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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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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震撼的安靜只持續片刻,一個保鏢眼疾手快抄起對講機,還沒來得及說話,餘光裏一團黑色物體飛來,對講機啪一聲砸落,門口的身影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近身,一拳轟上他面門。

血液飛濺,被打的保鏢直挺挺倒地,這一下讓所有人都回了神,瞬間一擁而上。

趙知與拼命仰著脖子,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幕。

馮誰避過一人的拳頭,鞭腿踢向旁邊人,扯著人頭發擋住攻擊,想要靠近手術臺上的趙知與,但保鏢方人數占優勢,像一堵墻一樣擋住了二人。

趙知與嘴唇都在顫抖,發了瘋般地掙脫綁縛帶,死死盯著幾步之外的人墻。

人墻往外湧動,門被帶得砰一聲合上,趙知與睜大了眼睛,他看不到馮誰了,隔著門只能聽到拳拳到肉的悶響,和驚懼痛苦的呻吟慘叫,他掙紮得愈加瘋狂,哆嗦著喃喃:“放開他,放開他!”

束縛帶太緊了,趙知與死活掙不開,只能夠著用牙齒咬,短短的時間就出了一腦門的熱汗,他又急又怕,眼睛都濕潤了,心臟狂亂地跳動:“誰讓你過來的,誰讓你來送死的?!!”

不知何時,門外的聲音突然消失。

趙知與呼吸一滯,仰頭盯著門板,像看什麽墓穴入口。

哢噠,把手下壓,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那夥保鏢之一。

保鏢直直站著,沒什麽表情地看著趙知與,趙知與像是一下子墜進了無底的深淵,整個人虛軟得失去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拋進了遙遠火星上的地心深井,這一刻甚至比死亡更讓他絕望。

保鏢的身體搖晃了兩下,突然直楞楞倒地。

門被倒下去的身體撞開,走廊上一地橫七豎八的人映入眼簾。

趙知與怔住。

馮誰站在那堆人中間,重重喘著氣,沒什麽表情,甚至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的眼珠很黑,空洞的幽深的黑色,讓人看上一眼就情不自禁泛上寒意。

片刻後,馮誰動了,他收起保鏢們身上的對講機,放在腳下踩爛。

又發了幾秒鐘的呆,然後才靈魂歸位似地感受到了□□的痛苦。

汗水小溪一樣流下,他兩道眉毛痛苦地糾纏到一起。

他在原地喘了會氣,這才拖著步子,慢慢走向了趙知與。

他解開趙知與四肢上的束縛,看起來似乎已經耗光了所有力氣,動作緩慢而笨拙,雙手不可控制地打著顫。

解開最後一道綁帶,馮誰緩慢吐出一口氣,趙知與坐了起來。

馮誰一身西裝,額發散落,冷白的臉上沾了幾道血跡,渾身散發出濃郁的血腥味。

馮誰並沒有馬上看趙知與,先抹了把臉,這才轉過頭,神色已經如常,那種冷冰冰寒沁沁的漠視他人性命,更漠視自己性命的感覺退潮般無影無蹤,他勾著嘴角笑了笑,對趙知與說:“別怕。”

趙知與一把抱住了馮誰。

這一抱碰到了馮誰的傷處,馮誰咬著打顫的牙關,伸手摸了摸趙知與的腦袋,趙知與擡頭看他,好看的眼睛泛著紅。

馮誰摸了摸他眼角:“笑一個。”

趙知與就笑了,只是笑得有點難看。

趙知與很快起身,攙著馮誰往外走,馮誰是真有些累了,靠著趙知與的身體,聞著他身上的氣味,體內橫沖直撞的暴戾慢慢平緩。

“哥哥。”

趙知與小聲叫了一下。

幾秒鐘茫然後,馮誰渾身控制不住一顫,眼睛湧上熱意,他伸手摟住趙知與的腰:“嗯,別怕。”

游輪上音樂、歡笑、尖叫聲延綿不絕,沒有人註意到黑暗中的動作。

保潔阿姨推著清潔推車,在七層甲板停下,垃圾桶被頂開,馮誰和趙知與跨了出來。

救生艇做好了施放準備,夜色掩護下,黃色的艇身並不顯眼。

陸名坐在駕駛室裏,正熟悉操作,李就隔著瞭望窗向馮誰揮手。

海風撕扯著衣裳頭發,熟悉的一幕仿佛時隔多年重演。

“走。”不安湧上心頭,馮誰抓住趙知與的手,快步向救生艇走去。

“這是幹什麽呢?偷偷摸摸的。”

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馮誰腳步一下子頓住,渾身血液瞬間冷透。

他慢慢轉過身,把趙知與護在了身後。

黑暗中響起腳步聲,剛開始是一個人的,過了幾秒鐘十數雙腳開始同時震動甲板,簡直像死神的出場音樂。

李衛中的臉在黑暗裏慢慢浮現,緊跟在身後的是斷了只手的林哥,和一眾臉熟的小弟。

哢噠。

李衛中解開格.洛.克保險,擡起槍口指向馮誰。

風不知道什麽時候靜了下來,十月的夜晚涼意砭骨,趙知與要動,馮誰抓緊了他的手,捏了捏他手心。

李衛中皺眉看著趙知與:“咦?這不是小少爺嗎?剛還在上面看到你呢,怎麽這麽短的時間裏,衣裳也換了,臉色也不一樣了,還跟個外人鬼鬼祟祟的?”

馮誰看了眼救生艇,陸名和李就被李衛中的人拿槍指著,誰也沒敢動。

時間拖得越久,被發現的風險就越大。

“衛哥,好久不見。”馮誰開了口,“你還好嗎?”

手掌一陣疼痛,趙知與突然用力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似乎要將他骨頭都捏碎。

馮誰沒有回頭。

李衛中咬牙笑了一聲:“托你的福,這幾年慘得我哭爹喊娘。”

馮誰放開趙知與,往李衛中走去,林哥喝了一聲:“站住!”

“哎。”李衛中擡手制止。

馮誰站到李衛中跟前:“衛哥讓趙知與走吧。”

李衛中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不敢置信地看著馮誰,好半天才說:“你在說什麽?”

“衛哥要通風報信,上面早就有動作了。”馮誰擡頭看了眼上層的喧鬧燈火,“當初是我對不住你,但說到底你本來就是趙成胤的人,我出不出賣,你都要替他頂鍋。”

“所以呢。”李衛中氣笑了,“我就這樣放走他?”

“趙成胤能讓你頂一次鍋,就能頂第二次,卷入趙家人的糾紛並不明智,不管趙成胤勝還是敗,衛哥最好都不要涉足太深,留有餘地才是明智的選擇。”

“我用你教?”李衛中嘖一聲,槍口指了指趙知與,“放過小少爺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是商人,凡事都有個價錢。”

“我留下。”馮誰說,“衛哥為了阻攔趙知與已經出了力,但又沒有傷害他,既可以向趙成胤交代,又不至於把事情做絕。”

李衛中驚訝看著他:“用搞這麽麻煩嗎?我現在只消說一句話,也能全身而退。”

馮誰又近前一步,十幾把槍瞬間齊刷刷對準了他。

馮誰直直看著李衛中,伸手握住李衛中的槍身,將黑洞洞的槍口往上擡,頂在自己額頭上。

他看著李衛中,溫和又誠懇:“衛哥,當初違背道義的人是我,衛哥殺了我洩氣,今天的事就當沒看到,可以嗎?”

李衛中看著他,嘴角嘲諷的笑意慢慢消失。

馮誰過來之前,讓趙知與待著別動。

“相信我。”他對趙知與說。

因為不曾信任別人,所以馮誰也從未期待過誰能信任自己。

大概十歲出頭的時候,在媽媽離開後,馮誰就難以信任他人。

如果有人對他好,有人對他展露善意和愛慕,大概是因為他們別有居心,他們膚淺輕浮,他們有所圖謀。

他這個人褪去皮囊,究竟還有什麽可取之處呢?

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自己都沒發現,他在心底堅信著,有個小傻子是真心實意地喜歡他,一無是處的自己,身無長物的自己,在對方眼裏熠熠生輝。

馮誰看著李衛中深不可測的眼睛,過往的記憶浮光掠羽般飛過腦海。

“小夥子,吃飯了嗎?”

“啊……我,我吃了,謝謝大老板。”

“吃了什麽?年輕人得吃點像樣的東西,胡亂應付可不行。”

“格.洛.克回來了,不玩嗎?有人跟你說了什麽……怕條子嗎?哈哈哈哈哈小孩就是小孩,不碰也好,以後都別碰,我一輩子見過那麽多人,心裏有條線的寥寥無幾,能守住那條線的一只手都能數出來,有時候也不怪他們,是別人,是命運,把線抽走了。”

“阿誰啊,聽說你奶奶得了癌癥?我手上有個任務,你幫我做了……不,沒你想得那麽難,那雖然是個有錢少爺,可沒人在意他,他的死是註定的,你只是一把刀,沒有你還有別的刀,要他命的另有其人……畢竟是為了至親,你心底的線還在。”

回憶戛然而止,槍口帶著股硝煙味,金屬槍身冷冰冰沈甸甸,李衛中只要輕輕扣動扳機,他的性命會像夜風一樣輕盈地流逝。

馮誰看著李衛中的眼睛,一雙經年累月浸在權勢金錢、情欲血腥、恐懼和憤怒中的眼睛,渾濁又疲憊,簡直像是死人的眼珠子。

這樣一個人,心裏也會有條不能逾越的線嗎?有什麽必須守住的東西嗎?

也許什麽都沒有,也許自己會毫無價值地死在這裏。

但馮誰想賭一回,想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感受一回。

李衛中慢慢放下槍。

“衛哥!”有人驚叫。

馮誰緩緩吐出一口氣:“謝謝衛哥。”

馮誰轉身走向趙知與,抓住他的手往救生艇入口飛快走去。

餘光裏有什麽閃了一下,趙知與猛地扯過他的身體,擋在了他身前。

“砰!”

沒有消音的槍聲撕裂耳膜,蒼茫大海上醉生夢死的人們為之一靜。

耳邊傳來李衛中的怒斥,和林哥掙紮的大嗓門,游輪安靜一瞬後爆發出一小股尖叫,馮誰攬住軟倒的趙知與,飛快上了救生艇。

柴油機發出轟鳴,救生艇施放後箭一樣飛出去,游輪上的聲音被拋至身後,漸漸聽不清楚了,黑暗包攏過來,耳邊只剩艇身破開海浪的巨響。

船艙內,雪白的燈光照得鮮血刺目地紅,眼前的世界在搖晃,聲音顛三倒四,趙知與的臉飛快變得慘白。

有誰在叫他,馮誰聽不清楚,他只是死死地按著趙知與腹部傷口,溫熱的血從指縫裏流出來,趙知與微微痙攣著。

啪!

臉上挨了重重一耳光,馮誰臉歪向一邊,火辣辣的痛楚總算讓現實有了實感。

李就收回手:“他需要止血,你先放開手!”

馮誰放了手,趙知與的上衣掀起,傷口暴露在馮誰跟前。

李就跪在一邊,不要錢地倒著止血藥粉,指揮馮誰:“壓迫止血,我要上繃帶了,你扶著他點。”

馮誰把趙知與扶起來,讓他靠著自己的胸膛,李就很冷靜,手很穩,往不斷出血的黑洞洞傷口裏用力塞進敷料,趙知與的手猛地抓緊馮誰,指甲掐進肉裏,慘白的臉皺成一團。

白色的繃帶一圈圈纏上,李就用力系緊,傷口終於不再出血了。

李就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暫時止住了,上了岸再找醫院,得把子彈取出來。”

馮誰看了看纏得厚厚的繃帶,血止住了,傷口處暈出一點刺目的紅。

他偏過頭不敢去看,咽了咽口水,凍住的心臟這才慢慢開始跳動。

一只手摸上他的側臉,馮誰低頭,對上趙知與的眼睛。

他覆上趙知與的手背,看著他慘白失血的臉,想說什麽,嘴唇卻哆嗦著,未能順利發出聲音。

“讓他躺一會兒。”李就說。

馮誰和李就將趙知與擡起來,放到座位上平躺,李就找來毛毯,馮誰抖開,給趙知與蓋上。

趙知與一直看著馮誰,馮誰跪在他旁邊,顫著手摸上他冰冷的側臉。

“沒事的。”馮誰慢慢開了口,嗓音幹澀沙啞,“別怕。”

趙知與看著他,眼皮耷拉了一下,似是要陷入暈厥,又猛地睜開:“哥哥。”

“嗯?我在。”馮誰側耳湊近他。

“我是不是要死了?”趙知與問。

馮誰胸口一滯,他看著趙知與眼睛,輕聲道:“別胡說,沒有傷到要害,血已經止住了,等上了岸就找醫院做手術,不會有事的。”

趙知與靜靜看著馮誰,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眼神有種不正常的空茫:“哥哥,你怎麽那麽狠心?”

趙知與眼圈慢慢紅了:“我……我叫了你好久,求了你好久,六年來,每一天晚上,我拼命哀求,你一次都沒回頭……

“你怎麽能那麽狠?你怎麽舍得讓我傷心?”

馮誰別過臉,面上一片冰涼,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他胡亂抹了把臉,又看向趙知與,輕聲哄著:“乖,先別說話了。”

趙知與的神色突然變得冰冷,拂開馮誰的手,艱難道:“滾開……我討厭你。”

趙知與看著天花板,眼裏浮上一層水霧:“我討厭你,你又老又醜又窮,我討厭你。”

馮誰輕輕擦著他的眼角:“嗯。睡一會兒好不好?”

更多的淚水落在馮誰的手上,趙知與聲音哽咽:“我討厭你,我跟很多人交往了,他們都比你好,他們對我比你對我好一百倍,我喜歡他們,討厭你。

“我要是死了,你千萬別去給我掃墓,我看到你就煩。

“要是有人給你錢,說是我的遺產,那……那只是為了還清以前你替我擋子彈的人情,我不想欠你。

“你最好不要記得我,後半輩子隨便跟什麽人過日子去,永遠都別提起我。”

馮誰擦著趙知與的臉頰,靠近了他,輕輕笑了笑:“可是我好喜歡你啊,就算你討厭我也喜歡,你交往了很多人也喜歡,我喜歡了你六年,還要繼續喜歡下去。”

趙知與眸光搖顫,淚水奪眶而出,顫著嗓子道:“我恨死你了。”

馮誰耐心為他擦去眼淚:“知與,不要害怕,你不會死的。”

不知道是那個稱呼,還是馮誰篤定的語氣,趙知與渾身一顫,委屈與恐懼終於壓倒了他,他看了馮誰好一會兒,帶著哭腔叫了一聲:“哥哥。”

馮誰捧著他的臉,在他臉頰邊親了一下,蜻蜓點水地一碰,溫柔得像一個美夢。

然後他湊近了趙知與的耳朵,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冰冷道:

“你要是敢死,我就殺了自己給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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