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相逢 我帶阿姐走

關燈
第10章 相逢 我帶阿姐走

何永春把姜眉送回了小院後,便折返顧元琛寢殿回話,將方才她看到東西後的神色說的生動如畫。

顧元琛似是漫不經心,托腮聽著,手上撥弄著棋子。

“當真笑了?莫不是你哄本王開心罷?”

他仔細想想,似乎的確還不曾見到過姜眉展露笑顏的模樣,也難在這女人臉上分辨出過多情緒。

想來她恨自己入骨,今後也不會對自己有什麽好容色。

“她拿到那香囊時眼睛就亮了,而後把手伸進瓷盆裏逗弄魚兒,又高興了一會兒,奴才絕不敢有半句虛眼。”

何永春一面回話,一面想著姜眉當時的神情。

難得不是那慘笑,她笑起來的樣子很特別,別無二致,世上再沒有一個女子和她相似。

“王爺,如今既知這香囊不過是她娘的一件遺物,並非是旁人所贈,您看是不是要告訴洪英那邊——”

“不必。”顧元琛容色一冷,不滿地打斷,“人要繼續抓。”

“就算這香囊不是那人贈予之物,可當日看她神色驟變,想來其中必有蹊蹺,你還是不了解她。”

他沈聲說道,心底湧起一陣燥怒。

顧元琛不料想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讓姜眉如此偏袒惦念,他情願為她赴死,她為保他不惜把自己母親的遺物拋下。

好一場在他府上上演的生死相依的戲碼,他怎麽會讓這二人如願。

雖說何永春也不懂為何自家王爺已經如此了解姜眉,可眼見他的脾氣還沒溫和半日又要動怒,連忙撇開話題,提到了今晨顧元琛欲要盤點府庫之事。

其實他幾日前便已著手去辦了,初衷倒並非是為了賑災,而是想要捉住王府中的“內賊”。

據下人查點,近來王府中的木炭和燈油時有丟失,年久失修的廢苑大門本落了重鎖,三日前也發現有了被人強行開鎖後松動的痕跡。

所謂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敬王府先前就出過被人安插奸細的事,而今三令五申之下還有人膽敢再犯,絕對不容姑息。

更何況,自入冬雪災漸盛以來,顧元琛每每秘密外出,行程常被洩露,定然不是一般的侍人。

先前雇傭姜眉的幕後之人至今不知其名姓,此番處境,自然是險上又險。

“可以,查整一番也是好事,若非在洪英處領得令牌,任何人不得外出。”

午前雖不曾被顧元琛欺負,卻也飽受熬煎,每日吃的藥也有些益氣安神的功效,故而午時只吃了碗素面,姜眉便抱著那個養著魚兒的瓷盆蜷在灑滿小榻的陽光裏睡著了。

瓷盆裏那條鵝頭紅格外的有朝氣,尾巴撥弄著水花,總是一刻也不得閑地游。

姜眉其實很喜歡它,在心裏給它取了個名喚作球球,只是不敢在旁人面前表露出多少喜愛,只怕它又成為了誰人拿捏自己的把柄。

其實姜眉也已經任人拿捏了半生,早就對此麻木無謂,可是大抵是她覺得這世上最可貴是“性命”二字,即便是小魚小蟲,小花小草,存活於這世上本就百般不易,不該因自己無故斷送了性命。

這一覺她睡得很輕,腦中昏昏沈沈,間或能聽到院裏推門進來了人搬放東西。

不知是哪一次惹惱了他,顧元琛下令不許她給屋門院門落鎖,故而姜眉懶得多加理會,只是沈溺在自己夢中將碎的浮光掠影之中。

至少在夢裏,她可以略做奢望,想象自己已經找到了兩位妹妹,帶著百兩黃金功成身退,她們一家人坐在去往南方的小船上,餘生都不會分開了。

只是姜眉想不到兩位妹妹會長成什麽樣子,只祈盼不要成為自己這樣的人就好。

夢裏她們還是幼年分別時的孩童模樣,依偎在她懷中,一聲聲軟軟地喚著:“姐姐”。

想來今後再無饑餒之憂,姜眉要操心的,便是兩位妹妹長大成人,嫁得一位良人。

良人……

姜眉正思索著這世上何謂良人,懷中靜靜睡著的小妹忽然哭泣起來。

姜眉低頭去看,本應當是稚嫩的孩童面容卻赫然替映著顧元琛姬妾小瑩那張嫵媚嬌艷的臉,望著姜眉笑意盈盈。

*

她一聲驚呼,從夢中醒來,才知天色已晚,屋內一片昏黑,不曾掌燈。

姜眉坐在原地喘息了良久,輕嘆一聲,將球球放在一旁的小桌幾上,摩挲著去尋燭燈,卻不慎失了方向,不慎從小榻邊上跌落——

火折子的冷焰忽地騰起,在屋內本就樸素的裝點中添了幾分素色。

她落在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中,那人似是在她榻前守護良久。

驚愕間,姜眉不禁又喊叫一聲,急急忙忙在此人的懷中掙紮。

“阿姐別怕,是我。”

雖然有意沈啞著嗓音,可是依舊能分辨出清悅的少年意氣,他輕聲說道:“我是淩錯。”

其實不必他開口,這熟悉的氣息也能讓姜眉知道來人是誰,只是不曾設想他會為自己如此涉險,也不願他見到自己如今任人宰割的狼狽模樣。

擔心屋內的情況被人發現,姜眉定下心神,伸手便去攔那火折子的光,紀淩錯心中會意,不等她多勞動,便熄滅了屋中唯一的光源。

兩人重新落入黑暗之中,他順勢起身坐在了小榻上,將懷中的人擁緊了幾分,不肯放開。

這一番動作下來,姜眉始終是坐落在他腿上,沒有移動半分,而今被迫坐在他身上,她枕在紀淩錯劇烈起伏的胸口,連同她的心跳也加重了幾分。

紀淩錯也是一個孤兒,與姜眉一樣被收入窨樓,是無根的浮萍,留在了褚盛的門下,與她一樣自幼做殺手培養的。

他和姜眉的小妹的年紀相仿,也是她為數不多的夥伴,故而姜眉自幼時起便對紀淩錯多加照拂。

她已經毀在了褚盛手裏,阿錯不可以了。

姜眉總是這樣想,仿佛只要保護好他,便能護住暗無天日的生活裏唯一的微光,便是在救她自己。

他永遠是姜眉的弟弟是她的親人,直至兩年前——

“身不由己”這四個字素來沈重,姜眉和他都沒有選擇,她狠心與紀淩錯生疏,他卻還是當兩人為小小孩童,從來都不避諱,想念她心疼她,便一定是要說出來做出來的。

姜眉不願再想下去了,只是掙紮著脫離了紀淩錯的懷抱。

“不要這樣,我們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經大了。”

紀淩錯怔了片刻,微微頷首,覆又挽住她的手。

“阿姐,對不起……”

“都怪我那日失約,沒有幫你一起來殺那狗賊,我真的好悔啊——”

院外傳來了一陣喧鬧,有人影站在窗前向屋內窺探,低聲道了句:“睡著了。”

便又不知在院中摸索什麽,最終退出庭院,關閉了院門。

姜眉點了點紀淩錯的唇瓣,在他懷中搖了搖頭,離開他的擁抱,拉著他一同平躺了下來,借著被褥阻擋,即使有人在窗外向內看,讓人看不清小榻上的情形。

見姜眉多時一言不發,紀淩錯心中一驚,借著朦朧晦暗的月光,看清了姜眉臉上淺淺的笑意。

幼時不論經歷了什麽樣的事,不論她身上才受過什麽樣的傷,為了安撫紀淩錯,她總是能對他露出有讓人心中如沐春風的笑容。

他神色一凝,擡手便去撫她頸側的鞭傷——他大約能猜到姜眉一人在這魔窟裏遭受了什麽,可是看到這顯而易見的傷痕以及衣物下更多的可能,他的心便一寸一寸的痛。

“阿姐,你別這樣笑……”他啞聲說道,“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你再來安慰我。我想成為你的依靠。”

姜眉知道阿錯想問什麽,擡起自己才長好皮肉的手在他掌心一筆一畫地寫:“我必須喝藥,這是發令的人要求的,不然拿不到錢,這本就不是你的事,你也不陪我送死,敬王不是好人,你千萬要小心。”

姜眉寫得極慢,她每寫出一個筆畫,紀淩錯的身子也跟著顫抖不停,直至寫完最後一個字,姜眉輕輕側過身,躲開他的視線,陷入無聲的哭泣之中。

她那被麻木和逆來順受吞沒的委屈,終於還是在親近信任之人面前宣洩出來。

她很痛,很怕,她已經沒有什麽活下去的理由了,甚至在她走回這小院的路上,她都設想過自己迎來油盡燈枯之日,倒在未掃的落雪中,就此獲得安寧。

紀淩錯努力去搜尋記憶中姜眉的聲音,可是他一時竟尋找不到,只記得阿姐說話時的聲音總是輕輕的,像是春日裏柳梢上靜靜萌發的嫩芽。

他不敢想以後再也聽不到阿姐的聲音。

他是在姜眉行動前夕才知她接下刺殺敬王爺的死令,即便百般不願,也答應若她遭遇不測,會代她領下賞金,找到兩位妹妹並護送兩人前往江南隱居。

紀淩錯那日本已下定決心要與她一同動身前往山道埋伏,可是陰差陽錯,他先被仇人在住處設伏,九死一生身負重傷才逃出包圍。

再去尋找姜眉時,便只知她被敬王生擒。

顧元琛絕非善類,紀淩錯深知這一點,他知道阿姐必然飽受折磨,為她日夜輾轉反側,卻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姜眉已經死了。

除非他親眼見到阿姐的屍體,他親手將她埋葬,否則紀淩錯不信。

莫說是殺了敬王幾個護衛,就算是殺了敬王又如何,他做得出來。

他輕輕握著姜眉的手,聽她細若無物的啜泣,胸臆之中擁堵著難言的情愫,鼓起勇氣側身將她攬入懷中。

他不避諱這樣做,弟弟安慰姐姐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阿姐,我好心疼你,狗賊拔了窨樓好幾處聯系的中紐,我在家中養傷無所事事,一直都想著你。”

姜眉擦去眼淚,擡手拍撫著阿錯的肩膀,在他手心寫問道:“什麽時候受傷的,要不要緊?”

他抱緊了姜眉幾分,答道:“一點也不要緊,只是阿姐不在,無人疼我,傷好得很慢,心裏又記掛著……阿姐這些日子如何?”

“你要自己愛惜身體,不要太過拼命,若是能脫離了窨樓,便不要再回去了……都已經過去了,近來我過得倒也不算太糟。”

他今日潛入王府,便是報著與她同死的決心,若不能帶姜眉離開,紀淩錯也不會走。

只是他不曾想到姜眉如今竟能有自己的小院居住,他不想去猜顧元琛的用意,在自己心裏,就算是當今天子也配不上阿姐,他敬王又憑妄想什麽染指?

他們是長大了,也就不能再分開了。

“今日我來,是想救阿姐出去,阿姐如今還能走路嗎?”

紀淩錯養好傷後便代姜眉尋找兩位妹妹,也是彼時才得知顧元琛將所有知曉內情之人悉數殺死,不由得設想他是借此威脅姜眉,讓姜眉替他做什麽事也未可知。

回想起自己當日如何許諾敬王為他鷹犬,在他面前匍匐求饒,姜眉便自覺無顏面對阿錯。

沈思片刻,只得將兩位小妹已死,如今自己還要從顧元琛這裏得知仇人的下落一事告知。

既如此,紀淩錯便不再猶豫,在小榻上橫抱起姜眉便向屋門走去。

“我帶阿姐走,我們從前不是說好了?今後餘生,再也不要受他人挾制,再也不把自己的性命交給旁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