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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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馮誰繼續上班,夜晚去酒吧兼職唱歌,周末在李就的畫廊做講解。

生活恢覆到原來模樣。

他再沒有見過趙知與。

中間心理醫生給他打過好幾次電話,要求他按時去就診,馮誰本來覺得自己似乎好了些,已經不需要再做心理咨詢,但一則醫生堅持,二則反正是免費的,他也就抽空去了。

“你的病情更嚴重了。”醫生嚴肅地看著他。

“有嗎?”馮誰有點懷疑,喝了口咖啡,“我倒是覺得好了不少,最近經常感覺精力充沛,心情也很不錯。”

“是不是話也多了,腦子裏念頭也多了,自我感覺良好?”

“是啊,你怎麽知道?”馮誰欽佩道,“不愧是專業的。”

醫生嘆了口氣,嚴肅看著馮誰:“轉雙相了,現在必須要吃藥控制。”

吃藥之後的感覺很奇怪,腦子木木的,既不太抑郁,也不會太興奮,看什麽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馮誰其實懷疑醫生多少有些鄭重其事,但吃了藥也不怎麽影響日常生活,特別是想起趙知與,沒從前那麽心如刀割,他便不再排斥。

這天下了班跟李就約著吃飯,李就瞧了他好幾眼:“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對勁?”

“有嗎?我覺得自己狀態挺好。”

“我剛才說了什麽?”

“……”馮誰認真回想了一下,李就剛才有說什麽嗎?

李就嘆了口氣:“怎麽魂不守舍的?”

馮誰沒太在意:“工作太累了吧。”

李就有點擔心,又問了幾句,被馮誰敷衍過去。

“對了,下個月有個藝術家晚宴,錦星多出一張請帖,你要不要去散散心?”

“藝術家晚宴?我去幹嘛?”

“包了整個游輪辦的,除了聚會拍賣還有吃喝玩樂,你負責吃和玩就行。”

游輪兩個字像是開關,打開一段不能觸碰的記憶,馮誰皺了皺眉:“不去。”

李就有些遺憾:“好吧,看路線會在西海市停半天,我還說到時候咱倆上岸去看看過去的地兒。”

“西海市?”

“對啊。”

趙家本家就在西海,趙知與回去了嗎?

手機鈴聲響起,馮誰看了眼,是個陌生號碼,他按掉:“下個月什麽時候?”

“二十號。”

馮誰想了下,那天剛好是周末,倒是沒事。

趙知與來東海市只是談生意嗎?

鈴聲又響,還是那個陌生號,馮誰按掉,李就看了眼:“是不是找你有事?”

“保險推銷吧,不理就行。”

可就算他去了西海市,以他如今的身份,難道還能見到趙知與不成?更何況當初還有人盯上了他,離開西海也是有這個顧忌。

鈴聲再次響起,馮誰皺眉接了起來:“餵,你好。”

對面沒說話。

“保險嗎?”李就問,馮誰左手夾菜,等了兩秒後不耐煩正要掛斷,對面開了口。

“馮誰。”

馮誰夾菜的動作頓住,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毛玻璃撤去,聲音色彩氣味都變得鮮明。

他喉結蠕動了兩下:“是我。”

對面又沒了聲音。

馮誰放下夾菜的手,每根神經都緊繃著,捕捉著對面的聲音。

李就用口型問他:“誰啊?”

“你說請我吃飯,到底要拖到什麽時候?”

馮誰茫然眨了眨眼睛,他說過要請趙知與吃飯嗎?腦子轉得很慢,心裏這麽想,居然也說了出來:“我沒說過。”

說完他就後悔了,拼命想著怎麽補救:“我,我是說……”

“你姘頭說你想請我吃飯。”趙知與的聲音帶著股冷冰冰的刻薄,“你們耍我?”

“沒,沒有。”馮誰看著桌對面的李就,回憶一點點覆蘇,“其實……”

“上次送奶奶回家,怎麽也算幫你忙了吧?禮尚往來,你請我吃飯。”

馮誰立馬道:“好。”

“吃完咱倆互不相欠,就算還清了人情。”

馮誰雀躍的心情一下子低落:“好……”

他打起精神:“你什麽時候方便?想吃什麽?我先定一下餐廳……”

“現在。”趙知與沒等他說完就打斷,報了個地名,“你馬上過來。”

馮誰望著桌上已經動筷的飯菜:“現在嗎?但是我……”

“還想拖到什麽時候?”趙知與冷笑一聲,“我忙得很,沒時間等你慢慢磨蹭,早吃完早了結。”

“知道了。”馮誰沈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我現在就來。”

“怎麽了?”李就問。

“抱歉。”馮誰站起身,“工作上有點事,先走了,下次請你。”

馮誰往外走,手機還舉在耳邊,因為趙知與沒說話也沒掛斷。

馮誰有些緊張,斟酌著該說什麽,趙知與突然一聲不吭掛掉了。

這裏離家不遠,他先回了趟家,從臥室裏找出銀行卡。

主業的工資都交給老方了,這張卡裏是他兼職的錢,平時沒什麽花銷,幾年下來積攢了不少。

馮誰看了眼,剛好是十萬。

他又翻了翻抽屜,找到還沒存進去的紙幣,一起帶上。

趙知與發給他的地點也在郊區,餐廳很安靜,天花板上的音響流淌出舒緩的鋼琴曲,侍者將馮誰引進去。

馮誰在趙知與對面坐下,趙知與今天穿的是套黑色緞面西裝,端端正正地打著紅色波點領帶,頭發向後梳,露出整張沖擊力極強的臉。

趙知與沒什麽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就移開了視線,專註盯著墻上掛的油畫。

侍者呈上菜單,趙知與只掃了一眼,隨便點了幾樣。

只剩兩人時,趙知與既不開口,也不看他,一個月沒見,趙知與瘦了很多,眼下兩團淤青,因為皮膚白顯得更加明顯。

“最近工作很辛苦嗎?”

趙知與擡眼看了他一會兒,眼裏情緒像洶湧變換的汛期河流,然後再次轉開視線:“關你什麽事?”

馮誰閉了嘴。

食物陸續上來,趙知與拿起刀叉,自顧自吃著。

沈默籠罩兩人,只能聽見刀叉和餐盤碰撞的聲音,馮誰眼望著雪白的桌布,思考著說些什麽,又覺得每句話都像越界。

“換了人吃不下嗎?”趙知與突然說。

馮誰擡起頭,好一會兒沒理解趙知與話裏的意思,只能答道:“胃口不太好。”

趙知與放下刀叉,往後靠進椅子裏,取出煙咬在嘴裏,似乎想起了這個場合不適合吸煙,皺了皺眉又拿下。

馮誰看著他動作熟稔地取煙,修長兩指夾住,籠著火機打火又撤開,皺了眉:“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

趙知與掀起眼皮看著他,馮誰以為又會得到一句關你什麽事,或者越界的警告,但趙知與只是看著他,而後說:“六年前。”

馮誰楞住,心裏一痛。

“別誤會,跟你沒關系。”趙知與說,“成年男人抽煙挺正常的。”

“別抽了吧。”馮誰說,“對身體不好。”

趙知與修長的手指玩著煙,碾弄,松開,碾弄,靠在椅背上看著馮誰。

馮誰看了眼他面前沒怎麽動的食物:“怎麽不多吃點?不餓嗎”

“難吃死了。”趙知與說,“你選的什麽破地方。”

“……”餐廳是趙知與選的,馮誰嘆了口氣。

趙知與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倒沒覺得不自在:“你那麽窮,總不能讓你在五星級酒店請我吃飯。”

“你想的話……”

“說到底你就覺得跟我吃飯也不是什麽大事,隨便敷衍一下就行了,我定了餐廳你也不反駁,錢留著請你姘頭吃大餐。”

馮誰再度嘆氣,按了按眉心:“我帶了錢,你要是不滿意這裏,我們換一家。”

“多少錢?”趙知與問。

“……”馮誰反應了幾秒,“十萬多。”

“十幾萬?具體多少?”

馮誰計算了一下:“十萬兩千五百四十五。”

趙知與看不出是不是不高興了,馮誰想著他金貴,普通的東西可能真吃不慣:“要不我們……”

“你跟李就吃飯,吃多少錢的?”

馮誰想起不久前沒吃完的快餐:“兩個人八十。”

趙知與拿起刀叉,繼續吃飯。

馮誰搞不清楚他的想法,也不知道接下來要不要換地方。

趙知與沒再說話,專心地吃著,看起來是餓了,也不知道午飯什麽時候吃的。

馮誰卻有些食不知味,想起這是他跟趙知與最後的晚餐,他就想多看一眼趙知與,多跟他說句話,可是趙知與不開口,他不論說什麽,都像是越了界,失了分寸。

他跟趙知與現在算什麽呢?連舊友都算不上。

“誒?你倆咋在這兒?”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馮誰擡起頭,陸名不知何時出現在趙知與身後,搭著他的肩膀:“你們約著吃飯怎麽不叫我?”

馮誰的目光落在了陸名中指的戒指上,又移開。

“沒看正吃著嗎?”趙知與看一眼陸名,“打了招呼就走吧。”

陸名擡起雙手,一副投降的模樣:“好好好。”

他又看向馮誰,頗有風情地一笑:“好久不見,馮誰。再見,馮誰。”

陸名往後退,正準備離開,馮誰叫住他:“你吃過了嗎?要不要一起?”

鐺。銀質刀具落在骨瓷盤上,趙知與目光不善地看向馮誰:“你說什麽?”

陸名喜笑顏開,從善如流地上前拉開椅子坐下,托著下巴看馮誰:“好啊好啊,我正好餓了。”

趙知與又看向陸名,眉頭狠狠跳了一下:“你說什麽?”

“哎,不要小氣嘛,人馮誰親口邀請我共進晚餐,又不是我死皮賴臉……”

陸名笑嘻嘻地跟趙知與說著話,馮誰慢慢呼出一口氣,陸名在,趙知與說不定不會那麽沈默,一頓飯也能吃得久點。

陸名看了看菜單,跟侍者討論點什麽,幾分鐘下來,最後指著馮誰說:“照他的給我來一份。”

陸名不顧趙知與盯著他的眼神,微笑地看著馮誰:“這是你第一次請我吃飯,我真是太開心了。”

馮誰笑了笑:“味道可能一般……”

“怎麽會?”陸名的桃花眼眨了眨,“你請的,就是地攤小吃,也比山珍海味更讓人期待。”

馮誰看了眼趙知與,趙知與已經恢覆了一臉淡漠,面無表情望著別的地方。

“別管他。”陸名笑道,“他最近不順,火氣大得很,對誰都一副臭臉。”

馮誰想問趙知與怎麽了,但這個問題同樣越界。

他沈默下來。

陸名可以肆無忌憚地吐槽趙知與,知曉趙知與的近況,正說明了他們關系親密,而趙知與對自己的疏離,陸名對他的客氣,也不無昭示著他與他們之間的界限。

馮誰有時候覺得陸名挺厲害的,跟你親近,讓你如沐春風,卻又讓你清晰地知道他在宣示主權。

可他如今也只能借著陸名,讓趙知與在眼前停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後半段陸名一個人吃,時不時跟馮誰玩笑,又跟趙知與鬥兩句嘴,甚至頗為貼心地拋出個話題,將趙知與和馮誰黏合起來,只是效果不盡如人意就是了。

馮誰和趙知與相對而坐,如果沒了陸名,簡直像兩個陌生人。

結束時,陸名對馮誰笑道:“謝謝你請客,吃了滿意的一頓,改天我回請,到時候你可別跟我客氣。”

馮誰心不在焉應著,鼓起勇氣看了眼趙知與:“我……兼職的酒吧過幾天有場演奏會……我想請你去玩,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演奏會嗎?”陸名很感興趣,“你也在裏面嗎?”

“嗯,我是兼職駐唱。”馮誰桌下的手握緊了,“請了一個很厲害的樂隊,還有一些有名氣的小眾音樂人。”

趙知與仍是沒什麽反應,陸名倒是激動:“哎,光請阿與嗎?”

馮誰反應過來:“也邀請你,還有一些別的朋友。”

趙知與看了馮誰一眼。

馮誰看著他,輕聲問:“你有空嗎?”

“什麽時候?”陸名頗有興致地看著馮誰,“我有空。”

“這周四。”馮誰說,還是看著趙知與。

陸名問趙知與:“有空的吧?Sequoia融資的事不是已經敲定了嗎?接下來該歇幾天了……”

“沒空。”趙知與打斷陸名,“我學過聲樂,不是什麽品質的東西都聽。”

陸名怪異地看了眼趙知與,想說什麽又閉了嘴。

趙知與的拒絕在馮誰意料之中,倒說不上多大打擊,只是有些難過。

“嗯,好。”

三人站起,陸名低聲跟趙知與說著什麽,兩人自然而然湊著耳朵,旁若無人的親密模樣,跟尖刺一樣戳痛了馮誰的眼睛。

馮誰想,他到底在想什麽?他拿什麽跟陸名比?他為什麽還不死心?

趙知與跟陸名邊說邊準備離開。

“知與。”馮誰叫他。

低語聲停下,陸名轉頭詫異地看向馮誰。

趙知與停在原地沒動,仍背對馮誰,看那背影不知道是不耐煩還是無所謂,堅固冷硬得像高聳的城墻。

馮誰對他背影笑了笑,聲音艱澀緩慢:“珍重。”

結賬時才發現三人吃了不到兩千塊,馮誰想著自己又是揣著銀行卡又是拿著現金,有種高射炮打蚊子的喜感。

他自顧自笑了兩聲,結完賬要了小票,走出餐廳。

外邊早沒了趙知與身影,馮誰在夜風裏發了會呆,摸出煙盒咬了根煙在嘴裏。

老方得病後他就戒了煙,這些年也沒覆吸,但煩躁時還是習慣咬著沒點著的煙獲取一點安慰。

此時此刻,馮誰真希望這根煙是點著的。

他從嘴裏取下,拿在手裏看了看,對著幾米之外的垃圾桶彈了進去。

眼前車流如註,霓虹閃爍,人們行走在夏天的尾聲裏,嘰嘰喳喳像行將死去的鳴蟬。

馮誰感覺藥物的隔絕作用漸漸消退,世界在崩塌,而他身處其間,心情卻意外的地平靜。

接下來做什麽呢?

上班、兼職、治病,習慣永遠見不到趙知與的餘生。

不如現在去死吧?如果等待自己的是那樣的餘生。

一道聲音突然在腦海響起。

馮誰楞了會,才發現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發了會呆,突然笑了起來。不說還要贍養老方,就說自己一個三十歲的爺們,因為六年前的失戀要死要活,是不是多少有點搞笑了?

這麽想著,好像真的挺好笑的,馮誰低頭無聲笑了一陣,捋了把頭發,響亮地吹了聲口哨,雙手插兜往前走。

留著的小票脫了手,被風卷起來晃蕩了兩圈,馮誰剛想去抓,那輕飄飄的一小塊紙就被風扯遠了。

本來想留個紀念的。

馮誰看著飄遠的小票,慢慢收回了目光,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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