怪罪自己,這一世也要心懷不安,我好悔恨啊。”

姜眉停下腳步,抱了抱她。

“惡人不會不安的,不是我們的錯,莫怪自己了。”

姜眉又問道:“你應當很恨太後和那位公主的,對嗎?”

“嗯……我恨徐英,她也得到報應了……她一定想不到,七哥會有一日登基,她當是最怕此事了,七哥已經將她關起來了,徐家也殺了幹凈。”

“她的報應還不夠。”姜眉低聲說道。

燕兒聽聞是公主來了,依舊不肯相見,姜眉沒有管侍女阻攔,徑直走了進去,在她背後輕喚了一聲。

“姜姑娘?”

燕兒回頭,怔然看著已經有些認不出的姜眉,手中的佛珠扯斷了,濺落一地,險些被自己的衣裙絆倒,沖上前抱緊姜眉,三人緊擁在一起,卻只有姜眉沒有落淚。

宗馥芬向燕兒道歉,她當年思及燕兒無依,只恐事發之後,燕兒及家眷被危累,才不得不讓燕兒以為姜眉當真身死。

“姑娘活著就好,我便放心了。”燕兒溫柔笑著,轉過身去撿拾落在地上的佛珠,姜眉亦幫她,輕聲念道:“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你或許早就離開行宮了,不會——”

燕兒卻打斷了她,低聲問道:“姑娘,你離開後過得可好?與我說說這些事吧。”

聽姜眉說了這幾年的經歷,燕兒笑了,稱果然當年該讓姜眉離開,便不再多言自己的事了,她稱有些話想同宗馥芬說,請姜眉暫時回避,她才出殿門,就見顧元琛匆匆趕來,怒火灼灼,姜眉欲要上前攙扶,他卻已經沒有時間停住腳步。

“都滾出去!”

他怒罵道,只讓無關的宮人悉數離開,步步逼近燕兒,若非是宗馥芬和姜眉在,只怕顧元琛當真要動手。

“朕知道你曾投靠太後……看在她二人面上,朕不會對你怎樣,你告訴朕,顧煊是誰的孩子,是不是徐英指使你親近先帝,你是不是早就懷上了孽種!”

燕兒抖如篩糠,面上淚水肆流,只向顧元琛行禮,道了一聲“參見陛下”,便轉頭繼續向宗馥芬說著未完的話。

“我不是不願見你,也不是為了榮寵投靠徐太後的……她用兄嫂和侄兒威脅我,還疑心是我侍奉她時在她熏香和安神湯中下藥。”

燕兒扶著宗馥芬的臉輕聲道:“我恨她害了小憐,是我在她熏香裏放了東西,可是我知道安神湯是公主殿下你動了手腳,我知道你也恨她,左右也逃不掉,便認下了,煊兒出生後,我不敢見,我知道終會有這麽一日的。”

顧元琛沈默良久,馮金感受得到天子氣息近於絕微,身形頹然。

他哀然問道:“先帝雖身有舊傷,咳疾伴身,卻忽然病重至那般……朕問你,你可曾害過先帝?”

燕兒哭著答道:“不曾,不曾害過先帝,我……我心知有愧,不是我。”

“顧煊究竟是不是先帝的孩子……你,你告訴朕,朕不會殺你的。”

顧元琛還未得到答案,便劇烈咳嗽起來,馮金也心感悲涼,雖攙扶著他,卻是最終與他一起緩緩跪倒在地。

知道了答案,卻又能如何呢?

顧元琛只有絕望大笑。

只想他在北境六載耗盡心血,皇兄為朝政殫思竭慮,操勞至死,死前費盡苦心,他如今已苦苦支撐,不想卻是換來這般結局。

“馮金,你把太妃帶去見太子,現在就去,盯緊她,她若敢胡說一個字,當即拖出去杖斃。”

宗馥芬來不及擦眼淚,追著燕兒離開了,顧元琛跪在大殿內,只覺得雙腿沈重,似乎再也站不起來,直到姜眉踢開他身邊滾落的佛珠,從身後環抱住他,與他一並低聲啜泣。

“眉兒,你走吧,今後不會安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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