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別君 我想好好活著

關燈
第31章 別君 我想好好活著

“我想留在你身邊, 幫著你做一些事情。”

顧元琛靜靜問道:“你幫我做什麽,這又是因為何故?”

“保護你也好,或者是幫你安定邊疆的局勢也罷……從前殺人賣命,我沒得選擇, 現在我想做一些好事, 我想好好活著, 為了我的爹娘,妹妹, 阿錯——”

“還有你。”

“我想好好活著。”

顧元琛心頭一熱, 卻還是黯然說道:“好事?你可知道本王的風評?跟著我能做什麽好事?”

姜眉搖了搖頭,寫道:“你現在帶兵鎮守北邊,就是很好的事, 這世上本不該有這麽多的可憐人, 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如何不懂, 自那日山神廟雪夜相依,她不問旁物,只是向他詢問北邊戰局如何的時候, 他的心中便盡數了然。

她是這天下最不一般的女子,不是說她願意追隨他顧元琛捍衛江山之念這般俗媚, 而是她心中亦存鏗鏘之志。

“本王既然帶你來了北邊, 自然也不是閑養著你的,若是有用得到你的地方,自然會讓你盡心盡力, 可是如今你要做的是養好身體。”

他把姜眉冰涼的指尖握在掌心中,試圖給她帶來一些暖意。

“你不覺得這些日子暖和了許多嗎?風雪嚴寒之時,兩方皆忌憚酷寒,不敢暗自擁兵, 可是如今即便是北邊,也很快就要到春日了,春風送暖之時,本王希望捷報頻傳,也希望你的身子好起來。”

*

懷著這一腔殷切的希望,在日覆一日焦灼的邊防對壘之中,崇峪關關城之外最後的冰雪化為了晨起之時的清露,掛流在泛起新綠的原野之上。

春風雖寒,然而太陽灼暖的光遍照關城之時,數月雪災帶來的酷寒也一並消融,中原,江南,嶺南等各地的捷報頻傳,隨之而來的則是前線一日比一日緊張的軍情。

大戰一觸即發,顧元琛憂心軍務,看望姜眉的時間一次比一次更短,自然,也有別的原因。

如今已至春日,他無需再忍受寒疾困苦,他先前以為姜眉的身子也能好起來,卻不想她只是被留在了冬日酷寒之時。

大小疾癥不見好轉,胭蠆散的折磨,亦如幽魂纏繞,即便是帶著她坐在山花遍染的原野之上,沐浴陽光之下,姜眉也只能懨懨地看著碧空白雲,勉強露出慘淡的微笑。

來到燕州不過一月餘,她卻不知道清減了多少,此前受刑後留下的瘢痕皆被藥物抹去,撫不平的卻是她肌膚之下飽經摧殘的血肉。

也是這個時候,顧元琛才能面對一個他不願接受的事實——姜眉傷得真的太重了,或許是同“無力回天”這四個字一樣沈重。

姜眉讓他不要在意,可是顧元琛做不到。

同樣讓他倍感無力的,便是眼前的戰局。果然春日一至,大周與北蠻的大戰一觸即發,血羽軍不曾辜負顧元琛一片苦心經營,保家衛國捍衛疆土之志熾烈,可是北蠻大帥烏厭術石的勃勃雄心與覆仇之恨,同樣不曾消散。

當年其父烏厭術齊聯合石石宗雲入侵中原,俘殺顧元琛之父,先康武帝顧淮,後烏厭術齊又被顧元琛親率的血羽軍擊殺銀石灘上,萬箭穿心,五馬分屍。

而今他的兒子烏厭術石一統北蠻五十七部族,大兵壓境,勢必要與大周爭鬥到底,屠盡漢人,掠盡瓊脂,蕩平社稷,非你死我活不可罷休。

戰事吃緊,不得日日捷報,百姓苦不堪言,更恨皇帝無能,敬王好大喜功,致使民不聊生,雪災嚴寒如狼,皇權貴冑如虎。

顧元琛不在京中,卻也知如今自己在京中人人痛惡,敵黨暗中攪動風雲,稱其狼窺玉鼎之心,不肯在戰事上用兵出力。

他心裏的苦悶,除卻姜眉,便無人得以盡數傾訴,大多時候是她在靜靜傾聽,陪他淺淺酌醉,兩人親昵的時候不多,有時卻像是早已相知相伴多年一般,靜靜倚坐至天明。

姜眉記得很清楚,有一次顧元琛醉酒,躺在她腿上睡下,不只是夢裏還是沈中,口中呢喃著一些她聽不懂的話,只有幾句她記得鮮明。

“這老天對你如此不公,你卻不怪這世道,可本王做不到你這般豁達。”

“為什麽本王偏要出身皇家……為何偏偏是我呢?”

“我說這些,你是不是又要笑我,明明出身皇家,享用民脂民膏,煩惱無憂,卻說這樣可笑的話?說話啊!”

“……若是你的嗓子沒有壞多好,我好想聽一聽你的聲音,這樣便能更好的記住你。”

“眉兒,你會背棄我嗎?”

這是他頭一次這樣喚姜眉,她沒有回答,只是放平腿讓他能躺得更舒服一些,揉按他的兩鬢,助他入眠。

她想起顧元琛也曾苦笑著說:“喝醉了又能怎樣,酒醒的時候,往往比醉生夢死的那短短幾個時辰還要痛苦千倍萬倍。”

第二日他酒醒之後,顧元琛問她是否聽到自己說了什麽,她只是搖頭,並未提及分毫。

*

雨水過後,血羽軍與龍武衛軍於銀石灘上迎來一場惡戰,顧元琛親自帶兵迎戰,也終於見到了烏厭術石這位故人之子。

北蠻的首領,主帥大將,他比大周朝的敬王爺顧元琛更加年輕,更加雄心勃勃,兇殘,滿懷問鼎之志。

這是顧元琛第二次感受到自己有些力不從心,上一次是在紀淩錯的面前,他的確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了。

最終,雙方血戰銀石灘上,北蠻軍傷亡受俘更甚,顧元琛則不慎被流矢射穿胸膛。

姜眉得知顧元琛身受重傷之時,正在府中自己的房內寫著什麽,她心中猛然一悸,墨筆掉落在紙上,劃出一道猙獰的痕跡。

她匆匆將這廢稿攥成一團,丟在簍子裏,將其餘的紙張收回木匣中,跟隨梁勝策馬趕往關城外軍營。

冷寂的風裏暗攜著濃重的血腥味,姜眉緊跟梁勝,越是往軍營深處去,便越是覺得手腳凍木,冰涼之外是痛和癢。

仿佛她只身一人策馬,回到那個讓她努力想要忘卻的寒冬之中。

耳邊嗡鳴起來,灼熱的暖流從鼻中淌出,她擡袖一擦,發現是暗紅的血。

下了馬,她的腳浮在地上,聽不進梁勝說了什麽,不知如何走向了大帳。

軍營之中條件簡陋,即便是顧元琛的營帳之中,也只有用一塊透薄的白布隔開內外兩個空間,內帳裏的燈火昏暗,只窺見幾個慌亂的人影反覆拉長,又忽斷成幾折。

鳩穆平提著染血的手出來要水,一眼便看到了魂不守舍的姜眉,上前遞給她手帕,喚人為她尋來大氅穿好,便又匆匆回到內帳之中。

梁勝跟在身後,一個穩步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她。

“要你們這群人有何用!想了這麽久,到底誰能動手!”

他的聲音依舊是淡漠的,似乎生死二字對於他而言從來只是無謂。

只有那無法掩飾的虛弱,一句比一句更急切的催促,訴傾著他如今正遭受的痛楚。

見無人敢動,顧元琛長嘆一聲,放緩了一些語氣道:“拿出來,不論本王是死是活,你們都有賞,不怪你們!”

一向溫潤儒雅的鳩穆平也不由得急紅了雙眼,按著顧元琛的傷口,聲量不知提高了幾倍。

“不可啊,王爺,不能賭您的性命啊!”

“蠢貨,烏厭術石就是要本王的命,北蠻用的箭矢你們也是知道的——”

顧元琛勉強輕笑了一聲,隨即便是愈發粗重的喘息。

“你們也知道……這箭頭上有鉤刺,血羽軍中箭士兵拔出來生死各半……本王又有什麽不同?不許耽擱,拔!”

“王爺,下官當真不能從命,若是您不在了,誰來對抗北蠻,誰來保衛大周啊!如今這箭矢已經深入肋下,險些刺中心肺,若是貿然拔出,傷及臟器,那邊當真是無藥可醫了。”

言畢,顧元琛便發出一聲苦痛的悶哼。

姜眉心中一緊,想要進去,護衛在側的軍士一邊抹淚一邊攔下,看到梁勝在她身後,才把人放了進去。

“王爺……”

梁勝看到顧元琛如今的慘狀,亦掩面不敢直視,恐自己一時流淚,惹顧元琛及旁人心憂。

他不善言辭,更不知道如何勸阻王爺,只好上前握住了顧元琛的手,才發現王爺早已用指甲在掌心扣出血痕。

“蠢貨,你帶她來做什麽!”

見姜眉進來,顧元琛的聲音緩和了許多,卻還是一分不留情面。

“你給本王滾出去……滾,誰讓你來的!”

姜眉是如今帳中唯一還保持平靜之色的人,她已經許久沒有忤逆過顧元琛了,她既然來了,便不會離開的。

她蹙著眉走上前,低頭仔細檢查了一番顧元琛的傷勢,用她一慣冰涼的手覆在他汗濕的額頭上,又擡起手腕,輕輕遮住了他的雙眼。

姜眉摸到了他的眼淚。

她過了許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知道如今這種情況下,若是不看著自己的傷口,便會少痛苦一些。

姜眉向鳩穆平飛速比劃著,口中啊啊,含混不清地叫著,眾人這才驚覺這女人不能似常人那般說話。

梁勝最先明白了她的意思,問鳩穆平既然箭頭已經深入,能否將其順勢刺出,再從上部截斷,便不會再擴開傷口。

“不行的姑娘,你說的這本就是軍營中常用的辦法,只是這箭頭的確特殊,先前用這個法子的士兵便有無法承受,活活疼死的,王爺身子本就因病虛弱……”

姜眉又問能否再多加麻藥,鳩穆平亦有顧慮,麻藥自是不缺,可是用得少了,痛楚絲毫不減,用得多了,便更是傷及身體,恐怕會讓顧元琛自此長睡不醒。

“廢話真是多……”

幾句話的功夫,顧元琛已有些氣息奄奄。

“你們不敢動是嗎……眉兒,你來!我信得過你……你握緊了……用力就好……”

顧元琛頭一次在旁人面前用這個稱呼喚著姜眉。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輕撫她的面龐,只沈沈望了她一眼,便緊闔雙目。

鳩穆平和其他幾位軍醫自然是有不敢下手的顧慮,可是看到姜眉面不改色地握住那箭矢地一端,平靜從容,便也無法再猶豫,上前協助。

“噗——”

才握緊那箭矢,一聲輕躍的響動便自姜眉的手心溢出,只覺面上一熱。

旁人皆見眼前閃過一道血霧,幾滴更大的血珠落在帳上,將粗麻布順著紋理打透成血紅色。

一時間,大帳內唯餘顧元琛痛苦的喘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