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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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老方在廚房做飯。

手裏是條老虎斑,老方面無表情地放血、刮鱗、扣掉內臟,半分鐘前還強勁跳動的海魚一下子沒了生息。

老方一刀砍下。

一點殷紅的血濺在她長了老年斑的眼角,被同樣長了老年斑的粗糙手指抹去。

老虎斑一百塊多一斤,這一條魚快小一千了,擱在平時,老方絕對舍不得買。

但現在不一樣,她卡裏躺著五百萬呢。

老方放下菜刀,透過玻璃看向窗外。

五百萬,真是一個天文數字啊,收到銀行短信時,她專門拎著小馬紮去院子裏,對著天光數了好幾遍,是五百萬沒錯。

她家大誰說,是因為保護少爺有功,趙家隨手給的獎金。

老方活了這麽久,實在想象不出來人的命咋這麽貴重咧,那可是五百萬,她就是十輩子都賺不來這麽多錢。

馮誰說,是因為少爺騎馬時不小心摔下馬,他拉了一把,兩個人都毫發無傷,只是有些驚險而已。

馮誰這麽說了,老方就信了。

就跟從前一樣,馮誰跟她說,在五星級酒店找了個保安的工作,待遇很好,老板看他年紀小很照顧他,老方也信了。

馮誰告訴老方什麽,老方就會把它作為事實接受下來。

這是他們倆這麽多年的默契。

不信不行。

不信只是給馮誰平添煩惱,讓他愈發煎熬。

畢竟她只是個不中用的老太太,連供孫子上大學的本事都沒,讓他小小年紀就流落到險惡的社會上,跟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家夥周旋。

馮誰讓她做什麽,她都會照他說的做。

她不想成為他的拖累。

老方又剁下幾刀,刀口齊整利落,魚骨斷得幹脆而猝不及防。

她的手穩當而有力。

雖然不中用,但也好歹靠著這雙手,讓祖孫倆在那幾年沒餓死。

“砰。”刀口嵌進砧板。

老方擡頭看向窗外。

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自己威脅馮誰。

老方也會像結束這條魚一樣了結自己。

她絕不做馮誰的累贅。

幾輛通體漆黑的轎車駛進城郊破敗的居民區,車子橫沖直撞,速度快得人膽戰心驚。

路邊的人和狗嚇得推開,緊緊貼著墻根。

車子呼嘯而過,留下揚起的灰塵。

“趕著投胎啊崽種!”險些跌倒的老人氣憤地叫罵。

黑色車子從四面八方匯聚,接近了一個不起眼的院子,然後齊齊停下。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尖利,車還未停穩,就有一身黑西裝,戴著墨鏡的壯碩男人接二連三地跳下來。

男人們活像上世紀港片裏的□□,居然人人都舉著把黑漆漆的槍。

遛狗的老頭站在不遠處饒有興趣地看著,狗也安靜地蹲著,欣賞眼前怪異的一幕。

“謔,演電視呢!”老頭打著蒲扇,“怎麽選了老方家?我家院子更大咧。”

神色冷峻的西裝男小心翼翼地推開院門,輕著步子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有棵樹冠茂密的樟樹,上面栓根晾衣繩,幾件花花綠綠的衣裳掛在上邊,下面的地上還有未幹的水跡。

院子一角的雞舍裏,幾只雞咕咕叫著吃食,見了來人,其中一只叫聲大了些,撲閃著翅膀飛了出來,兩只腳飛快地挪動,朝西裝男沖過去,要去啄這個不速之客。

咕咕的叫聲突然停了。

西裝男一把捉住雞脖子,看都沒看隨手一擰,而後松手,剛剛活力十足的雞癱軟地落在地上,脖子扭曲,幾滴艷紅的血落在石板上。

西裝男們無聲地進了屋子。

與此同時,其他方向的西裝男也從後門、衛生間、臥室潛入。

一眾人在客廳裏遇到。

沒人說話,只對了幾個眼神,為首的西裝男看向一邊的廚房。

他朝其他人比了個“噓”,向廚房走去。

老方放下了菜刀。

她側耳聽了一下,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很輕,但能聽到不止一個人。

不會是她家大誰回來了吧?

老方一下子有些開心。

她往圍裙上抹了把手,剛想扯開嗓子喊一聲,但想到什麽又忍住了。

“哎呀,這個時候來。”老方嘟嘟囔囔地抱怨,“這個什麽老虎斑,我第一次做,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吃,飯也不夠,那個飯桶一頓能吃四碗大米飯……”

老方抱怨著,卻發現自己嘴角咧了起來。

她正要出去,廚房門打開了。

西裝男打開了廚房門。

廚房逼仄狹小,一眼就能看到頭,卻收拾得幹幹凈凈。

砧板上有條盤了一半的魚,血淋淋地散發著一股腥味,散落的魚鱗反射陽光,黏膩中帶著股不詳的意味。

西裝男站在廚房門口,皺起了眉頭。

裏邊沒有人。

老方看向門後的人,微微有些失望,但還是笑著招呼了一聲:“小李回來了。”

老方看向李就旁邊的高挑美女:“這是你朋友?”

“奶奶好。”美女笑著走進來,“我是李就的女朋友,我來幫您吧。”

李就也走進了寬大的廚房,先洗了把手:“奶奶,她是我跟您提過的錦星,這房子就是她的。”

老方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向高錦星道謝,又讓她出去歇著。

“不嘛,奶奶別看我這樣,其實做飯也是很拿手的。”

“哎喲你這麽漂亮的姑娘,哪能讓你做飯喲,快去歇著,讓小李幫我……”

三人說說笑笑,玻璃窗外,海洋湛藍而廣闊。

天旋地轉後,四下裏一片黑暗,像是時間一下子快進到了晚上。

李衛中聞到了血腥味,濃郁的血氣彌漫在狹窄的車廂裏。

他太陽穴刺痛,渾身上下像散了架,咬牙解了安全帶,掙紮著從事先降下的窗口爬了出去。

他嗆咳幾聲,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邁巴赫翻滾了不止一圈,車身被破壞得一塌糊塗,四腳朝天地斜插在荒草地上。

馮誰大概重傷,或者死了,聽不到聲音,車廂裏黑乎乎的,李衛中甚至都看不到他的屍體。

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黑暗的、透不過氣的狹窄車廂。

真是毫無價值的悲慘死法。

李衛中看了眼天,晴朗得沒有一絲雲絮的天,湛藍得仿佛顏料塗成。

大海也會因為反射這樣的天空而變得蔚藍,就是他這樣的人,偶爾也會在這樣的天氣裏,生出跟親近的人一起看海的念頭。

李衛中掏了掏褲兜,摸出擠癟的煙盒,顫抖著手取出了一根煙。

又去找打火機。

哪裏都找不到。

李衛中耷拉著腦袋,咬著煙嘴,好半天沒了動作。

他看向車。

邁巴赫裏仍舊沒有動靜。

但他得確定馮誰是不是真死了,這小子心眼多,手裏估計有自己不少把柄,只有死得透透的,他才能安心。

還有他家的老太婆,也不能留。

李衛中掙紮著起身,從地上撿了塊車上撞掉的鋁合金,尖端鋒利,不用打磨就能刺進胸口。

李衛中握著鋁合金,站在原地,卻有些邁不開步子。

哢噠。

打火機的聲音。

跳躍的火苗點燃了嘴上的煙,香味彌漫開來,李衛中下意識深深吸了一口。

然後他轉身。

身後是個帶著機車頭盔的人,頭盔有新鮮的磨損磕碰痕跡,這人放下打火機,對他說:“你真是遲鈍啊。”

這人摘掉頭盔,露出一張漂亮得驚人的臉。

李衛中咬著煙嘴,死死盯著馮誰,眼睛紅得滴血。

他一字一句,像是要咬碎馮誰的骨頭:“你沒死?”

“衛哥,你當了太多年老大。”馮誰抽掉他嘴裏的煙,扔在腳下碾滅,“被捧得都有點蠢了。”

遠處路上有車隊靠近。

李衛中咬著後槽牙笑了笑,餘光飄了飄:“你很好。”

“放心。”馮誰看向接近的車隊,“不是你的人,我比你先醒。”

車隊接近,熄火,過了一會兒,車門打開,一只皮鞋踏在草地上。

李衛中猛地轉過身,全身都緊繃起來,死死咬著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即將露出的臉。

馮誰也只是在虛張聲勢,就算他早有預料提前做了準備,剛才那一下想必也不好受,只要有一絲希望,只要那些蠢貨稍微機靈一點,只要他們馬上掉頭……

是趙成胤。

李衛中怔楞了一下,眼裏的希望徹底灰敗。

“衰草連天,人煙荒蕪。”趙成胤環視一圈,“陰邪之氣據主,大兇啊!”

他轉過頭,笑了笑:“喲,怎麽李老板也在?這地兒可對你不利。”

回到別墅已經是晚上,馮誰被管家攔住,幾個趙家的保鏢意味不明地看著他。

他再次被軟禁起來,在李衛中的事解決之前,他暫時失去了自由。

一天來一次的醫生照常給馮誰治療之前的槍傷,連同新傷一並處理了。

醫生離開時,馮誰看了眼房門外,兩個趙成胤的人守在外邊。

他待的地方是上次待過的一樓客房,陽臺的視野很好。

馮誰洗完澡,在陽臺上吹著海風,打開手機裏隱藏的倒計時APP。

距離【空格】還有1天。

馮誰看了一會,退出,把APP刪除。

他點開微信,給李就發了條消息,發出去卻是個紅色感嘆號,馮誰又試了下打電話,卻沒有信號。

李就的上一條消息是不久前,告知馮誰已經按他說的把老方接走了,現在在高錦星那裏,很安全。

馮誰按滅手機。

暮色降臨,花園裏亮起了幽暗的燈光。

馮誰聽到門口傳來趙知與的聲音,剛開始很正常,但緊接著就變得激烈,似是發生了爭吵。

過了一會兒,爭吵平息,腳步聲離去。

馮誰心想,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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