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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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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老方絞幹毛巾,給馮誰擦臉,擦到嘴角時用力,弄得那一塊泛了紅。

馮誰眉頭都沒皺一下,一直側頭看著窗外。

窗外是海,碧藍碧藍的大海,起伏的海浪像沈睡巨人的呼吸。

老方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

“別嘆氣。”馮誰開了口,聲音有點啞,“還沒死。”

“我看你跟快死也沒兩樣了。”老方沒好氣把毛巾扔回盆裏。

“哈哈。”馮誰笑了兩聲。

老方看了他一會兒,沒忍住問:“你咋了?”

游輪破開海浪的巨大聲響周而覆始,馮誰皺了皺眉,說:“吵。”

老方翻了個白眼,起身把通往陽臺的門關上了。

老方坐回來:“你咋了?”

“失戀。”馮誰說,“分手了。”

“你什麽時候談的對象?”老方驚訝。

“上個月。”

“談了一個月就分了。”

“啊。”

老方沈默了:“你這幅死樣子,是因為人姑娘把你甩了?”

“……”馮誰笑了笑,“我甩的他。”

“……”老方無語,“牛皮你就吹吧。”

“真的。”馮誰說,“我甩的他,我跟他說,以前都是玩玩而已,為了錢才跟他在一起的。”

老方看了眼馮誰:“你要真這麽做了,那不地道。”

“地不地道的,都不重要了。”馮誰說,“反正錢到手了,人也甩了,一切都如我的願。”

“不難過啊?”

“難過嗎?”馮誰目光有點茫然,“好像是輕松多一點。”

老方坐在椅子上,一直看著馮誰,神色有些悲傷。

“別。”馮誰只看她一眼就制止,“別哭,不全是為了你,他長得挺好看的,對我也大方,跟他談的時候,也不都是奔著錢。”

“這麽好的姑娘,那怎麽就輕易分了呢?”

“他智商有問題。”馮誰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傻子,家裏有錢,誰都捧著他,什麽都不缺,但真要在一起,什麽事都幹不了。”

“她幹不了你幹啊!”老方恨鐵不成鋼,“姑娘家的,又嬌生慣養,你還指望著她伺候你?我看你才是個傻子!”

“但是老方,”馮誰無奈道,“我也幹不了,事情在那,總要有人解決的,不可能兩個人捂著耳朵蒙著眼睛,等大難臨頭時再悔不當初。”

老方沈默了,過了一會兒說:“我聽不懂,你自己有主意就行。”

老方看了馮誰一眼:“你這樣,人家姑娘該傷心吧?”

“也許吧。”馮誰看著天花板,“但過一陣子就好了,這種事。”

老方低下頭,好一會兒沒了聲音。

“哎,大誰。”

“嗯?”

“你這樣會遭報應的。”老方說。

馮誰點點頭:“我也覺得。”

“你爸是個不成器的,你媽也只顧得上自己,那些年為了咱祖孫倆的生計,我起早貪黑,一天跟你說不上幾句話,是我,還有我的兒子兒媳,我們三個一起把你逼成今天這個樣子。”老方蒼老的眼睛濕潤了,“但不是誰都是你爸你媽那樣的人,你也不該用對待他們的方式,去對那些真心待你的人,要不然到頭來,只能落得和那夫妻倆一個下場。”

馮誰眼睛直直望著天花板,好久之後才開了口:“老方,你沒逼我,沒你我早死了,不要怪自己。”

老方拉著馮誰的手,抹了把眼睛。

“沒什麽真不真心的,你別想太多。”馮誰說,“有錢人的世界很豐富的,他喜歡我,也只是圖一時新鮮,新鮮勁過去了,還是得跟門當戶對的人結婚,只怕那時僅僅只是提起我,就已經覺得難堪了。”

老方看了他很久:“你能自己想開就行。”

馮誰笑了:“我想得可開了,還沒分手就想開了,沒事。”

老方沒說什麽,起身端起盆,進了衛生間。

她把盆裏的水倒了,鮮紅的血水打著旋兒消失,水池裏還殘留著星星點點的血漬。

老方盯著那些血點子看了好一會兒,拿起一旁的抹布,面無表情地擦掉。

她重新打了一盆幹凈的清水,出了衛生間。

馮誰躺在床上,維持一整天的同樣姿勢。

金烏西墜,他看著海上的晚霞。

又吐了一口血。

老方把盆放下,熟練地絞了毛巾,給他擦臉,擦沾了血的嘴角。

“等到了地兒,看看中醫吧。”老方說,“說不定是氣急攻心什麽的。”

“不用。”馮誰聲音依舊平穩,像沒有感情的機器,“我自己有數,過不了三天就會好。”

“你有個屁數!”老方罵他。

“我媽跑了的時候,那年我十二歲。”馮誰在橘黃色的晚霞裏勾了勾嘴角,“我用三天就接受了現實,帶著你也跑了。”

“老方。”馮誰的目光很平靜,“我的心比你想得還要硬。”

“怎麽,想跳海殉情?”趙成乾問。

趙知與靠著椅背,面朝大海,花園裏的木芙蓉開得正好,清麗出塵,空氣裏浮動著怡人的甜香。

“沒有。”趙知與的嗓子沒恢覆,聲音帶著點嘶啞,“他活得好好的,我死幹嘛?”

“還想著以後呢?”趙成乾坐在了趙知與旁邊。

“爸爸,為什麽我是傻子呢?”趙知與沒回到他的問題,“明明爸爸媽媽都那麽聰明。”

趙成乾眼望天際,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媽媽懷你的時候,一直都不太開心,我想是那個影響到了還是胎兒的你。阿與,是爸爸對不起你。”

趙知與搖了搖頭:“我不怪爸爸媽媽,你們給了我很多愛,讓我即便是現在想起來,也依舊感覺到溫暖幸福,我只是想,為什麽爸爸媽媽不能把我生得稍微聰明一點呢?只要一點點就好了。”

趙成乾捂住額頭,聲音痛苦:“阿與……”

“爸爸,如果我聰明一點。”趙知與問,“他會不會就不離開了?”

“那是他的錯,跟你沒關系。”趙成乾臉色鐵青。

“沒有人錯了。”趙知與說,“他只是有比我重要的人和東西,我只是喜歡上了一個輕視我,又不相信我的人。沒有誰錯了。”

“阿與,那樣薄情寡義的人,不值得你傷心。”

“也許是不值得吧。”趙知與說,眼睛慢慢濕潤了,“但我好愛他啊,就算他是個混蛋也好愛他,我放不下他,爸爸,我難過得呼吸不過來。”

趙成乾閉上眼睛,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年輕時是這樣,等你長大些……”

“長大些也忘不掉的。”趙知與打斷他,“長大些也還是愛他,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比誰都明白,沒有辦法的爸爸,沒有什麽能救我。”

趙成乾看著趙知與,神色覆雜,半晌後他自嘲地笑了:“也許這就是詛咒吧。”

“詛咒?”

“我們家族的詛咒。”趙成乾說,“每一代都會出一個情種。”

趙知與笑了笑:“上一代是爸爸嗎?”

出乎意料地,趙成乾搖搖頭:“不是,是你二叔。”

趙知與睜大了眼睛:“二叔那樣的,也有刻骨銘心忘不掉的人嗎?”

“……有的。”

趙知與不知在想什麽,趙成乾摸了摸他的腦袋:“忘不掉就忘不掉,不用強迫自己,爸爸會陪著你。”

“爸爸。”

“嗯?”

“我覺得我可能還有別的病。”

趙成乾楞了一下,神色嚴肅起來:“別瞎說。”

趙知與沒理他的呵斥,捂著胸口道:“我這裏,一直在痛,怎麽會痛成這樣呢?”

趙成乾眼圈紅了,抱住趙知與,把他的腦袋按在懷裏:“過了這陣子,慢慢就不痛了。”

趙知與靠著趙成乾:“爸爸,我想變聰明點,也許聰明了,變成正常人了,就能明白為什麽我的胸口疼得快要喘不過氣,也許是因為我是個傻子,所以心臟也比正常人脆弱。”

淚水滴在趙知與的脖子上,趙知與擡起腦袋:“爸爸,別哭。”

“阿與。”趙成乾艱難道,“你要是實在放不下那個馮誰,爸爸把他找回來,還讓他跟著你,反正只是個保鏢,趙家又不是養不起。”

“他不願意,那不是強迫人家嗎?”

“他不是愛錢嗎?”趙成乾臉色很冷,“錢給夠了有什麽不願意的。”

“我不想他不開心。”趙知與說,“像媽媽一樣。”

趙成乾怔住,恨鐵不成鋼道:“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想著他開不開心?!”

“我不想他更加討厭我。”趙知與說。

趙成乾好半天沒說話,不知陷入了什麽思緒。

“爸爸,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不聰明,所以很少以自己的感覺和認知去度量什麽,遇到一件事,我總是比照正常人應該怎麽想,怎麽做,而不是我自己的感受。”趙知與說,“我長這麽大,唯一一次遵守了自己的心,是我愛上他的時候。正常人愛上一個人會怎麽做呢?我半點這樣的想法都沒生出來,我想要牽他的手,想要抱他,想要親他,於是都順從本心去做了。

“我仗著自己是少爺,他是保鏢,仗著自己的身份,於是對他肆無忌憚,說話、行事,都只考慮自己的喜好和欲望。

“他是個很好的人,沒有趁機騙我,沒有因為我的主動就接受,直到我們分開,我甚至都沒吻過他——不是我不想,是他不讓,大概在他眼裏,作為傻子的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所以就算我能感受到,他對我懷有同樣的欲望,他也從未越界。”

趙成乾有些驚訝。

趙知與笑了笑:“可他越克制,我就越喜歡得不得了。爸爸,你說他不值得,也許他不是全然不值得,他再怎麽卑劣,也總是有一點好,就是那一點好讓我為他要死要活。”

“阿與。”趙成乾說,“世界上比他好的人也有很多,你不要作繭自縛。”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趙知與說,“爸爸,我想變聰明。”

“什麽?”

“我想變聰明。”趙知與重覆了一遍,“也許變成正常人了,我就能理解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就能找到自己的救贖。”

“你……這算是為了他嗎?”

趙知與緩慢地搖了搖頭:“不,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

“我是個傻子,我生活在普通人的規則之外,那種被世界拋棄、被孤立的感覺,從小到大一直,一直伴隨著我,他的出現,看似是把我拉向了正常人中間,結果卻是讓我更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異樣和孤獨,為什麽會對一個人癡迷到那種地步?為什麽會為他放棄富有的生活,放棄尊嚴,連性命都置身度外?為什麽即便被欺騙被玩弄卻還是為他神魂顛倒?一個人怎麽能為另一個人做到這種地步?我不懂,怎麽想都無法得出答案,但我知道的是,正常人不會這樣。

“我想成為一個正常人,一個行事、思考都正常的普通人,我想把自己從那個被拋棄、被隔離的冷冰冰、陰慘慘的地方拉上來,我想讓我的心臟平穩健康地跳動,讓那種淹沒我的痛苦消失。

“我想不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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