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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情替 眉兒,我們今後都不要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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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情替 眉兒,我們今後都不要分開。……

顧元琛怔怔地放開她的手。

方才他聽到的那些聲音, 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如毒蟲一般,生生啃噬著他皮囊下的血肉。

他不知道姜眉為何要這樣做,她恨皇兄,可他為什麽也要恨自己!

為什麽要如此作踐她自己, 作踐他的心。

“姜眉!你怎能如此對我!”

他從沒有喊過姜眉的本名, 從前即便是最相看兩厭之時, 也只用一個“你”來代稱,後來對她情根深重, 便只喚她眉兒, 輕輕柔柔地念,把她的眉目都印在心底。

他從不在乎姜眉的過去,他為她惋惜, 為她不值。

他認為姜眉與自己是相同的人, 幼年之時那些算計與憎惡宛如鐵鎖, 將他禁錮得窒息,他被姜眉的堅韌吸引,想要待她好, 想要忘記過去。

他恨姜眉與自己的皇兄糾纏在一起,卻並不是真的恨她厭惡她, 他只是惱怒了一時, 只與她見了兩面,便自行低了頭——

他錯了嗎,他做得還不夠嗎?

顧元琛緊攥著姜眉的手腕, 雙目的隱疾似有覆發的跡象。

分明還是窗外天光大亮的時候,他的眼前卻一陣陣泛起黑暈,刺痛不堪。

腦海之中,怨恨與不甘糾纏喧囂著, 要將他的身體從內裏劈剝出來,看不清姜眉是在哭還是在笑。

姜眉只覺自己的手臂都要被折斷,因此前被烏厭術石生生吊扯著脫臼過兩次,平日裏就連燕兒都不敢大力去碰她的手臂和肩膀。

如今被顧元琛這樣提扯著,她痛得唇瓣都要顫抖起來,險些呼吸都要停滯,卻不肯同他多講一個字。

燕兒將陛下送至宮門外,連忙跑回來看,見到顧元珩這樣對待姜眉,險些要驚呼出來。

她不詳知姜眉過往,還是近些時日來陪著姜眉時聽她談過幾句,她以為姜眉那一身的傷悉數是拜顧元琛所賜,連忙上前心疼地護住。

可是顧元琛是王爺,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奴婢,他如今半入瘋魔,燕兒根本拉不開他。

“王爺您在做什麽啊!奴婢求您了,您快放開娘娘!她的手臂被人反覆扯脫又接回去,王爺忘了嗎?陛下剛遇到娘子的時候,她險些都要死了,便是如今,也不過剩幾年不到的光景了,您怎麽會如此狠心呢!”

燕兒哭泣著,極力壓低了自己的聲音,仿佛變成了姜眉那般嘶啞的狀態,好像姜眉親自開口苦苦哀求著,訴說著顧元琛不知的傷痛。

他倏然松開了姜眉的手臂,想要去幫姜眉擦眼淚,燕兒卻以為他要去掐姜眉的脖子,鼓起勇氣擋在兩人中間。

怕顧元琛真的傷到燕兒,見他還是不肯離開,姜眉一時氣血上湧,狠下心惡罵道:“太後殘忍險惡,卻做對了一件事,她真應當在幼時就殺了你,你本不該生下來!你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

“像你我這樣的人……就不該活在世上。”

緊跟著的這句話,姜眉的聲音卻極小,小到只有她身前的燕兒能堪堪聽清。

只是方才那句怨毒的話一出,就來不及多想什麽了。

燕兒的心被嚇得突跳著,此前她也聽姜眉或是旁人講敬王爺與太後娘娘的恩怨糾葛,知曉太後娘娘對敬王這個親生兒子極盡涼薄,敬王爺也有難言苦衷。

燕兒不知道為何姜眉會突然說這樣狠的話,下意識念了聲:“娘子?”

她不敢去看暴怒的顧元琛。

“你也覺得該死的是我,該活的是八弟,對麽?”

顧元琛的面色陰冷可怖,一雙如墨的眼被殺意填滿,語氣卻平靜得詭異。

甚至說完之後,他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似是看到了仇人的笑話一般暢快。

他推開了燕兒,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瓷瓶,扳開姜眉的嘴巴將瓶中的藥物灌了進去,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又捂住她的口鼻逼她咽了下去。

顧元琛洩憤一般捏著她的臉,似是愛撫,卻在她本就蒼白的臉上掐出一個個更無血色的指印。

“你的二妹叫姜芮,三妹叫姜盈對不對?先前本王說她們早就死了,那也是本王騙你的,因為你咎由自取。”

“本王知道她們長大成人,一直在查她們的下落,姜芮嫁人,兩年前死於難產,本王知道她的墳在邊關,三妹還活著,如今也有了線索,洪英在查。”

顧元琛給姜眉拭淚,卻仰面不看她,讓自己的眼淚悄藏進領口。

“哦,還有紀淩錯呢,他此前還來問過本王,問你去哪兒了,本王告訴他你懷了皇兄的孩子,讓他鬧吧,他敢來行宮送命,遇上皇兄,想想便是有趣啊!”

顧元琛走了,兩人將最毒的心留給了彼此,又將情留下灼溺著自己。

燕兒握著姜眉的手腕,怔怔看著敬王爺的背影,不知兩人之間從前究竟發生過什麽。

外殿雖有宗馥芬的人在應候著,但見顧元琛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想起姜眉在自己耳邊呢喃的那句話,她還是決定去看看,怕他真的在玉芙殿鬧出什麽事。

只是燕兒離前姜眉還哭著,只片刻的功夫,回來時,姜眉已不能再回應她了。

燕兒慘叫一聲,隨後似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嘶聲喊人前來,讓人去請禦醫。

皇後娘娘從來只願讓燕兒一人近身,侍女們便也並不關心這女人,她雖一朝成了皇後,卻不知是何等出身,何等來歷,總是鬧得雞飛狗跳,從前照料過她的人沒有落過一分好處。

甚至而今還不知患了什麽癔病,就這般不識擡舉地冷落起陛下來,將陛下氣得臥病。

難得陛下今日多留了一會兒,卻又不知做了什麽蠢事,惹得陛下面色陰沈,害全殿的人受斥,兩位掌事至今還因侍奉不周,在太陽最毒處跪著。

故而聽到燕兒這一聲淒厲叫喊,走了兩個腿腳快的去尚藥局,其餘皆離了手裏的閑事,湧進內殿,只想去看一看這女人鬧了什麽新的笑話。

那位不知是積攢了幾輩子的福分,被陛下突然冊封的皇後娘娘半躺在床上,身上的薄被被掀開了,□□血跡斑斑,身下的被褥暈開一大片刺目的赤色。

她面色灰白,一雙眼睛就那般圓睜著,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眾人嚇壞了,任是再心冷的人也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麽,更何況若是姜眉死了,以陛下方才那閻羅一般的模樣,只怕所有人都要給這皇後娘娘殉葬,連忙奔走起來。

陛下開明溫雅,最是仁慈和藹的,體恤下人,待身邊之人寬厚更是內庭人人皆知,怎麽會下這樣的狠手,莫非此前的傳言……

不敢再想了,只是看過姜眉淒慘的模樣便什麽都不敢想了,竟然是比顧元珩方才的一番訓斥更為有效,這些侍奉之人,再也不敢怠慢姜眉了。

*

顧元珩回到了興泰殿,本大動肝火,當即下令將所有關押在監司的太後手眼杖斃,卻還是不解恨意,甚至翻出來先皇後劉素心的舊物來,悉數摔打在地上,命馮金拿去燒掉。

自他從敬王口中知曉了有先皇後往昔之事,便再也沒有翻看過這些東西,雖不似從前那般珍視,卻還命人擦拭。

而今忽然要毀掉,竟是因為對姜眉的怒氣。

馮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唏噓不已。

不知要如何勸問,為了避免陛下後悔,他一面命人收拾著,一面挑揀一些更珍貴的偷偷留下,卻聽到背後天子拔出了一柄劍。

寒光閃閃,不見血氣卻殺意盈盈。

這是姜眉的劍,從前折斷了,顧元珩又命人為她重新鍛好,卻還未來得及送還給她。

顧元珩握著這把劍失神,馮金在旁冷汗直流,生怕陛下再做出什麽一反常態的過激之事——此時此刻馮金才驚覺,陛下是真的離不了姜眉這個女子了。

宗馥芬才安排人將失魂落魄的顧元琛送走,便聽說姜眉出了事,只怕是撐不住了。

她心中駭然,知道顧元珩這裏不許人前來,便親自來興泰殿告知,看到拿著冷劍面色陰沈的顧元珩亦不敢上前。

她也是從小在皇宮長大的,雖與顧元珩有了些隔閡,可是記憶中的太子哥哥宗馥芬記得分明,那是多麽儒雅清雋的一個人,而今竟然成了這副模樣。

姜眉危在旦夕,她不敢怠慢,壯著膽子上前告知。

起初顧元珩還狠著心,說只讓禦醫照料便是,可是聽到姜眉下身被血染透,心揪之痛,又讓他回到姜眉失去孩子的那個晚上。

無論他如何騙自己是為了姜眉好,擺出天子應顧全大局如是的道理,他都改變不了事實,他害了自己的子嗣,害了對自己一腔真情的姜眉。

顧元珩扔下劍奔出去,方才的轎輦還未撤下,他回去得很快,看到姜眉在他面前渙散著瞳目,在燕兒懷裏失神地依偎,若不是還有細微的呼吸,便幾乎是死人一般。

燕兒不敢說方才敬王爺給姜眉灌了什麽不知名的東西,只說姜眉是昏迷是悲痛所致,卻不想禦醫也驗不出是什麽,甚至小聲嘟噥了一句“脈象似有好轉”。

李滁是因侍奉皇後娘娘不力被陛下趕出行宮的,新來的禦醫張自舟深知而今怠慢不得,急得滿頭大汗,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顧元珩也急躁起來,姜眉卻忽然似回光返照一般吐了一口腥黑的血液,而後猛烈地咳嗽起來。

張自舟似想到了什麽,抹了額前的冷汗恭敬問道:“陛下,微臣才照料皇後娘娘不久,也看過娘娘從前的病案,娘娘此前可是服用過鼠尾草的?”

顧元珩撫著姜眉的臉,蹙眉答道:“是,此前敬王自北邊班師回朝,帶回了許多,皇後一直在服用。”

“那依微臣之見,今日皇後娘娘應當並無大礙了,陛下切莫過於擔憂,免勞心傷神。”

“廢話什麽!皇後究竟怎麽了,既然無礙,為何是如今這番模樣?”

顧元珩雖怒,卻也並無多少氣力斥責,只一心撲在姜眉身上,握緊她冰涼的手。“陛下息怒,微臣觀娘娘脈象,確認娘娘只是因心力交瘁一時暈厥,想來是此前喪子憂思過度,少食少飲,致使這鼠尾草的藥性不得作用。”

“此草藥本就有毒,雖用於為娘娘疏解病痛,卻也不應當在體內積彌過多,方才觀娘娘眼神渙散,似瀕死之狀,便是這鼠尾草所致。”

張自舟讓燕兒餵了姜眉一些溫水,為她輕拍後背,將淤血吐凈。

“陛下且看,娘娘如今吐出了淤血,便已恢覆了些許氣色,想來用過午膳後氣色會更佳。今後微臣會以食補之法,調配鼠尾草的服用之量,為娘娘滋補身體。”

姜眉的呼吸不再似從前那般微弱,顧元珩大喜,將人從燕兒懷中接過來,緊緊抱著。

見此,張自舟也把心一橫,冒死勸道:“只是陛下,娘娘身子實在虛弱,還不適宜侍奉陛下……”

他不敢直面天子之怒,卻實在可憐皇後娘娘。

何況,哪有強與一個才小產的女子行雲雨之事的道理,陛下當真是糊塗萬分。

顧元珩不為自己辯駁什麽,只是抱著姜眉,將兩人的面頰緊貼在一起,淚水打濕她的額發。

燕兒在一旁看著擔憂,卻也無可奈何,根本觸碰不得天子懷中的人。

“方才……你說她的身子有所好轉,”他啞聲問道,感受著姜眉微弱的呼吸,“此前說她還有不過十年光景,如今可會好些?”

張自舟才見過皇後幾面,如何敢回答這樣要命的問題,何況這位皇後娘娘身上不知多少舊傷,又是中毒,又是小產,再是傷心成癔,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如何奢求益壽延年呢?

左右為難,便也只是說了些竭盡所能的話。

顧元珩大約也明白了其中含義,擺了擺手,讓人離開了。

他亦疲憊不堪,倚在小榻上,卻不肯松開懷抱,懷念著與姜眉初相逢,相知相伴,耳鬢廝磨的情景。

“燕兒,”他忽問道,“朕走後,她可還說過什麽話嗎?”

“啟稟陛下,奴婢不曾聽得……回來時,便見娘娘不行了。”

顧元珩頓了頓,忽盯著燕兒的眼睛不甘地問道:“你也因為小憐之死怨恨朕,是嗎?”

燕兒惶恐,不知為何陛下會參透自己的心思,可是這惶恐轉瞬即逝,只剩下了木然。

“陛下恕罪,奴婢豈敢如此,是奴婢照看不周,害死了小憐,況且小憐死後陛下處置了那麽多人,唯獨饒過了奴婢,已然是寬厚之至……只是這些時日想起小憐天真爛漫的模樣,不免覺得心痛。”

這樣滴水不漏的話總是極好聽的,卻也並不會有半分真心。

“那小眉平日裏還同你說過什麽?朕離開行宮那段時間,她初有身孕時,可有什麽朕不知曉的事?”

燕兒幽幽地答道:“娘娘總是提一些要離開的話,她說自己不能留在皇宮中,擔心自己身份低微,將來拖累了孩子,有時也會感到害怕,還說擔憂今後總有一日會被陛下厭棄,只是知道陛下要回來了,便開朗了許多,沒再提過了。”

得了示意,燕兒便退出了寢殿,關上殿門時,聽到了天子悔恨難耐的泣聲。

*

顧元琛去了玉芙殿,何永春便留在宗馥芬的青露殿坐立難安等著,聽說陛下忽然不顧抱恙去看望姜眉,更是心懸在喉。

而後又是聽說陛下怒氣沖沖離開,又是傳言皇後娘娘大限將至,他心中所受煎熬,不比當事之人少。

終於是等到了顧元琛惶惶然回來,見到何永春第一句話便是:“她說本王應當去死,她也覺得當年本王應該死掉,八弟應該活下來,他們說的對,是該如此。”

“只是我偏不要讓他們如願。”

而後顧元琛笑了笑,恢覆了他素來的驕矜,涼薄。

方才的意志沈沈轉眼間煙消雲散了。

他並不急著離開,也不管宗馥芬告訴他什麽姜眉快要死了的話。

他只是耐心地換了衣袍,教宗馥芬的琴師彈他數日前曾為她彈過的東昌曲,琴師彈錯一處,他便耐心地指點出來,不厭其煩,快到了黃昏日落時,才帶著何永春離開。

何永春與宗馥芬對視了一眼,目中皆是無奈。

馬車上,何永春小心地問起發生了何事,顧元琛仍是笑意泠泠,輕聲道:“我不能讓他們如願。”

這一次見面,何永春是千萬分地期盼著能有一個好的結果,可是顯然天不遂人願。

究竟是怎麽了,姜眉何故說出那樣殘忍的話呢,她不是知道從前王爺經歷過什麽嗎?

顧元琛甘願把心上的傷口和沒入其中的匕刃給姜眉看,她就也狠心握緊刀柄狠狠鉆轉起來。

怎麽就鬧成了這樣的結局?

回到府上,顧元琛徑直去看望了琉桐,陪她說了許久的話,又帶著小瑩和香茵用了晚膳,沒有半分傷心的模樣,用過飯,便是讓香茵陪著下棋,直至夜深。

趁著沐浴時,何永春叮囑了香茵幾句,讓她好生侍奉,更要小心說話。

香茵不知行宮中發生的事,只知道自半月前陛下宣布要立新後,她也成了顧元琛的側妃,卻再也不得一見,以為今日顧元琛的心情大好,要她侍寢,險些喜極而泣。

她換了寢衣在內室等著,顧元琛沐畢,腳步輕至無聲,墨色的青絲垂壓在玄色寢衣上,整個人似是隱沒在了黑夜裏。

他不言語,香茵有些怯怯地道:“妾身想王爺今日離府至黃昏,回來後便一直下棋,擔心您乏了,便熄了燈燭,您若是還想下棋,嬪妾為您點燈。”

顧元琛搖了搖頭,走上前半攬住香茵,用手背撫著她的臉。

“不過是幾盞燈燭罷了,也需耗費你這許話來?”

他微微俯下身,嗓音有些低啞,在香茵耳邊問道:“你很怕本王嗎?”

似是慍怒發問,又似是憐愛挑逗,他的語氣中讓人琢磨不透半分用意。

“沒……沒有,只是被王爺立為側妃後,已有數日不見王爺,一時心中激動罷了。”

顧元琛輕笑一聲,挽著她的手,將人緩緩抱起,走到床榻前放下,香茵起身想去解帷帳上的系帶,被他輕按了回去。

“不必,你躺著便是了,本王不在意這些。”

他睡在香茵身邊,沐浴之後淡淡的香氣撲在她面上,倒是讓慌亂的心平靜了不少。

香茵大抵明白,今夜王爺是不會讓自己侍寢的,心裏雖難過,卻也早已釋懷了,只是懷著一顆虔誠依戀的心,握住了顧元琛的攥緊在枕角的手指,輕輕安撫。

他忽然睜開了眼睛,向香茵這一側貼近了一些。

“本王應當是命裏無子的。”

他說這句話時是笑著的,香茵有些不解,以為王爺在點自己的心思,才想開口,顧元琛又道:“與你無關,是舊年的積勞,還有那治那寒疾吃藥吃壞的,本王早就知道了。”

香茵心思細膩,又深愛顧元琛,聽得心裏酸澀,便落下淚來,顧元珩輕聲斥道:“不許哭,也不許說什麽安慰的話。”

言罷,溫涼的手指在她眼角撥過,為她擦凈了淚水,才覺心底一暖,便聽他淡淡地問道:“方才你為什麽哭?”

“是覺得本王可憐嗎?那你倒是心地善良。”

顧元琛將她抱在懷裏,忽然就自顧自地說起了往事,往事要從和說起呢,便是先帝時的後宮吧。

先帝的後宮有一位徐妃,她撫養著太子,亦有了身孕,極盡榮寵。

懷胎十月,她誕下了雙生子,一個是白凈壯碩的死嬰,一個活著,卻是黑瘦幹枯。時歲大旱,這個孩子被視為旱魃,托生在妖妃腹中,害死了原本的皇嗣,降生皇家為禍人間。

“那個孩子便是我。”

他喃喃地說著,語氣輕快,順勢抱得更緊,溫熱的呼吸吐在香茵的頸側,這是她滿心愛慕的王爺,數日期盼的時刻,卻不能讓她感到一絲絲的溫暖。

“幼時許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不止一次聽見,我才應該是一個死嬰,我的八弟才應當活下來。”

“父皇也一定是說過這樣的話,其實我恨他,他和當今的太後才是天生一對,若是石賊不曾叛國,我一定會親手殺了父皇,奪了他江山的。”

“可是那日皇城淪陷,死別前父皇又偏偏叮囑我,說了一些什麽最看重我的話,讓我南逃,讓我活下去,將來有一日滅賊驅寇,覆國還都,報國仇家恨。”

他強逼香茵抱緊自己,仿佛這樣才能感受到自己被需要的意義,似是笑又似是哭,原本清潤的嗓音變得可怖。

“那日我當真是感動極了,即刻便原諒了父皇從前的所有過錯,一心想著為父兄報仇,後來被逼將皇位拱手交出的時候才如夢初醒,覺得自己蠢笨,父皇他真是好謀算啊……你說呢,本王是不是很可笑?”

香茵嚇得不敢挪動身子,她一個小小女子,如何明白這些家國大事,只是細聲勸顧元琛不要再想這些過往的痛楚,或是說些別的。

“為什麽不!有什麽不敢說的,這是本王的府邸!本王忍受的還不夠多嗎!”

香茵嚇得身子一抖,起身想要跪地請罪,被他拉回到了懷中,她心目中溫潤清雋的王爺不覆存在了,如今只剩下一個被仇恨吞驅的惡鬼,她好害怕,她忽然不想做什麽側妃了。

顧元琛不顧她的啜泣和認錯,只是一味地說著,他藏在心底的隱秘之事悉數都傾倒出來,從前是為了保護他心底最脆弱之處,而今既已被姜眉蹂躪的支離破碎,便無需在乎了。

香茵不知道要怎麽辦,恐懼和愛惜催逼著她,她想要了解顧元琛的心傷,想為他排憂解難,可是她也只是一個泯然眾人的女子罷了。

便只好忐忑不安地聽著,安撫顧元琛,聽他碎碎念念,說罷先帝,說罷太後,說罷當今陛下,訴卻過往,時而笑時而哭,不知是得了什麽瘋病。

聽到香茵小聲地啜泣,他似乎清醒了片刻,又把人安撫著睡下,溫聲細語,卻還是不斷傾訴,直至聲音都幹啞起來,不知更漏幾響。

“這些事,你都記得了嗎,你要替我記住,你不是說對我有情嗎?”顧元琛氣若游絲地問道,親昵地撫著香茵的小腹。

“是……嬪妾記得,都記得了。”

香茵顫顫巍巍地回答,嘗試轉過身去,卻被制錮得更緊。

“你不能對我說狠心的話,記得麽?”

“……記得了。”

“我知道你最懂我的心。”

他溫柔又依戀地說道。

“眉兒,我們今後都不要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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