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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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房門狹窄,趙成乾落後,讓趙知與先進。

“二叔到底要我看什麽?女人還是你收藏的畫?”趙知與問。

趙成胤沒回答,一個人從房間裏走出來,趙知與看了一眼,那人剛好也看向他。

那人長著一張和趙知與一模一樣的臉。

身高體型,甚至頭發衣著,走路姿勢,笑容弧度,都別無二致。

趙知與的腳步頓住,長著趙知與臉的男人朝他點點頭:“少爺。”

聲音竟然也聽不出差別。

男人擦過趙知與肩膀,走了出去。

趙知與站在原地。

房間很空曠,正中一張金屬手術臺,幾個黑衣保鏢分站在角落,通往陽臺的玻璃門關得嚴絲合縫,所有聲音都擋在外邊。

趙知與看了一會兒,慢慢轉過身。

趙成胤微笑看著他。

“原來填補你遺憾的工具是趙家的掌控權。”趙知與聲音如常,“而我是最大的阻礙。”

“阿與,你不傻了之後,真是聰明得讓人心驚。”趙成胤讚嘆,“二叔本來不想對你出手的,但你成長得太快了,東海市的生意只是幌子是吧,你背地裏運營的影子項目,已經到了能夠跟趙家拍板的地步了,你藏得真好,如果不是美敦力公開表示尋求你團隊的戰略合作和投資意向,他們CEO無意中向我打聽,我還真不知道,我那被本家流放的侄子,六年間竟下了這麽大一盤棋。”

趙知與只是靜靜看著他,沒有否認。

“讓我猜猜下一步是什麽?你拉攏集團的中小股東,分化核心管理層,想必還收集了不少大哥過去管理的漏洞,某次收購的隱患,跟監管機構的沖突……這些年的籌謀加起來,足夠董事會罷免他的董事長職位重新選舉,你的上位也就順理成章。”

遠遠傳出一點熱鬧的人聲和管樂聲,是這層核心區的藝術家聚會,需要持特制的邀請函才能入內。

趙成乾組的局,能進來的都是他的人。

“二叔,那年德國高速的車禍,其實該死的人是我,是嗎?”

趙成胤笑了笑。

“阿水是你挑的第一個殺手,但他跟我關系太好了,阿水之所以死,是因為他很可能向我倒戈,洩露你的居心。”

“一條賤命而已,你也太把他當人了。”

趙知與久久看著趙成胤,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那個馮誰,這些年我怎麽也找不著,是你暗中在保護吧?”趙成胤說,“我原以為你來東海市是遭了老爺子流放,但看你這兩年在這邊舍不得回家的樣子,讓我猜猜,馮誰就在這裏,是嗎?”

趙知與表情沒有變化,清澈的眼眸靜靜凝視趙成乾,仿佛他說的是無關緊要的人。

趙成胤有些把握不準了:“難道不在這兒?”

“二叔找個替身,不怕被拆穿嗎?”

“怎麽會呢?你爸這些年一直避著你,過年都不一定回來見你一面,老爺子更是對你失望透頂,你有幾年沒回老宅了?”趙成胤微笑道,“阿與,你想多了,他們都拋棄你了,就像你媽媽一樣。這世上沒人真正在乎你,我準備的假貨甚至不需要像你十成,根本不會有人看得出來。”

趙知與回頭看了眼手術臺:“二叔要怎麽殺我?”

“怎麽說得這麽可怕?二叔哪裏舍得動你。”趙成胤也看向手術臺,“只是讓你沒有痛苦地睡上幾年。”

“幾年之後呢?”

“等二叔掌控了趙家,你還是我趙家唯一的少爺。”

趙知與扯了扯衣領,不經意掠過一點小小的凸起:“二叔,爸爸說過你是趙家上一代的情種,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誰能讓游戲人間的二叔折腰。”

趙知與看向趙成胤:“那個人是我媽媽嗎?”

趙成胤所有表情都消失,黑洞洞的眼睛不辨情緒地看著趙知與。

“那一場車禍死的該是我,那樣你想要的都到手了。”翻倒的車廂和血腥汽油味仿佛又出現在眼前,瀕死的恐懼穿過漫長的歲月,再次降臨在他身上,“我一直都怨恨著媽媽的離開,但實際上她從來沒有離開我,她一直子在用另一種方式保護我,媽媽的死讓你心懷愧疚,所以我才能平安長大。”

“就算是愧疚,幾十年下來也消磨得不剩什麽了。”趙成胤勾了勾嘴角,“阿與,再見。”

趙成胤轉身離開,趙知與喊道:“二叔。”

趙成胤停下腳步,等他的遺言。

“二叔就這麽勝券在握嗎?”

趙成胤轉頭:“阿與,沒有人會來救你,你生命裏所有的光早就熄滅了,我們叔侄是一樣的,不過是個無人在意,得不到回應的孤家寡人罷了。”

房門合上,切斷視野,一個保鏢上前:“少爺,請吧。”

“別叫我少爺。”趙知與喃喃。

門外一片寂靜,屋裏有兩個是趙成胤的貼身保鏢,另外幾個是酒店槍擊事件發生後,趙成胤給他新增的保鏢。

通往陽臺的門上了鎖,但全力沖刺下玻璃說不定會碎裂,從陽臺跳海再求救,勝算起碼多了三成。

趙知與看著眼前壯碩的男人,腦海不合時宜地回想起很多年前的訓練室,馮誰從後邊抓著他的手,教他拳擊的正架姿勢。

“手臂連貫流暢屈伸,拳頭伸出旋轉,同樣旋轉收回……”

馮誰離他那麽近,胸膛蹭著他的後背,呼吸近在咫尺,身上雛菊的香味盈滿他的鼻端。

年少的趙知與心猿意馬,忍不住看他,看他啟合的唇瓣,看他漂亮得近乎清冷的側臉,他想抱住馮誰,捧著他的臉親吻,肆意地含著他兩片嘴唇品嘗,把他壓在柔軟的地面交纏。

可那個木頭一樣的人根本看不懂他的渴望,還在傻乎乎地,一本正經地教他怎麽出拳。

趙知與閉了閉眼。

“出拳收回是一個流暢的動作。手臂放松,不要想著用力。”

馮誰的聲音在腦海裏回蕩。

趙知與睜開眼睛,一只腳分開,兩手握拳舉起。

保鏢奇怪地看著他。

“轉動髖部,打出去,收回,上步刺拳……”

趙知與深呼吸,電光火石間,他一拳轟在了保鏢臉上。

“操!”

保鏢被打得踉蹌後退。

有用!

趙知與沒有停留,擡腳就往陽臺方向沖。

但他還沒跨出一步,臉上就挨了一下,那一下像雷電一樣迅速,他甚至沒看得清對方是怎麽出拳的,又像一輛貨車高速碾過,巨大的重量沖擊之下,腦子幾秒鐘之內變得一片空白。

砰。

趙知與直挺挺地倒地。

“操!”挨了打的保鏢抹了把臉,嘶了一聲,上前提起趙知與的衣領,三兩下把人丟到了手術臺上。

白熾燈刺眼炫目,腦子暈乎乎地,胸臆中一股惡心感,趙知與肌肉膨起,拼命反抗,然而壓制住他的力量如此沈重巨大,他聽到拉長變形的人聲,看到人影在眼前亂晃,有人舉起針筒,泛著寒光的金屬針眼噴射出一小股刺鼻的藥水。

到了這種時候,這種無力反抗只能等死的最終時刻,他感到的竟不是恐懼,卻是難以抑制的悲傷。

眼前浮現一張臉,白凈清瘦,看起來不近人情,笑的時候又莫名溫柔,動人心弦。

害羞時會緊繃著,讓人誤以為他生了氣,看起來混不吝地,其實比誰都紳士善良,不論誰跟他相處久了,都會忍不住被吸引。

溫熱的液體劃過眼角。

趙知與顫抖著眼睫,看著虛空,幾不可聞地蠕動著唇瓣,叫了一聲:

“哥哥。”

“所以現在情況是,有個假的趙知與在外面四處游蕩,真的被關了起來,唯一的員工通道焊死了,我們進不去,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李就總結,“那個不是趙知與的親叔叔嗎?跟他一家的,他要幹什麽啊?”

馮誰臉色微微發白,顫抖的手死死扣著桌子,舷窗外,海浪翻湧拍打,他如墜深海。

“他恐怕是要趙知與消失。”馮誰說,“我懷疑過他,但是趙知與相信他,連帶著我也打消了懷疑,其實一開始就很明顯,我們都被所謂親情遮蔽了雙眼。”

“那……怎麽辦啊現在?我們,我們要報警嗎?還是裝作不知道。”

馮誰擡眼看他。

李就縮了縮:“那報警,我現在就報警。”

“沒用,警局有趙成胤的勢力。”

“那怎麽辦?”

指甲折斷,戳進了肉裏,一滴鮮紅的血珠子冒了出來。

馮誰收了手,盯著那粒血:“就兒,我要救他。”

李就安靜了一會兒:“你怎麽救?趙成胤做的是殺人滅口的事,布下的人只多不少;船上都是他的勢力,咱們倆兩個平頭百姓孤立無援地;最重要也是最現實的一點,我們都進不去,那裏是核心區,進去要特制的邀請函,手機通信設備都得上交。而且……”

李就看了他一眼,繼續道:“說不定咱們現在商量的時候,趙知與早就……”

馮誰猛地轉頭看他,目光森冷,李就打了個激靈,吞下了剩餘的話。

過了足足一分鐘,馮誰才開口:“就兒,我記得你說過,邀請函用的是制作紙幣的技術?”

“是,材料是纖維紙,用的膠印和光變油墨的防偽技術,都是高科技。”

馮誰看著李就:“你以前做過□□。”

“沒!我沒有!”李就激動起來,“我就是腦子裏想想,沒動過手!”

“我知道。”馮誰站起身,“就兒,你那麽聰明,又研究過□□,那個邀請函你也能作出來的吧?”

李就直楞楞看著馮誰,好半天沒了聲音。

“我,我……”李就舔了舔嘴唇,目光閃爍,“阿誰,我做不了。”

馮誰看著他:“你能做,我知道的。”

“阿誰。”李就面上現出了怒意,“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了現在的生活,我開著一家畫廊,有著體面的工作和不錯的收入,跟錦星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我好不容易從臭水溝裏爬上來了,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嗎?你讓我做那玩意兒,公然跟趙家作對,趙成胤動動手指就能碾死我!而且這種涉及到商業機密的聚會,我造假進去,不知道會觸犯什麽法律!最重要的是,就算是最困難的時候,我也只是研究,但從來沒有付諸實踐,現在一做,警察都知道我會造假了,你讓我以後怎麽過!我好不容易,費了千辛萬苦到手的幸福人生,難道一下子付諸東流怒嗎!!?”

馮誰說不出話來,李就狠狠抓了把頭發:“我先走了,為了兄弟情意我才冒著丟命的風險躲在那裏看了全程,告訴你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李就轉身準備離開,馮誰看著他的背影:“就兒。”

李就雙手握拳,大口喘著氣。

馮誰問他:“你走到這一步,靠的是什麽?當初我們幾個淪落到社會邊緣時,又是什麽支撐著你沒有逾越那條線?”

李就轉頭,聲音沙啞道:“阿誰,我知道你幫了我不少,我欠你的,以後我一定會還。”

“李就!”馮誰喊住他,“我一定要救趙知與,你是唯一能幫我的。”

李就沈默了片刻,突然轉身走過來,直直看著馮誰:“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有天賦,上大學時我一邊打工賺學費生活費一邊上課,我以為自己畢業了,就算成不了畢加索和梵高,起碼這輩子也能當個黃賓虹和吳冠中,但你知道現實是什麽嗎?現實是我就是一坨屎,我是nobody,我是個自以為是的笑話,我甚至連靠畫畫養活自己都做不到!

“沒人要我的畫,賣不出的就是廢紙!那段日子我的確自暴自棄過,我研究□□,至少當我拿著制造的□□時,它足以以假亂真,它不是可以丟開、撕掉、揉成一團的廢紙,人人都愛它,人人都承認它的價值。

“可現在不一樣了阿誰,我吃了那麽多苦,度過了無數個絕望得恨不得一死了之的深夜,現在我熬出頭了,有人承認我,我的畫能賣出一個好價錢,我過上了夢寐以求的體面生活,我有了身為畫家的尊嚴和自信,阿誰,你知道這些對我意味著什麽嗎?我怎麽能輕易放棄。”

“我知道。”馮誰說。

李就搖搖頭,聲音顫抖:“你不知道。”

“你以為你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高錦星嗎?你以為你一旦行差踏錯,一切都會跌回原點嗎?”馮誰目光如利劍直指李就,“不知道的人是你。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在最艱難的時候都沒越過那條線,靠的是你自己。”

李就楞住。

“曾經有人跟我說過,”馮誰緩緩說,這一刻,趙知與的聲音仿佛與他重疊,“美好的東西會傳遞美好的感受,我也許看不懂你的畫,但我能感受到那上面有過往的印記,痛苦也罷絕望也罷灰暗也罷,那段經歷塑造了你,通過畫面打動了感同身受的人,就兒,那是你的力量,如果曾經的我們都生活在地獄裏,你抓住了你自己垂下的蛛絲,你自己救了自己。”

李就怔楞看著馮誰,似乎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馮誰深吸一口氣,壓制住急躁的心情,盡量平穩了語氣:“你是我們幾個裏面最堅強的人,就算在人生最灰暗的時候也從來沒想過放棄自己,放棄夢想。但我不一樣,我比你們每個人都要軟弱,以前我能用老方的病掩飾自己的渾噩,可老方病好了,我才知道自己安於待在地獄,我不信任何人,不信會有人垂下一根蛛絲讓我爬到人間,我的心早就在經年累月中變得冰冷。

“可現在我找到了屬於我的蛛絲,趙知與就算已經忘記我,就算厭惡我,可他只要存在,就是我的救贖,我從來沒有為自己努力過,沒有勇敢過,沒有相信過,可我想努力一回,想勇敢一回,想相信自己,相信朋友,相信那根搖搖欲墜的蛛絲,我想爬出來,看看你待的地方是怎樣的風景。”

李就後退兩步,睜大了眼睛看著馮誰,好半天才緩緩搖頭:“阿誰,就算我想幫你,救趙知與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制作邀請函起碼需要另一張邀請函,需要材料和技術,而且你就算進去了,你怎麽知道趙知與到底在哪,你們又怎麽逃走,只憑我們兩個根本不可能,你不要想了……”

吱呀一聲,門突然被打開。

李就猛然收聲,兩人同時看向門口,李就咽了咽口水,馮誰瞇了瞇眼,摸到椅子靠背,隨時準備拎起來。

過了兩秒,門後探出個腦袋,陸名左右看了看,對馮誰一笑:“你在這兒呢,我一通好找。”

“你有什麽事?”馮誰皺眉,又是急躁又是警惕,“而且你怎麽會有我房間的鑰匙?”

“事情嘛,是我感覺我的未婚妻,也就是阿與啦,說不出來的怪怪的,就想找你確認下。”

“至於這個。”陸名拎起鑰匙晃了晃,金屬發出悅耳的碰撞聲,陸名渾不在意,“這艘游輪是我家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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