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修覆 “不能放過那個女刺客!”……

關燈
第13章 修覆 “不能放過那個女刺客!”……

“好,你把臉轉過去,好好告訴他如今你是誰的人?”

顧元琛冰涼的指節撫弄著她的下巴,把人向前拉了一下,強迫她將四散的空洞目光重新聚攏。

預想中的掙紮或眼淚都沒有,姜眉沒有順從顧元琛,也沒有反抗,只是默默地伏低身子,在他的皂靴旁深深一拜。

她重新仰起臉,神情卻是不見波瀾,她幽幽地仰望著顧元琛,隨後露出了慘然的笑臉,扯了扯他的衣袖,一字一頓地念,確保顧元琛每個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王爺,主人。”

“您滿意了嗎?”

顧元琛的手頓在半空中,像是被人迎頭一記重擊,勝券在握的神色被疑惑與錯愕代替。

他其實已經想好了姜眉不會順從。

她站起身來,踉蹌著揉了揉膝蓋,拍撣去了衣裙上的浮灰,在目光能觸及紀淩錯的時候閉緊了雙眼,轉身輕輕推開一層又一層圍堵的府兵,離開了洪英的院子,漫無目的地離開,直到她的身子淹沒入黑夜之中。

眾人的目光皆落在顧元琛身上,他沒有阻止姜眉離開,就連他自己也看不透自己的心思,是忘記了阻止,還是不敢阻止?

他頓覺心煩意亂,看著洪英身後那一臉頹色的殺手,心中並無多少快感,就連殺意也被沖淡了幾分。

顧元琛心中煩悶,將視線移至他處,也恰好回避了洪英面上痛苦的神色,以便自己不要再想起數日前康義以身為盾擋在他身前,彌留之際,也是這樣忠誠不二,無怨無悔的模樣。

*

“放了洪英,你可以走了。”

他是說到做到的人,絕不會違背承諾,這一點就連姜眉都很清楚。

“你逼阿姐做什麽了?你脅迫她做什麽!”

少年的音色帶著不可置信的盛怒,紀淩錯不願回想自己方才見到的事,阿姐一定是被逼的,她的兩位妹妹一定還在世上,是顧元琛將人挾持用以威脅阿姐的。

他越思越想,越是難解怒意,恨不能咬碎牙關,旋即松開洪英的咽喉在他後心重擊一掌,洪英登時口吐鮮血。

顧元琛心中一緊,冷冷道:“本王從不脅迫於人,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願!你若是不守承諾,便是辜負她這一番良苦用心了——本王再問你最後一次,也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究竟走還是不走!”

何永春在一旁看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更是心急如焚,顧不得所謂規矩,面向眼前出手淩厲狠辣殺手罵道:“你當你自己是誰,你又是憑什麽在此囂張,你到底放不放人,你今日不能把那女人帶走,因為她就壓根不願意和你走,你還不明白嗎!”

“我可告訴你,現在是她情願留在王府的,她是王爺的人,王爺要她死她就情願去死,王爺要她活,她就算剩下半口氣也會爬回來,你再傷著洪英,我現在就讓她自己拔了她滿嘴的牙!”

本還想再放些狠話,何永春卻被一個眼刀釘住口舌,雖說這殺手應當也是個沒爹娘的野小子,可是這一身氣魄,的確不容人小覷。

紀淩錯強逼自己冷靜下來,他必須相信阿姐,他必須仔細想清楚此時的處境,他可以為了阿姐去死,也可以為了阿姐活下來。

“仗勢欺人的狗閹人,我與她十幾年相知的情誼豈是你三言兩語能挑撥得了?良禽擇木而棲,好狗需投明主,瞧瞧你們敬王爺如今這幅身子,哼,又能有幾年光景。”

他斂笑容,眸色一暗,手指深入洪英後背的傷口之中,讓洪英的慘叫聲在整個庭院中回響。

紀淩錯低呵道:“今日沒有取你狗命,是看在阿姐的份上,你且記住,自今日起,你便是一個死人了,你的命在我手裏,我在你身上留給你的話,今後養傷的時候好好讓旁人給你看著,今日所贈不過是會面之禮,往後我會讓你加倍奉還!”

他將洪英丟向顧元琛,自然會有旁人去接。

紀淩錯並不急於逃走,而是將長劍收回劍鞘之中,目如寒星,望向顧元琛滿是輕蔑。

“敬王爺,想你死的人何止是我一個,你最好小心一些,把命留給我來收,我知道你發動了朝廷的人抓我,我會奉陪到底,但你若敢再傷我阿姐,我便殺光你身邊之人!”

面對此番威脅,顧元琛倒是面無波瀾,微笑道:“我自會好生憐惜疼愛,你大可放心了。”

紀淩錯聽他所言只覺惡心,咬得牙關作響,更加下定決心要替姜眉找到兩位小妹,不再受此惡賊脅迫。

他如夜梟般身輕,幾步便翻過墻頭,沒入黑暗之中。

院中府兵及眾護衛群情激奮,摩拳擦掌,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前去追捕。

“……放他走。”

顧元琛回應了眾人的期待,聲音不容置疑,卻又疲憊不堪。

“不必去追,你們追不上他,縱是追上了,也難保不會丟了性命。”

“可是王爺,難道就這麽讓他走了?”

顧元琛擡眸,看到是梁勝激動而嘶啞地求問,壓下了目中的不滿。

梁勝與康義交好,親如兄弟,待他更是忠心不二,這些顧元琛都明白的,他亦明白,自己無法回答。

“是啊王爺,洪爺這次傷的很重,他刺客還殺了我們那麽多弟兄,還有,還有康義……您忘了康義了嗎!”

康義當日如何慘死,敬王府中誰人不知?可是王爺不僅不殺禍首元兇,還將她留在府中安養,今日又是這般優待親昵,怎能不讓眾人感到寒心。

提及康義,小院中頓時沒了聲響,何永春想去攙扶顧元琛,卻又因這過於寂靜的環境停駐腳步。

康義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啊,他死後無數個日夜中,他自己又有幾次是闔目時便得安眠呢?

夜風在胄甲和刀劍上摩擦出肅殺的聲響,就連最平穩的呼吸也被死寂襯得粗重緊迫。

看王爺不答,只是冷冷看著梁勝失了些底氣,聲音也降低了幾分:“王爺,您對屬下等有再造之恩,屬下等萬死不辭,可是——“

何永春向他使了個眼色,打斷了他的話,卻打不斷他挑起的激憤之情。

“是啊,王爺,不能放過他!”

“不能放過那個女刺客!”

顧元琛沒有回話,他行至方才洪英站著的地方,用手拾起洪英掉在地上的配刀,默默將其交給梁勝,隨後坐到了院中冰冷的石凳上。

似乎兩腿處生了根系,深深紮進了青石板下,可是他知道自己並非青松勁竹,而是一株朽木。

小院中依舊是靜悄悄的,冗長的沈默,讓原本憤怒不滿的人逐漸平靜,而平靜過後便是慌亂畏懼,慌亂畏懼之後便是歉疚,是期望得到原諒的渴求。

鳩穆平前來回話,說洪英如今並無性命之憂,只是受了傷,需要好生安養。

顧元琛薄白的眼皮緩緩墜下,睫羽形成濃密的陰影,將本就晦暗不定的神色凸顯地更為陰郁。

他咳了幾聲,何永春擔心他受寒,請他回屋內,他卻只是擺了擺手,靜靜看著眾人。

護衛們面面相覷,知道惹怒了王爺,紛紛跪下請罪,乞求顧元琛原諒。

“王爺,屬下知錯了,今日屬下一時失言,惹得兄弟們說錯了話,屬下甘願領罰!”

梁勝上前一步向顧元琛請罪,眾人皆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直到顧元琛緩緩起身,皂靴一步步踏來,跪在冰冷石板上所帶來的寒意,此時也真真切切鉆入了眾人的骨髓之中。

“你們的性命皆是你們自己的。”

一只沒有溫度的手覆在梁勝的肩膀上,那衣料之下有一處猙獰的傷疤,原是一個被烙的“奴”字,是石賊篡國時他沒為奴隸的不堪過往。

當年他奄奄一息倒在顧元琛的馬前,醒來時便已經被安置府中,他稱為報救命之恩,願誓死效忠顧元琛,等待他的不是新的烙印,而是一瓶用來洗去烙印的藥水。

“梁勝。”

顧元琛輕輕喚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好像是從九重霄外而來,沒有責備之意,也並無親近之意。

“王爺……屬下失言了。”

梁勝再擡頭時已是淚流滿面,寧願現在承受嚴厲的責罰,也好過刺客內心的煎熬。

“今日你們都辛苦了。”

他的目光自梁勝向眾人掃去。

“都下去吧,晚些時候,本王會讓梁勝重新為你們編排值守,以免這刺客暗中行兇,傷你們性命。”

眾人愧疚不已,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梁勝更是急切地說道:“屬下並非是對王爺有怨!只是——”

“都下去吧。”

顧元琛微微頷首,示意他知道了。

人都離開了,顧元琛身子向後一沈,腳步虛浮倒在了何永春懷中,低頭用袖掩面,吐出一口暗紅的鮮血。

他不是輸了的那個,也絕非是贏家。

“王爺!”

何永春才安頓人去看緊姜眉與洪英,不料想顧元琛的身子也出了毛病,一時之間倍感心力交瘁。

顧元琛抓緊他的手,欲言又止。

“王爺放心吧,老奴已經找了可靠的人看緊她了,人已經回去院中了,有人盯著,不會有事。”

顧元琛秀眉緊蹙,不停搖著頭,才想開口,便被劇烈的咳嗽牽動著心肺劇痛。

“不夠……去把人綁起來吧,這幾日看好了,別讓她死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冷笑道:“她就算是想死,恨到想殺了本王,此時也由不得她!”

“這……”何永春一怔,方才看姜眉的神色的確有些不對勁,可是他卻不曾設想過這女人會自盡。

她剛強了許久,從不示弱,百般磋磨都堅持了下來,偏偏今日之事不能忍耐嗎?

今日的事……或許王爺的手段是酷烈了一些,可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若是洪英也出了事,她又能有幾分好過呢?

“你去盯緊她,一定是你親自去,這幾日不必管本王的事,本王自有人照料!”

顧元琛交代完這最後一句話,推開何永春的手一人向寢殿走去,沒入陰影中,竟然與姜眉離去時的身形一般頹然。

何永春擔心起姜眉,忙帶人尋去她的小院,依舊是一片漆黑,隱約能看到一個素色的瘦削人影站在廊下,隱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一點神色。

“誒,這般冷的天,你在屋外面凍著幹什麽呢,快回去吧!”

他盡量用輕松地語氣和姜眉說話,只當是方才發生的事從未存在過,依舊用一貫訓斥呵責的口吻和她講話,等著她默默地走到自己身邊,垂下頭安靜聽自己說話。

見人釘在原地不動,何永春剎那之間不由得汗毛倒豎——莫不是她已經自己尋了繩子吊死在房梁上了吧?

他如今年紀已經大了,可看不得這樣的事,忙快步上前去,踉踉蹌蹌踏過積雪,終於確認姜眉是抱著什麽東西立在雪堆前的。

“你這丫頭怎麽回事,今日怎麽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又想挨罵挨罰了?”

他這樣絲毫不留情面的威脅著姜眉,心中卻並無多少底氣。

這個女人從來不會發怒,也不會埋怨什麽,如今她的沈默更為可怕。

他知道,如果一個人無欲無求,什麽都不怕,那就是把這個人磋磨碾入塵泥中也不能強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