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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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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鮮酒樓——

“真是家大業大啊。”

玉姝遠遠看見了太虛的“三鮮”招牌,這沈掌櫃真是在各處都有自己的產業。其實她有想過為什麽這家店不叫“三仙”而是“三鮮”,現在恐怕沒有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了。

闊步趕去,店門禁閉掛著歇業的木牌,但二樓的窗子大開著,從裏面伸發出來幾支桃木,意有所指。

玉姝起跳,踩著酒旗上去攀住窗沿,縱身一躍輕松進了屋內,這是一間包廂。縱然她行走江湖算見識不少,卻也沒見過像眼前這個包廂這樣……金碧輝煌的。

她眼尖看見了窗邊、門邊可疑的痕跡,上手一摸,炭黑色的粉末隨風散去,可見這裏原先應該有一個掩人耳目的法陣,陣法已經隨主人消失了。

那也就能解釋為何風景如此之好的一個包廂擺放著如此眾多紛雜的法器、金銀,卻不被人察覺。

玉姝是陣法消失之後第一個來到這裏的人。

繞過屋內的繡線屏風,後面幾乎是成山的法器,盡是無憂閣閣主的手筆,這更加應證了玉姝的想法。門邊有一木櫃,上首的抽屜歪斜著,露出一張信紙。

玉姝靈息感應之下沒有任何威脅,於是伸手抽出信紙,娟秀的字跡一筆一劃交代了這個少年的後事。

“展信佳,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謝天謝地,神女大人真的看到了我的暗示。知道我和無憂閣關系的除了一個小弟子,就只有神女大人了,再知道你我三人對酌的更是沒有,我不曾對外言說過,廚子已經隨百姓們被送出太虛了。

可以稱呼神女阿姝嗎?想這麽叫很久了,我已經是個死人,死者為大,讓讓我吧?

宗門大比那天,我原本想試探你,是以並沒有走散,只是悄悄跟在身後,我知道阿姝的陣法不好,定然不會知道。不過後來還是走散了,記得那天我受了重傷麽,蠱蟲就是那時候種下的。

噬心蠱聽上去就很厲害,是你們仙族的東西,蠱蟲應該不易得,那麽如果有兩個體內有蠱蟲的人,在他傷你之時我能擋在你身前。我一個廢人可沒有神女重要,你不僅修為高,聲望也高,若是你出事了必然士氣低落。

說來話長,長話短說,往事無可挽回,我將近些年沒送出去的那些機巧法器都留在這間屋子裏了,還有我在無憂閣那些地方雜七雜八的一些出入令牌、金銀什麽的,這都是添頭,阿姝一並取走吧。

這些法器都很不錯,我自小靈脈受損本就幫不上忙,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對了,煩請神女大人照顧我可憐的兄長,他臥病在床許久,我恐怕他時日無多,若是不曾經歷大戰還有休養生息的可能,但魔王蒼翎不容小覷,戰事怕是不能輕易結束,看在他掌門時盡心盡力的份上,至少不叫他死在魔族手裏。

勿念,祝捷。

——沈瑯”

“……”

那個鮮活的少年人竟然就這樣死去了,甚至不是如他所想為玉姝而死,而是因為一場意外。

她沈默著,一件件將東西收進儲物袋裏。除了一些外露的,還有不少用儲物戒、儲物袋裝好的,玉姝都一並帶走了,留下一間金碧輝煌的空屋子。

最後回望這一間金碧輝煌的包廂,玉姝眼前閃過數個少年意氣風發的身影,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並不了解這個少年。

他靈脈受損不能修煉,但他將陣法牢記在心,多麽偏門的陣法都知道,還能畫。不能修煉,他就煉器,背地裏靠自己一步步打造出無憂閣這樣一個遠近聞名的組織,江湖人天價拍賣他的作品。

他總是笑,對陣法之外的什麽都表現得稀松平常無所謂,所以連他的親兄長都沒能看出來他的不甘心。

也許月下的那個隨性而為的沈掌櫃才是真正的沈瑯。

玉姝走了,雲青宗的諸位還在等她商議後事。

臨走前她留了一抹靈氣在桃木枝上,這個她沒有拿走。枯枝在微風中生出綠意,嫩芽舒展,漸漸長出花苞,淡粉色的桃花盛開在窗沿,徒留一縷花香。

……

上清來的是姜素和夏朝白,裴玉把他門下幾個徒弟都丟到這太虛來了。

他們率領上清支援的弟子們追上去,果然沒能追上虛弱的蒼翎,此刻他們已經跟丟了蒼翎,重新回到雲青宗。

“跟丟了,這下完了。”

“蒼翎本就不好對付,切莫灰心。”

游褚遠遠坐在角落,陰沈的天色照不亮這個死角,他坐在這裏發呆。這一戰許多人都看見了他的耳朵,他大約瞞不住了。游褚手握著寒石,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會被他們怎麽看待,會趕他走嗎?他現在是個不人不鬼的妖怪。他確實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但是他想繼續跟著師姐,又不想給玉姝招惹麻煩。

暖玉在手心發燙。游褚垂眸凝視著這塊反常的石頭,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寒石有自己的溫度,它向來是散發著寒氣,今日卻反常的暖和起來,對他的控制力也不那麽強了。

難道自己的情況更加嚴重,寒石已經壓制不住了?

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來,游褚有些喪氣,他還不想變成一只徹頭徹尾的妖怪。師姐不愛養靈寵,要是他真變成了妖怪豈不是和師姐再也不能見面了。

“你是說,師弟的耳朵是真的?”

姜素將信將疑地打量著連城妄,後者一臉凝重:“千真萬確。所以……師父他老人家怕是看走眼了,這家夥根本不是天賦異稟,因為他是一只妖獸修煉成人,靈氣天生地養,所以才有了天賦異稟的假象。”

姜素:“……”

“你別不信啊。”

姜素扭頭走了,現在雲青宗上下很忙,忙著修覆破損的護山大陣,忙著撤離。護山大陣已經支離破碎,即使有心也無力回天。

蒼翎現在又有了嶄新的身體,等他適應好了又是一個鼎盛時期的魔王,該慶幸他奪舍了一個靈脈受損的孩子嗎?他大約需要多花一些時間去適應身體,能給大家多爭取一些時間。

大致修覆一下護山大陣,再留下一些障眼法,他們就要放棄雲青宗的地盤了。

雲青宗弟子自然說什麽都舍不得,舍不得自己日夜看慣了的練武場,一遍遍踏過的青石板,但魔王的可怕之處他們每個人有目共睹,活著才有希望。

“我的小樹苗……”

“以後還能回來的,一定會的。”

姜素步履匆匆走在人堆裏,幫受傷的弟子們包紮。直到她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師妹!你回來了!”

玉姝看見師姐,臉上難道有了些笑意。

姜素淺笑,上前挽住玉姝的胳膊,引著她往大殿走:“走吧,大家都等著你呢,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大殿內,靜可聞針。直到玉姝二人走進來,推開的木門“吱呀”作響,聊勝於無的日光灑進室內。

游褚瞬間擡頭望向玉姝,但腳步頓住,終究是停在原地沒動。

沈瑯死了,顧羨知和陸良川二人是最傷心的。他們三人自小長在一處,情同手足,知道他靈脈受損,都把他看得很緊。

玉姝輕拍陸良川的肩膀以示安慰,隨後輕聲問他:“適才在戰場上,你對付蒼翎的那把弓箭是什麽來頭?”

陸良川下意識順著玉姝的力道偏過頭來,他深吸口氣將情緒都憋回去,思考著回覆到:“是宮主叫我先行一步帶來的,這些,上清的師兄師姐應當說得更清楚。”

玉姝看向姜素,後者正領著夏朝白和連城妄進來,人到齊了,她也恰好聽見這一句,於是走到桌邊將前前後後的情況都說清楚。

“師父他這些天都不曾闔眼。好多天前,他召集了各大掌門,其實也就是淩掌門和穆掌門了,還有仙族的諸位。”

父親母親?

“師父召集他們匯聚靈氣,配合仙族一位公子的巧計,做成了這把神弓,據師父所說,堪比神器,又不似神器在此間限制頗多,有望出其不意重傷蒼翎。在這之後,再用陷阱將他徹底除去。”

姜素嘆了口氣,“可惜棋差一招,竟然算漏了一步,現在他實力大增,神器儲存的靈氣也未必夠用,怕是難了。”

玉姝福至心靈:“什麽陷阱?”

姜素點點頭:“就是歸墟,師父原本計劃將他再次封印。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歸墟雖然經歷過一次長達百年的歸墟火,其間孕育的靈氣依舊稱得上充沛。”

玉姝不說話了,她又想到了自己最初的那個法子。

……

楚子寧火急火燎地趕到魔宮,揮開阻攔他的魔族將士,面紅耳赤沖著裏面喊:“魔王大人,您說過會把我胞弟的軀殼還給我,怎能出爾反爾?哪怕、哪怕將他的神魂還給我啊!”

宮內無人回應,蒼翎忙著適應這副全新的身體,本來他還兀自慶幸自己想要什麽有什麽,卻不曾想這家夥是個“殘廢”——他竟然不能修煉。

這可是個大問題,意味著他要花更多時間適應,短時間不能再次出手。

蒼翎嗤笑一聲,他對自己有信心,也不在乎這一點時間,就是殿外那家夥有點苦惱。

當時為了活命,他不得已拋下紀扶桑的軀殼跑了,如今別說神魂,他連屍身都拼不出來。是他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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