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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留去 叔叔,你是姨姨的什麽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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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留去 叔叔,你是姨姨的什麽人呀

每一個字, 都是曾依依憧憬過的。

卻也是今生都不可能的了。

顧元琛未辯解什麽,只對船夫微微頷首,當是聆聽過此教誨,小心地扶著姜眉起身, 低聲道:“我們到了, 眉兒。”

船在浮花渡靠岸, 此地遠離塵囂,遍生青翠幽竹, 間有零星的塘田人家, 四下裏多聞鳥鳴與風過竹葉的沙娑聲,清靜得不似人間一般。

兩人問過了路,步攀小丘, 踏上青石階, 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尋至一棵大桃樹下,樹下靜靜棲著一個墳冢。

姜眉輕輕喘息著,顧元琛無言為她撫著後背, 想問她身子從何時開始這般差,如今吃什麽藥補身, 喉間卻壓澀得說不出話來。

“此處很是靜謐, 將林姑娘安葬於此,小瑩和琉桐一定是耗費了許多心思。”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溧陽郊外溪旁的小草屋,不知怎的, 忽然生出了想帶顧元琛去那裏看一看的念頭。

方才一路行來,顧元琛已將有關陸蒙煦的往事告與姜眉。

昔年石賊之亂時,京城淪陷,顧元琛臨危受命, 帶上了一批康武老臣一面阻擊追兵,一面南逃,吏部侍郎陸蒙煦便是其中之一。

陸蒙煦年事已高,在戰禍中痛失摯發妻,長子長女皆亡於北蠻刀下,又臨家國破碎,一時身心俱損,故而南渡東昌後,意志消沈。

一次,他偶遇畫舫之上三位才位琴藝卓絕的歌女,便是林眉,琉桐與小瑩三人。

因她三人並非只唱靡靡之音,所奏的曲調中常含離亂之悲,家國之恨,陸蒙煦便將三人引為知音。

因他年長許多,便待她們如養女一般時常照拂,飄零亂世之中,倒也是幾分難得的溫情。

覆國之後,顧元珩與顧元琛初穩國政,決意借此時機清算昔年與石賊有染之臣,陸蒙煦遭人構陷,對方心思甚重,將三人誘騙囚禁,羅織為“石賊亂黨”投入大牢,對林眉與琉桐二人施加大刑,迫使小瑩誣陷陸蒙煦與石宗雲暗中往來。

而後,乃是顧元琛覺此案疑點頗多,力排眾議,命人回東昌詳查,並在暗中助力,最終為陸蒙煦洗刷了冤屈,亦將林眉三人從獄中解救出來。

此後,林眉選擇留在東昌,與心上人成婚,琉桐與小瑩則隨顧元琛去了京城。

“小瑩留下林眉的斷簫與琉桐的手帕,又是在陸質一家遇害後不久不見了蹤跡……我便猜想,或許她是知道了什麽,意指陸質一家遇難與當年陸蒙煦舊案有關……既然你說那斷簫處有泥土,便來林眉墓前一看,只想或能找到些線索。”

姜眉站定了片刻,便放開顧元琛的手,上前查看林眉的墳冢。

青石墓碑上,刻字疏瘦,悼語讀來淒然哀婉,當是琉桐所寫,墓丘一側泥土的確有明顯的翻動痕跡。

姜眉正俯身用劍鞘挑撥著泥土,卻忽覺一股激冷寒意竄上脊背,不及細想,猛地握緊顧元琛的手。

“眉兒?”

他輕聲問道,覺察到了姜眉的異樣,便也屏息不語。

可是如今的他目不能視,四周皆是昏黑,不知要如何才能護在眉兒身前。

林風微動,顧元琛感到了殺意——劍光森冷,一道暗影自側後向二人襲來,姜眉卻早有防備,擡劍便擋,寒刃交擊,只發出一聲刺耳銳響。

“眉兒小心!”

那人一擊不中,竟然就不再出招,只借著姜眉格擋之力後退,目光在二人身上停駐了片刻,轉身逃入林中消失不見。

交握的掌心已沁出絲絲薄涼的汗水,當真是驚魂未定。

“他走了?”

“嗯……”

姜眉低頭看了看自己仍酸震著的虎口,望著那人離開的方向,忽有些茫然。

顧元琛擔憂不已,挽緊姜眉的手想要快些離開,可才挪動身形,便停住了腳步。

他連方向都辨認不得了……他是當真,再護不得眉兒了。

“沒事了,應當無人了——得罪了,林姑娘。”

姜眉歉疚說道,用劍鞘在那墳土上使勁剖了幾下,果真觸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將其拿出後不及細看,便與顧元琛離開倚春陵,直至望見幾戶人家升著炊煙,才敢略放緩腳步。

緊繃的心神一松,驚險餘悸與一路疲憊便湧了上來,顧元琛聽到姜眉的呼吸聲很重,想要抱一抱她,卻又恐她不願,恰聽到有戶人家的婦人出門來生火做飯,便討了一碗水,遞與姜眉。

婦人瞧著姜眉手中拿劍,原有些害怕,可見顧元琛文儒有禮,又是眼睛瞧不見的,人也憔悴,便心生憐憫,讓兩人進小院石凳一坐。

姜眉確實渴極了,小口飲著水,顧元琛於寂靜中聽著那著那細澀的吞咽聲。

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飲水聲罷了,他卻覺心頭一絞,而後低笑了一下。

姜眉停下來,問他為何笑她,可是她飲水的咕響聲太大?

“非是笑你,只是想不到……你我還會有如此狼狽奔逃的一日……從前也不曾想到的。”

他聲音忽小,像是問姜眉,又似是詢問自己:“眉兒,若你從未遇見過我……或是當日一劍殺了我,功成身退,或許如今正一身輕快,以你的本領,本不需要經受許多,自有你的快意逍遙。”

姜眉捧著水碗的手一頓,垂眸,便看到碗中自己面容的倒影。

她不知道,卻又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可是萬語謙積塞在口,最終只是沈默地將剩下半碗水遞到他手中。

“水有些涼。”

“好。”

兩人稍歇了片刻,辭別了那農婦,回到浮花渡口時已至黃昏,江面凝籠在蒼霽煙霭中,兩人等了許久,都不見船來,顧元琛正憂心著,怕方才兇徒追來,便聞笛聲漸近,吟低詠淺,一葉船頭支掛一盞昏燈的小舟前來。

姜眉呼喚了一聲,果真是那個常年在江上吹笛垂釣的老漁人。

他發已霜白,背脊佝僂,咳嗽聲在暮色尤為沈重,擺舟前來,目光在觸及姜眉時亮了一下,隨即看到她身旁覆眼的顧元琛,怔楞片刻,面上了然一笑。

“竟是你們啊……老天有趣,不想老夫竟今日能同時見到兩位故人。”

顧元琛微微轉向姜眉,卻並未多言。

老漁人看向顧元琛覆眼的綢帶,嘆問道:“王爺的眼睛可還好,如今回到了東昌,可是當年那‘未竟之事’已經了卻?”

“說來慚愧,一十七年不曾實現……還忘了與您的約定。”

顧元琛輕聲答道,上了船,感受著清寒的江風,緩緩搖頭,唇邊笑意輕淡。

“當年想光覆大周,北伐除賊,想功成名就登臨九五,做一位勵精圖治的明君,想開創盛世,海晏河清。”

“並未實現多少,如今……更不能了。”

姜眉坐在他身側,只覺心口刺痛。

老漁人嘆息一聲,又望向姜眉,笑問道:“小娘子當年江畔哭泣,似要盡斷肝腸一般,如今可還這樣傷心流淚嗎……你心中所願可曾達成?”

姜眉亦輕輕搖頭:“也未曾。”

“嘿,竟都是不曾,想這世間總是遺恨多圓滿少,盡心竭力去做了就是。”

他慨嘆罷,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姜眉與顧元琛身體都不大好,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便都各自沈默。

顧元琛靜默片刻,輕聲道:“這些時日確有一事忙碌,待我離開東昌前,必再來見您。”

望著茫茫江面,老漁人卻大笑起來,只是聲音漸低。

“王爺如此忙碌,記得當年的約定,老夫就很開心了,今後……怕是不能了,今日是老夫最後一次來這江上做一閑散人了……老了,病得厲害,江風濕冷,今年起就吹得骨頭疼了。”

“確是遺憾……”顧元琛握緊身邊姜眉的手,為她暖焐著,輕聲道,“終究是違背了當日承諾。”

水鳥歸巢,交頸相伴,發出呀呀的啼叫聲,顧元琛靜坐片刻,轉向老漁夫問道:“可否借您竹笛一用?”

老漁人將笛子在在江水中一洗,遞給顧元琛,他執笛近唇,吹起蒼涼遼闊,又蘊無盡離索的曲調,悠悠嗚咽。

是北地的曲子,他把這曲子回贈這位老友,也是獻與他的眉兒。

姜眉聽著,回想起當年第一次同顧元琛登上崇峪關關城,看青天高渺,蒼涼美景的情形,比覺著曲子比那東昌曲更讓她心痛難抑。

一曲終了,沈默良久,老漁人方道:“真是好啊,可惜,老夫今生是不能去關外見一見了……”

“只想朔州,牧州建定,子孫後世終有一日會遷居此處,或許轉世輪回,還有再見之事。”

顧元琛將那笛子滌凈後遞回,老漁人卻將其輕輕推回顧元琛手中。

“記得十七年前初見王爺,您並不信此轉世輪回之說……唉,老夫如今也願相信了,你我三人能在今日重逢,便是莫大的機緣,遺憾又如何?珍惜當下便是了。”

他不再多言,只撐起船篙默默遠行,直至將二人送回至道觀前,與二人辭別,又與江水融為一物。

顧元琛收起竹笛,輕聲問:“眉兒,你如何遇到他,當年在江畔,你為何傷心哭泣,你受苦了?”

姜眉不敢轉身望他,只呢喃道:“……或是為此一生罷。”

她哭了。

顧元琛雖看不見,卻是能感知到的。

他擡起手,扶著她的手臂,肩膀,一路向上,直至指腹柔抵在她的眼角旁,拭去淚水濕濕漉。

姜眉沒有躲開,顧元琛便又靠近了一些,直至二人額頭輕抵在一起。

細細回想,他們之間,竟從未有過如此平淡溫情。

初相見時,是試探利用,是彼此憎惡,而後兩顆心靠近不易,卻又總伴著死生一線,待終能互訴心意,短暫相守,姜眉卻身中胭蠆散毒,他忙於北境戰事,便更是短暫歡愉多於安寧。

再後來,便是無盡的誤會,天各一方。

像尋常夫妻般,安靜依偎片刻,竟是這般奢侈的。

顧元琛想起今日反覆聽到的珍惜當下四字,想起那殺意淩厲的兇徒,心頭一緊,知道不能再有耽擱,不能再徒增遺憾。

他微微退開一些,堅定說道:“眉兒,你只留在道觀,好好陪著小珍,安穩度過這些時日,陸質家的事,我定會查清。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他不想,也再承受不起讓眉兒再涉險境了。

姜眉靜靜聽著,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顧元琛,卻忽然想起了六年前,決意前往北蠻石國的自己。

“不必。”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我也會想起從前的事,在行宮的時候就會想起。”

姜眉笑了笑,只當是在說一件日常小事一般。

“當年去北蠻石國,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死局……只是,我也不後悔了,無論後悔與否,都過去了。”

她決然道:“當年的我不怕。如今的我就更不怕什麽了。”

她還是願意同顧元琛一起,再去盡力去做成一件事的。

恰如當年一般。

淚水奔湧,兩人身形皆有些搖晃,倍感心傷,便約定往後這些時日,一句往事都不再提,不要再徒然傷懷,默立片刻,挽手回了觀中。

*

觀中真人早已為幾人備好了些清淡的素面,用過飯後,姜眉陪著小珍玩耍了片刻,而後柔聲哄她睡下,顧元琛坐在一旁靜靜聽著,難得這時安寧。

“眉兒,小珍可有說過當日的情形?”他低聲問道。

姜眉搖頭:“我問過的,可這孩子嚇壞了,記不真切,只說柳兒姐姐與陸厚把她推入了水中,讓她快些逃……”

顧元琛不由得輕嘆,擡手撫了撫小珍的額發,姜眉瞧著如今的他,忽覺有些不真切。

恰康林至觀外巡檢了一番,回來稟道:“王爺,觀外並無什麽異常,不過屬下今夜就守在外面吧,您和姐姐也能放心安歇,午後陪著小珍,屬下已經歇息多時了。”

“不必,想來今後幾日,少不得還要勞動你,此處距東昌城不遠,料賊人不敢過於膽大妄為,只是今夜你一人獨居一屋,自己要警醒些。”

“是,多謝王爺,”康林應下,又問道,“王爺和姐姐午後去了哪裏,可有尋到小瑩姑娘的線索?”

姜眉便拿出從林眉墓中取出的那個小匣,打開後仔細檢視,發現依舊是半截斷簫,另有一條小瑩所用的手帕,與琉桐那條青荷手帕當是一對。

若是只有林眉與琉桐之物,尚可說是巧合,可是如今三人的私物皆在,便當是指陸蒙煦了。

顧元琛不禁秀眉深鎖:“如今我的確有些擔心小瑩,她機敏,卻更多是孩子心性,定是覺察了危險迫在眉睫,才用這般隱晦之法傳遞訊息,否則大可修書一封至京城,即便當時我仍在鹿州,洪英亦可幫她。”

姜眉似想到了什麽,問康林:“今晨你在小瑩家中,可有發現被翻動過的痕跡。”

康林回想片刻答:“……有,姐姐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箱中有幾件衣裳被翻亂,沒有什麽積塵。”

聞言姜眉安慰顧元琛:“她除夕前尚來過道觀,距離陸家滿門被殺也有些時日,窨樓的人若要害她,為何當時不動手……想來即便是不幸落入他們手中,也可暫保性命,只是不知陸大人究竟托付了什麽,惹此禍端”

顧元琛亦認可,如今還當是從陸質查起,便約在心底安排明日之行。

他輕聲問道:“眉兒,你可否告訴我,城北那些窨樓之人在謀劃什麽,你為何殺他們?”

“左右也不是好人……你當還不知,窨樓昔日那位主人似是亡故了,如今由新主掌控,正意圖將勢力南遷,想要在此新設據點,再攀結上一些,對麾下殺手掌控大不似從前。”

“攀結士紳?”

顧元琛忽然想起離京前,他皇兄在紫宸殿那番沈痛之語,又想到這些年益州世族打著他的名號與西北勳貴爭鬥不休,一時沈默。

果真是外患甫定,內憂已生。

他才平定北境,烽煙熄止不過數月而已,關內承享平寧,亦不過兩載光陰,這便開始了,就定是要內耗不休,直至將這好不容易光覆的江山再度拱手讓人……

怎麽了?”

姜眉見他一時神色凝重,許久不言,輕聲喚道。

“……只是想起離京前皇兄所言,無事的,眉兒繼續說吧——聽聞益州流寇與窨樓有關,這群人可是原在北方的窨樓餘孽?”

姜眉頷首:“是,聽說是昔日在朝中的靠山倒了。”

顧元琛回想了一番近年來被天子處置打壓過的重臣,卻都不似與窨樓有關。

他撫著姜眉的手背,忽想起六年前糾查到一半的線索,便問:“眉兒,你可知道窨樓新主與前丞相趙書禮可有牽連?或是舊主呢?”

姜眉思索片刻,搖了搖頭:“不曾聽說什麽丞相,不過去年從一個窨樓舊人處隱約聽聞,如今窨樓的主人似是姓石,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人打著石宗雲的名號。”

顧元琛心下一沈,一個名字浮上心頭,“石賊有個次子,名叫石烈。”

昔年石宗雲篡國,為證明其承與正統,登基後預為自己如歷代帝王一般封禪,卻於大典前夜暴斃,家眷被其逆部屠戮,懸首城上,有一次子石烈,據聞是抱著幼妹葬身火海的,死無全屍的。

姜眉默默記下這個名字,便也說要再尋人打探一番。

一旁傳來一聲響動,是康林手中的小匣掉到了地上。

他如今也才十九歲,這些昔年往事發生時他還是個嬰孩,便更如天書一般,他強撐清醒聽了許久,終是在旁點頓起了頭,一時放松了手。

顧元琛也不讓他辯解什麽認錯什麽,只道:“你下去歇著吧,這裏無事了。”

姜眉輕笑一下,也看向顧元琛關切說道:“你也歇息吧,明日自有明日的忙碌。”

“那我等眉兒睡著。”他頗有些執拗地說道,“你安睡了,我方能安心。”

她並不堅持,吹了燈抱著小珍躺下,顧元琛坐在不遠處,聽著遠處逐漸均勻的呼吸聲,郁結之色卻始終沒有離開眉心,終究未能好好安枕。

深夜,顧元琛又被一陣心悸驚醒,他坐起身,下意識地解開覆眼的綢帶,眼前仍遮著一層朦霧,卻已能勉強視物。

至少,如今他能看清眉兒蜷縮在床榻上安睡的身影了。

他悄然起身,眷戀地凝望片刻,才一步步靠近她,剛停下腳步,姜眉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可是我吵醒了眉兒?”

姜眉搖了搖頭,靜靜坐起身,這是六年以來,第一次再見他的面容。

“睡吧,明日去尋郎中看看,有一家叫杏濟堂的醫館,我常去那裏。”

“好。”

她起身,挽他回到小榻前,為他系好綢帶,亦在他肩頭輕輕趴伏了片刻。

她沒有再離開,只是在他身邊緩緩躺下了。

長夜寂寂,兩人並肩而臥,一夜安眠。

*

天光初透,屋內尚昏沈時,姜眉便起床了,這是她在村野小居多年留下的習慣,只是不料到顧元琛也起得這樣早,她記得顧元琛原有些懶起貪眠的習慣的。

“北地晝短,若還似從前一般,怕是要睡至日上三竿了。”

顧元琛淡淡答道,低頭去整理他的衣襟。

邊關寒涼,每入秋之後,朔風猶為尖嘯,便如刀子一般刺骨,故而多過卯時,他就再難安睡了,久而久之,竟也成了習慣。

“如今回來了,便好些了,待陸家的案子了結,你可以好好休養。”

姜眉輕聲說道,是為他建立功勳,如今歸來安養感到欣然的。

顧元琛只能在她不見處垂眸苦笑。

她不想再吃素面,可那些薺菜肉包子也已經涼硬,姜眉如今也很珍惜身體,便不得不收回包袱中。

聽到她翻動油紙的聲音,顧元琛問她可是餓了,姜眉只說是此觀中真人尚清修,不沾葷腥,不便借人家的爐竈用。

“其實也無妨……我給眉兒想個辦法。”

顧元琛依著記憶行至暖爐邊,伸手探了探,恰爐內炭火熄滅,便讓姜眉去外面尋幾片寬大的葉子來,包在油紙外面,埋進尚有餘熱的炭灰中,過些時候,小珍也醒來,嗅了嗅,說屋內很香。

姜眉拿了個包子出來,果然是溫軟妥帖了的,不由莞爾,問這是什麽吃法。

顧元琛答:“是從木伊人那裏學來的……約往遠西遠北去,風俗便越是不同。

她給小珍拿了一個,又把自己方才掰開的那個分了一半給顧元琛,隨口問起:“那木伊人為何要攻打鹿州?”

“那兩年北地極寒,風雪惡劣,猶勝盛寧三年的京畿……他們畜牧為生,許多牲畜凍死了,活不下去,便只能來侵擾劫掠大周,那木伊國主,卻也是個不自量力的蠢材。”

他有些譏誚地說道,將木伊國和逃到遠北的北蠻殘部一並嘲弄一番,姜眉卻只註意到他說那兩載寒冷異常。

“……那若是他們不曾來犯,你會一直戍邊嗎?”

姜眉忽然問道,才遞到唇邊的包子又被放下。

“我聽人說,你被罰派去戍邊,沒有陛下的旨意,便不許你回來……這是真的嗎?”

她看向顧元琛,想要看他的反應,想知道他是否在說謊。

可是這個人從前便已經說了許多謊話,那時姜眉都分辨不得,如今就連他的眼睛也都看不見,更不知他如今所言是真是假。

“自然不是。”顧元琛有些無奈地說道,“眉兒怎麽也信那些流言蜚語,而且我們不是說好了,不提往事了麽?”

“好。”

姜眉不再追問,看他靜靜吃完了包子,又塞給他一個。

“我不問你舊事……”她咬著包子,轉而問道,“你打下的那片疆土,什麽時候能建成新州?”

知道她對北境之事素來很感興趣,顧元琛便與她細細說了許多。

末了,姜眉輕聲說道:“若是明年州府就能建成,我也還活著的話,想去那裏看一看……你還能去嗎?聽說就藩之後,你就不能隨意走動了。”

她是在問他,能否和她一同去看看大周新的疆域。

她也想看看他嘔心瀝血拼殺回的萬裏江山。

“自是可以的,哪有規矩束縛得住本王呢。”

顧元琛沒有一絲遲疑地回答道,答得雲淡風輕。

他知道,自己又在欺騙眉兒了。

康林起得最晚,只有兩個包子留給他吃,便覺不解餓,向真人要了一大碗素面,回來向王爺保證,說今日一定能一整天都不喊累喊餓。

姜眉抱小珍去小解,一時離開了,顧元琛仍是在庭中靜聞風聲,卻問康林:“你家中當真只有你一人了,遠親都沒有?”

“是啊,王爺放心,屬下沒有什麽牽累的!”

“本王不是這個意思,”他輕笑了一聲,平靜說道,“此事畢,你便留在東昌,留在藍正先身邊,今後……慢慢成家立業吧。”

“啊,那王爺怎麽辦?洪三爺何公公都不在了,您一個人怎麽行呢?”

他並未回答,待姜眉小珍回來,一起出了道觀,卻遇到了幾個軍護在外等候。

藍正先昨日已知顧元琛要來此觀中詢問線索,卻仍覺不夠穩妥,便派了幾名得力下屬前來接應,而後一行人返回東昌城內。

康林帶小珍先去了太守府安置,姜眉並未一道,而是先陪著顧元琛去了杏濟堂。

趙謙見二人是一同前來的,不免感到訝異,不成想兩人竟是相識的,向顧元琛見過禮後,忙將二人引入內堂。

顧元琛亦是直到此刻方才知曉,原來眉兒這些年竟也常來東昌,來此處求醫問藥,與趙謙相識,心頭一時百味雜陳,只恨造化弄人。

既然老天爺能恩賞他們些機緣,卻又為何不肯早些……偏偏是從前,陰差陽錯不盡,一次一次錯過。

趙謙仔細為顧元琛檢查了眼睛,神色漸趨凝重,顧元琛讓他直言無妨。

“王爺,您這眼中竟又有些血點,這兩日,可是……悲慟落淚過?”

顧元琛無法否認,只得低應一聲是。

趙謙聞言不免急道:“唉,再三叮囑過您,這郁火攻心直沖雙目,最是傷身了!您萬不可再如此了!”

姜眉的手無聲搭在顧元琛的肩上,指節不由得收緊了幾分。

趙謙一邊絮念著,一面調配了新藥膏,為顧元琛小心敷上,再三叮囑:“這幾日您務必靜養,當真不可再勞神傷心,王爺,東昌誰人不感念您呢,您想做什麽,又有什麽阻撓,既已回來,便更要安養好身體,有何事如此急切呢!”

“是,你好好養著眼睛。”姜眉也在一旁小聲勸道,顧元琛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聊作安撫。

趁著她去外間為他取水,顧元琛忙問趙謙姜眉的身子近來如何。

趙謙低聲回道:“王爺放心,姜娘子這些時日氣色倒比前次來時好些,只是從前身子不好,底子終究虧空得厲害……至於咳嗽虛累,依草民看,多半是心力交瘁,照料小珍太過辛苦,耗神所致。”

離開醫館時,姜眉覺顧元琛心情有些沈郁,又擡頭看了一眼匾額,忽然笑言:“那日我便覺得這字有些眼熟,問趙郎中,他卻說是舊人。”

“眉兒還記得我的字?”

“記得,這名字也是你起的?很好聽。”

顧元琛輕笑:“不過是當時年輕,賣弄些文采罷了。”

兩人緩緩穿過街市,去往了太守府,顧元琛預備繼續查陸質從前經手過的案件政令,等候仆役們搬送籍冊時,姜眉偶然從藍正先下屬的交談中得知,敬王爺此行是奉了天子密旨,故而有些神秘。

她此前總覺得顧元琛心事重重,似有隱瞞,如今聽幾人這樣說,高懸著的心倒也稍稍落下些許,若真是有皇命在身,也當有些事不便直言。

一間靜室被收拾妥當,也能坐定喝上盞茶,小珍竟意外有些親近顧元琛,乖乖挨著他坐,仰著小臉看他、

經姜眉提醒,顧元琛才知自己身邊坐了個小丫頭,想和他說話。

“你有何事?”他微微側首。

小憐憂心忡忡地問:“叔叔,你的眼睛痛不痛?”

顧元琛想起顧元琪的兩個小郡主,還有見過寥寥幾次的小憐,記得小女孩幼時是多麽活潑可愛,便也能想象到小珍的模樣,淺笑著擡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鬢發。

“有你關心,便不痛。”

姜眉也心下稍安,讓小珍聽顧元琛的話,先離開了。

她走後,小珍也大膽了一些,依偎在顧元琛手臂邊。

顧元琛如今不能看,只能聽仆役們念著,約聽了半個時辰,便要換個人,自己也略作休息。

小珍原已聽得有些乏困,打了個哈欠,卻坐起身來,用小手為顧元琛錘了錘肩膀。

“你才這樣小,卻懂得關心人,你父母也定是對你極好。”

“因為爹爹和娘親就是這樣啊,娘親做女紅累了,爹爹就幫她揉一揉。”

見顧元琛笑了,她又好奇地問:“叔叔,你是姨姨的什麽人呀?”

顧元琛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默了片刻,只用了最尋常,也最疏遠的兩個字回答。

“……舊友,她是我的舊友。”

“舊友?”

小珍念了幾遍,不大懂這是什麽,歪著頭有些不解地問:“可我覺得,叔叔對姨姨很好很好呀……”

她想了想,又問,“叔叔,你以後就留在這裏不走了嗎?”

“你想讓我留下?”

“對呀,因為叔叔很好呀,而且以前娘親總說,姨姨她總是一個人,也不知道在做什麽事,沒有人陪著她。”

“她最是不需要我陪的……”

顧元琛小聲呢喃,唇角唯有苦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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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各位客官這樣甜甜虐虐可滿意否[貓頭]

不過時間差不多咯!再靠近一點點,放下一點點,準備好靠緊幸福的時候,就可以啟動藏好的刀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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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元珩:被狗弟弟起昏過去待機並等待血怒ing

顧煊:皇叔難道我的可愛就是裝的嗎[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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