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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緣生 待臣弟歸來,請皇兄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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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緣生 待臣弟歸來,請皇兄賜死

顧元琛並未多言, 只告訴了一個侍人自己需進宮一趟,若是等會兒開了喜宴,讓眾人不必再等自己。

洪英今日成親,何永春亦年事已高, 顧元琛身邊一時無人, 便在外庭尋了一個才來王府不久的護院, 讓他陪同自己進宮,路上問起名姓, 答曰名喚康林。

康林見他一時神色微怔, 問王爺是否還有什麽別的事要吩咐,顧元琛只道是他與故人姓氏相同,想起了許多往事。

他目光掠過面前的年輕人, 喃喃道:“洪英挑選的人, 身手都應當不錯, 何永春年事已高了,往後這些時日,你就來本王身邊做事吧。”

“是, 屬下謝王爺提拔!”

康林心中大喜,卻又有些不解, 不明白王爺口中“這些時日”是何用意。

入宮後, 來王府通傳的那侍衛便帶二人向紫宸殿去,卻馮金攔下,躬身回稟, 稱皇貴妃娘娘才進去面見陛下,煩請王爺至暖閣稍候片刻,反倒讓那侍衛有些尷尬,連連向顧元琛謝罪, 顧元琛卻並不在意。

暖閣內炭火融融,顧元琛喝了盞熱茶,驅散了身上的寒意,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前壓著白雪的松柏,神思渺遠。

“皇叔!”

一聲帶著稚氣的呼喚自殿外響起,顧元琛回身,便見太子顧煊穿著一身金紅的新歲吉服,由侍女陪著,有些急切地向他跑來。

“父皇說皇叔這幾日在府中休養,煊兒掛念皇叔,聽說您今日進宮,特來拜見您。”

他像個小大人似的,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又奶聲奶氣地向顧元琛拜年問好,便上前熱絡地挽住了他的手仰面看著他,滿懷熱摯。

“多謝太子殿下關懷。”

顧元琛回了一禮,依言謝過,聲色卻十分平淡,沒有半分對待孩童的溫和。

他請顧煊坐下,自己則依舊站在窗前,沒有半分想要親近的意思。

顧煊似乎早已料到了他這般態度,並不往小榻上去,轉身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有他半人高的長錦盒,覆上前握住顧元琛的手,滿心歡喜地說道:“皇叔,您看!這是前些時日煊兒功課長進,父皇賞給煊兒的寶劍,說是西洋人自市舶進貢的,與我們中原的劍不同。”

他挽著顧元琛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開那錦盒,軟緞上並排放著一長一短兩把細劍,並無劍鞘,劍柄鑲嵌寶石,華麗非常,的確與中原之劍形制不同。

“煊兒想著,皇叔在外征戰多年,很是辛苦,何況自煊兒出生,就不曾見過皇叔,沒有像待敏皇叔那樣盡過子侄的孝道,所以煊兒想把這寶劍送給皇叔!”

寶劍光華流彩,顧元琛的目光也不由得在那泛著銀光的劍身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他看著顧煊稚嫩的臉龐,回味著這孩子有些過於用力的討好,心中更生出難以言說的疲累。

“殿下此番心意,臣心領了。只是此雙劍乃陛下所賜,意義非凡,殿下更當好好珍藏,臣若受之,心有惶恐,至於叔父子侄之道,臣更不敢高攀,還請太子殿下見諒。”

他拒絕得幹脆利落,不留給顧煊絲毫轉圜的餘地。

到底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藏不住太多心事,被如此回絕,顧煊眼底的光霎時黯淡下去,扶在錦盒上的小手亦微微收緊,有些委屈和失落,默默低下了頭。

“好吧……是煊兒唐突了。”

顧元琛將他這番神色看在眼裏,心中輕嘆了一聲,終是放緩了些許語氣,輕拍了拍顧煊的肩膀。

他溫聲道:“儲君之責固然深重,可殿下也當愛惜自身,讀書習武雖要緊,也需張弛有度,您年紀尚小,不必太過緊逼自己,宮中若無玩伴,便讓陛下為您尋幾個伴讀,莫失了少時歡樂。”

他認真安撫,卻在心裏暗笑,自己是何時變得這般重情,如此啰嗦,莫不是看著這個孩子,又想起了從前的自己吧。

顧煊還未開口,馮金便在門外躬身稟報:“見過王爺,太子殿下,王爺,陛下請您至紫宸殿一敘。”

看著他衣角消失在殿門外,顧煊面上屬於孩童的笑容一分都不見了,侍女上前想要為他收起錦盒,卻見他猛地將手按在那錦盒上,尚幼嫩的手指被劍身割破,流著鮮血,他卻抿緊嘴唇,始終一言不發。

*

行至正殿門外,恰遇燕兒離開,她低垂著頭,步履匆匆,年紀輕輕卻周身遲暮之氣,顧元琛正欲告知如今太子就在暖閣,她卻當真如宗馥芬所言,只當這不是自己的孩子,向顧元琛問了聲安後便漠然離開了。

紫宸殿內蘊著濃重的藥氣,只是顧元珩並未如往常那般端坐禦案之後,而是半倚在內殿的暖榻上喝著藥,神色疲累而郁結。

“微臣參見陛下。”

“不必拘禮,你坐吧——朕先不喝了,都下去吧。”

顧元珩揉了揉額角,接過清茶壓下口中的苦澀,目光落在顧元琛身上,瞧他身穿一件暗紅色的外袍,有些詫異地問道:“可是今日你府中有事?朕記得你過年時從來不喜穿紅。 ”

“並無要事,”顧元琛垂眸答道,由馮金引著坐在了暖榻另一邊,“只是府中管家今日成婚罷了。”

聞言,顧元珩沈默了一瞬,語中竟略帶了些歉意:“朕並不知有此喜事,方才急召你入宮,可有驚擾嗎?”

“皇兄言重了,您召臣子入宮,如何算得驚擾,臣已經安排妥當了。”

馮金上了新茶,兩人皆飲茶不語,並著偶爾劈啪作響的炭火,更襯得殿內寂靜。

“皇兄可有要事相議?”

顧元珩命馮金去取奏報,交給顧元琛,語氣也沈凝了幾分:“不只是要事,還有些話要同你說——不過你先看看這益州的急報,今晨剛至。”

急報中詳述了自去歲秋後,益州境內出現了一股組織嚴密的流寇,日益猖獗。

去歲小寒前夕,這群匪賊竟制造了原益州知府陸質一家滿門被劫殺焚屍的慘案,因屍身焚毀嚴重,直至除夕前才確認身份,故而今日才急呈禦前。

顧元琛緊盯著陸質二字,雙手有些顫抖。

“朕記得這陸質曾受你提拔,文章做得不錯,為官勤勉,只是不記得他如何去了益州。”

“確有此事,其父是先帝舊臣陸蒙煦,故而得臣提拔,”顧元琛放下奏報稟道,“盛寧四年初,寒災的時候,他安置流民不利,被下放離京了。”

“因陸蒙煦提拔?”

有些熟悉的名字,讓顧元珩陷入一時沈思,顧元琛便略提起舊事。

“皇兄操勞,當是一時忘了,他是先祖帝時的老臣,您登基後,曾與臣弟肅清不少與石賊往來甚密的官員,不過他當年是遭人構陷的……只是此人心氣太高,為他翻案後,仍郁結不已,便稱要追隨先祖帝自縊了,當時朝中無人可用,臣覺陸質有才,故提拔他入朝為官,不想他在朝中並無建樹,又被下放至江南。”

顧元珩安撫道:“與你無關,他既能升任益州知府,便也是有才能的……下放,可是與趙書禮有關?”

顧元琛微微頷首。

趙書禮在他去往北境後不久便病逝了,如今也成了記憶中的名字,他不想再陪著天子回憶往昔,便只言問道:“皇兄可是覺得此案有什麽不妥之處?臣與陸質多年未見,僅幾年前將府上一名已故護衛之妹托他照料,回京後更是未得消息。”

見他言語如此疏離,急急撇清,顧元珩劇烈咳嗽起來,痛心地問道:“你這是何意,難道以為朕疑心於你?”

“臣弟非是此意。”

顧元珩眉心緊蹙,凝視著顧元琛輕嘆道:“朕召你入宮,一來是因記得陸質曾受你恩惠,將此事告知與你……二來卻是因為這流寇,不論這陸質滿門被殺是意外還是陰謀,都該清剿——朕記得,六年前你就在查窨樓。”

聽聞窨樓二字,顧元琛目光驟然震顫。

“朕知曉這幫反賊禍心不死,只是當年內憂外患,既知你在查辦,便沒有再追問,後來……你去了北邊,想來也應當是斷了追查。”

“是……皇兄是說,這群流寇與窨樓有關?”

“得此急報前,朕就知道這些流寇行事狠絕,訓練有素,追查一番,查到與窨樓有關。”

“……陛下是想讓臣繼續去查?”

顧元琛放下奏報,輕笑了一聲。

“只是當年臣自知觸怒天顏,北上前便想將身後諸事安排妥當,舊部僚屬多被安遣……何況時隔六載,如今的窨樓是何光景,臣一無所知。”

雖是仍是平淡恭敬的語氣,卻也終是洩出了一絲心中積壓六載的怨艾。

聞言顧元珩面露痛苦之色,掩面劇烈咳嗽起來,瘦削的身軀劇烈顫抖,馮金驚呼上前,忙為他撫背順氣。

顧元琛亦是一驚,下意識起身去扶。顧元珩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蒼白的手指無力垂下,手上盡是暗紅的血跡。

“皇兄保重聖體。”

馮金與內侍手忙腳亂地將咳得有些虛脫的顧元珩攙扶回床上休息,又是一陣忙亂。

顧元琛僵立原地,雖聽了不少傳言,可是今日親眼見過,才知顧元珩的病情當真沈痛至此。

待氣息稍勻,顧元珩揮退了欲再給他餵藥的侍女,只留馮金在旁,他疲憊地闔眼片刻,覆又睜開,望向顧元琛,眸光顫動。

“你告訴朕,你心中是否仍怨恨於朕?”

不等顧元琛回答,他苦笑道:“是該恨的……當年劉素心之事,是朕虧欠於你,朕……欠你一個道歉。”

顧元琛猛地擡眼,往事覆現心頭,可是千思萬緒早已被時間消磨平淡,最終也只是呢喃道:“劉素心已死,當年之事,怪得她,怪得臣弟,卻與皇兄無關。”

“怎會無關呢……當年你已占據京城,卻依她之言,為絕北患揮師北上,誅滅烏厭術齊,終歸是為大周換來三年喘息之機……你被圍嶺陽時,心中就已經恨極了朕吧。”

顧元琛心下思想了片刻,回憶起十年之前的事,仍覺得不平,故而當年應當是怨恨至極的。

他怨恨了許久,直至遇到了他的眉兒,有了眉兒,他心中已有了期許,他想,他也可以放下怨恨。

可是眉兒也已走了六年了,如今回首,莫說是怨恨,就連錐心痛楚和悔恨都被消彌盡了。

“都已是往事了,皇兄何必再提呢?”

顧元珩卻固執地搖了搖頭,神色哀然:“是朕失察糊塗,不知她心思那般深重,不知她在你身邊做細作,甚至立她為後,不僅害她身死,亦害你心中積怨已久,是朕錯了。”

“原是這樣……那也是臣弟有錯吧,若早知皇兄不會一味袒護劉素心,或許臣弟也該在皇兄登基之初就向您稟明她所作所為。”

這般語氣,只讓顧元珩無端想起從前的小眉,想起她也曾淒然說過悔意。

當年若是他能再對她上心一些,便也不會讓她自焚而亡……他越想越覺痛苦,呼吸又顯急促,覆咳出一口血痰。

“你不必這樣說!朕今日……今日也非是求你諒解的!”

“皇兄當真言重了。”顧元琛笑了笑,目中再無怨意,他是真的放下了。

“當年臣弟北上後不久,石賊餘孽便反撲京畿,當時您自西北率龍武軍東進,豈能坐視逆賊損毀宗廟,破壞舊都……何況烏厭術齊非是無能之輩,臣弟孤軍深入,起初並不順利,若當真腹背受敵,只怕早已沒了性命。”

“你——”

顧元琛心中煩悶,不想多言,便道:“皇兄身子不適,不如先安養片刻,左右臣弟府中無事,待您身子好些,再行商議不遲。”

“站住——前日你府中去了不少大臣,有許多人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朕已都知道了。”

顧元珩聲色平靜,無半分問責之意,卻將顧元琛的身形按在原處。

他當即跪在榻前,垂首道:“皇兄明察,臣弟並無二心。”

“你起來!”

顧元珩語氣微厲道:“朕若真對此不滿,不會今日才召你入宮——他們說的話朕一一聽過,你所言有關朝臣派系誤國之事,朕也深以為然,你如今已不再糊塗了,朕……也能得幾分欣慰了”

“臣弟當年惹皇兄震怒,以為今後再無手足之情,不想還能讓皇兄感到欣慰……”

“你我都曾親歷石賊之禍,親眼見過神州陸沈,宗廟傾覆是何等慘狀,朕知道你守家國,建血羽軍不易,故而朕曾對你說,在世手足之中,你與元琪元瑯不同!”

“朕有時會想,若非是朕早生了幾年,占了個嫡子之名,只怕父皇早就將你立為太子,朕知道你優秀,有許多政見與朕相同,便更恨你當年甘願被人裹挾,與朕分庭抗禮,甚至……甚至你竟能生出弒兄之念!你可知朕有多痛心?”

“是……當年臣弟的確糊塗。”

顧元珩抿了一口清茶,壓下喉間血氣,續悲聲道:“一國初建,不知需幾代君王嘔心瀝血,方為後世掙下片瓦基業。可後人承平日久,便忘了祖宗艱難,偌大江山往往數代而衰,甚至二世而亡……朕有時不知,你我這樣的,究竟是不肖子孫,還是……還是也堪盡了一分覆興家國之任……”

顧元琛緩緩搖頭,給不出個答案。

“那年在行宮你說的很對,人死如燈滅,身後萬事皆空……這天下江山,是十年前你我二人一同從屍山血海中打下的,天下應認你的……”

他闔目喘息了片刻,又道:“朕也自知沈屙難愈,如今,只盼著在你我閉眼之前,戮力同心,將安穩的基業交到後人手中!屆時……屆時九泉之下見了列祖列宗,便也無愧於心了!”

他說得悲切,顧元琛亦頗感傷懷,放緩了一些語氣道:“皇兄言重了,您只是太過操勞,不必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你回來之前,朕就已預備整飭這些人,你好生在王府安養,這些時日不要再見那些朝臣,你可能答應朕?”

“臣弟遵旨。”

“還有,陸質之事,朕會給你一個交代……故而你莫要離開京城,或去派人追查此事,以免有人借你之名再生事端,之後萬事安定,朕讓你去東昌就藩。”

顧元琛已經不想再回東昌了,他如今只想快些去尋姜眉。

“皇兄說了這麽多肺腑之言,臣弟便也有一句話要同您說……”

“什麽?”

“您想安穩地將社稷交與太子,便不要再考慮臣弟了。”

顧元琛輕笑了一聲,他的皇兄看通透了許多,他自己亦然。

皇兄當真是一片苦心,卻也當真是沒有聽進去他那年所言“殺伐決斷”四個字。

“北境安寧,臣弟此生心願已了,旁的事,臣弟已不在意。”

他並未多言,稱自己身上寒冷,恐寒疾覆發,先行離去了。

顧元珩沒有強留他,身子沈沈向後靠去,只覺得耗盡了渾身的力氣,才安歇了片刻,便又要起身去批閱奏折,馮金正欲勸他,殿外侍人來稟,太子殿下到。

顧煊先去暖爐邊烤了烤火,褪去了自己一身寒意,方行至顧元珩榻前,脫了靴子,三兩下爬到顧元珩身前抱緊。

“父皇,聽說您昨日又咳血了,煊兒來探望您——您又難受了嗎?”

他擡起小手,去擦拭顧元琛唇邊的血跡。

“無妨。待天氣轉暖,朕就好些了。”

覺察這孩子似有些心情低落,對自己也比平時多了幾分依賴,顧元珩強提起精神,溫聲問他可有心事,顧煊卻搖頭,只是更緊地抱住他。

他稚聲說道:“父皇病了後,反而比從前更親近煊兒,可是煊兒更想父皇身子好起來。”

顧元珩眼底閃過一絲悲色,撫了撫他的發頂,溫聲道:“從前政務繁忙,朕對煊兒不夠關懷,今後不會了。”

“好!”孩子展顏一笑,覆將小臉埋在他懷中低聲呢喃,“終究還是父皇最疼煊兒……”

“為何忽然說這樣的話?可是有人同你說了什麽?”顧元珩心有疑慮,不禁眉峰微蹙。

顧煊忽然啜泣起來,求顧元珩不要再追問,安撫許久,才抽噎地問道,問在自己之前,是否還有一個太子哥哥和一個公主姐姐。

“煊兒知道,父皇最愛姜母後,總是悼念她,也最喜歡她的孩子,所以不喜歡煊兒……可是煊兒只有父皇了!”

顧元珩一時愕然,他從未在顧煊面前提起姜眉和小憐,更遑論那個未出生的孩子。

“煊兒,誰同你說這些話的!”

見父皇勃然大怒,顧煊霎時止了啜泣,眼見他父皇要將所有太子侍女侍臣都傳至紫宸殿問話,才小聲道:“是……是敬皇叔同煊兒說的。”

“就在方才……敬皇叔在暖閣,煊兒拜見他,他同煊兒說起的,他說,因為煊兒不是姜母後生的,所以父皇不喜母妃,罰她不許出門,也不喜煊兒。”

“陛下——”

顧元珩氣得一口鮮血自唇角湧出,雙目一昏便向後倒去,馮金忙上前攙扶,顧煊也嚇得大哭。

禦醫前來,馮金將顧煊抱至一旁,柔聲問道:“太子殿下,您此話當真嗎?敬王爺怎會同您說這些話呢?他是如何說的,您同奴才再說一遍可好?”

可眼見孩子面色慘白,泣不成聲,馮金也不好追問。

顧元珩強撐身子坐起來,把顧煊叫到身邊安撫。

“父皇!您不要有事!煊兒以後不敢把這些話說給您了……您不要動怒,煊兒錯了,煊兒知道錯了!”

顧元珩懷抱幼子,又是痛心,又是因顧元琛怒不可遏,切齒問道:“他,他如何同你說的,他為何同你說這些!”

“煊兒錯了……是煊兒問皇叔的,煊兒不該問的……”

“你問他什麽了?”

這一次,無論顧元珩如何追問,顧煊都只哭泣不答,他忍下怒火,許諾自己不會動怒,讓他直言便是。

“他們說煊兒不是父皇的孩子,也不是母妃的孩子……煊兒是,是姜母後的孩子,姜母後與敬皇叔的……因為姜母後死得奇怪,她死後皇叔也被父皇下令戍邊去了……”

顧煊抱緊他父皇的脖子,依戀地說道:“可是現在煊兒知道了,煊兒就是父皇與母妃的孩子,只有父皇對煊兒最好!”

*

馬車碾過城道上不算深的積雪,發出聲聲悶抑的吱呀聲,宛若有人在車輪下不停嘶喊著,攪擾得人心神不寧。

顧元琛靠坐在車內,縱是有意不去回想皇兄一番苦心之語,可那益州急報上的“陸質”二字卻在眼前揮之不去,想到陸質一家人如此淒殘的下場,六年前糾查窨樓所得的縷縷線索,種種疑團讓他心中憂憤難填。

他輕嘶了一聲,只覺雙目刺痛難耐,康林忙問他是否身子不適,顧元琛擺了擺手,便闔目沈思。

陸質之死,絕不是那幫與窨樓有牽連的流寇無意為之的,為何要殺他,甚至是殺了他全家,此種疑點太多,皇兄真的能查清嗎……

可是,若他有心,又如何去管呢。

既然皇兄有令,他遵命便是,一個命不久矣之人,何苦再尋煩惱呢。

眼見王爺一時憂慮,又一時無聲嗤笑,康林不免擔心。

回到王府,府中歡喜之氣不減,只有何永春一人在前院等待,滿面急切。

“王爺,您可算回來了!”

何永春顫巍巍上前,昏花老眼努力端詳著顧元琛的神色。

“究竟是怎麽了,陛下沒有為難您吧?”

顧元琛壓下翻湧的心緒,寬慰道:“本王與陛下商議了些北境軍務的後續安排,不必擔憂。”

見何永春不信,顧元琛笑道:“瞧他們一味給你灌酒,你臉都紅了,如今是醉了還是醒著?方才本王與你說什麽了?你給本王覆述一遍——好了,本王有些累了,先回屋喝藥。”

他讓康林送何永春回席間,未再多言,穿過掛著紅綢的廊院,心頭愈感蒼涼。

才回到書房伏在案上,疲累便滅頂而來,顧元琛不由得發出一聲輕笑。

從前他權勢滔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時,可曾想過自己也會有如此無能為力的一日?

而今,卻連是想查清一樁故人之案,都需如此瞻前顧後了,當是他的報應……

夜裏宮中傳來了消息,說是陛下午後病急,這幾日不能上朝。若朝臣有要事,便入宮稟明,其餘小事只告知敏王爺處置,顧元琛亦在王府中休養了兩日,閉門不見來客。

小瑩與柳龍梅都在東昌,他心中擔憂不已,可是東昌遙遠,探查消息之人兩日內甚至都不能離開京畿,種種郁結纏繞心頭,兩日安歇,也不過是讓他面色更顯蒼白,雙目每日腫痛不堪。

洪英成親後,顧元琛便尋了個由頭讓他離開王府,只與魏青安心過個好年,可洪英覺察出他神色不對,問過了康林,便又回到王府拜見。

“你這是要讓公主怪罪本王嗎?”

顧元琛看著去而覆返的洪英,語氣頗為無奈,卻也不想斥責。

“新婚燕爾,不在家中陪伴你的新婦,你跑回來做什麽?公主若要來府中拿你給魏青出氣,本王可不保你。”

“王爺說笑了,是宗將軍病重,青兒陪公主回了宗家……屬下知道了陸大人一家被殺之事,知道王爺心中煩悶,擔憂小瑩……還有柳姑娘。”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顧元琛,歉疚地說道:“王爺,有一件事屬下需向您稟明,是關於柳姑娘的……她去往東昌後,嫁給了陸大人的幼弟陸厚。”

“你說什麽?她也在被殺之人當中?”

顧元琛猛地起身,卻因驚聞噩耗,難以維持身形,萬幸被身旁的康林扶住。

“王爺當心身體!讓屬下為您去查吧!”

洪英也頗覺痛心,他知道王爺有多愛姜眉,更知道當年王爺如何耗費心血照顧好柳龍梅,如今竟然是落得這樣的結果,只怕王爺又要傷心傷身。

柳龍梅竟嫁入了陸家!

顧元琛不敢相信,他六年前被令戍邊時將柳龍梅安置在東昌,本是求她餘生平安幸福,好略償補他心中對眉兒的歉疚,贖他對眉兒的罪孽,卻害她如今身死……

豈非是……豈非是他親手將她推入火坑,是他害了柳龍梅?

顧元琛想起昔年之事,想起姜眉曾依偎他懷中,借柳龍梅之事求她準許她去往北蠻石國,想起她念著“柳兒姐姐”四個字時依戀的語氣,一股腥甜猛然湧上。

他強行咽下,雙目卻仍是陣陣昏黑,耳邊仿佛又響起眉兒當年面對她絕望的神色,還有她不知說了多少次的“我恨你”。

是啊,該恨的。

都是他的錯,是他對不起眉兒。

他不想再猶豫,也不能再等下去了,皇兄的旨意,他的生死,在姜眉面前都輕如塵埃。

他已決定了,總要有個了結。

康林與洪英扶顧元琛坐到了榻上,他闔目待雙目刺痛消失,卻已下定了決心。

“洪英,你回來得倒也正好……”

顧元琛睜開眼看向洪英,目滿決絕,聲色卻異常平靜,仿佛所有的嗔癡怨怒都化為灰燼一般。

第二日,敬王府悄然遣散了府中人丁,只留下少數幾個看守門戶的老人,對外只稱是王爺舊疾覆發,需要靜養,謝絕一切來客。

顧元琛簡短修書一封,是留給他的皇兄的。

他叮囑一位老仆,若陛下召他進宮,派人來王府尋人不見,便只將此信送上:

「臣弟違逆聖意,私離京城,乃為了結舊日遺恨,亦為皇兄排憂解難。待臣弟歸來,便請皇兄以抗旨不遵之罪賜臣弟一死,如此既可肅清朝綱,亦可絕天下悠悠之口,以解皇兄心頭之患,望皇兄海涵,臣弟頓首再拜]

他叫來了何永春與洪英,告知二人自己自北境歸返前就已存死志,將二人此後生計安排妥當,便不管兩人如何哭喊,硬起心腸趕了出去,稱此二人日後與敬王府再無關聯。

最後,顧元琛身邊只剩下了康林。

他原是想為這年輕人也安排一個好去處,可康林卻哭道:“屬下知道王爺要行險事,屬下幼年孤苦,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姐姐尚在人世,卻在盛寧三年寒災時凍死了……而後,是王爺將流民遺骨妥善安置,開春後屬下才能尋回姐姐安葬,屬下不知您要做什麽,可是屬下願與您同往,縱是死也甘心!”

“還沒做事,就忽然說起了死與不死的話了——你當真不後悔?”

“屬下不後悔。”

“好,本王也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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