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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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王睢趕到醫院時, 醫生正在給王子欽腦袋上被砸出來的口子縫針, 但精神看上去還行, 除了臉上有些青腫, 好像沒有別的傷處,應該傷得不重。

王睢先松了一口氣, 接著生氣, 媽的,還以為這臭小子已經改邪歸正學好了, 這才過了多久又故態覆萌?之前老老實實跟他抱枕洗心革面、好好做人都是騙人的嗎?

王睢黑著臉質問他:“怎麽回事?你怎麽和人打起來了。”

王子欽像是被抽走魂魄一般, 呆呆楞楞地坐在那, 連聽到爸爸的問話,也是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擡起頭, 看著爸爸。

王睢撞見他空洞痛苦的眼神, 楞了楞。這不是王子欽第一次打架,以前也不是沒打進過醫院, 但從沒見過王子欽這個模樣,哪次不是闖了禍還天老大我老二的態度?次次都狂的很,仿佛還能爬起來再打一架。

可這次……怎麽會這樣?不是聽說韓家那兒子被他打得更慘嗎?

王睢一下子生不起氣來了,他又問了一遍方才的問話, 語氣卻完全不一樣,變得輕柔許多:“到底怎麽回事?”

王子欽的傷口包紮好了, 他望著他爸,眼淚突然無聲地湧出來:“爸。”

“你、你哭什麽啊你?”王睢傻眼了, 到底所有的父母都會護著自己的孩子,看兒子都哭了,他瞬間心軟了,能把他這個臭屁的兒子整成這樣,絕對是那個韓楓的錯,他兒子是被逼急了才會動手,“韓家的那小子怎麽欺負你了!”

王子欽憋了好半天,沒頭沒尾地說:“我的東西丟了。”

王睢不明所以:“啊?什麽丟了?很貴嗎?丟了就再買啊。錢不夠?錢不夠爸爸給你。”

王子欽搖搖頭:“買不到的。”

王睢:“那就去找,在哪丟的?”

王子欽深吸一口氣:“被人撿走了。”

王睢皺眉:“你都知道被誰撿走了,去找那個人要回來不就好了?”

王子欽沮喪地說:“我覺得他不會給我的,我要不回來了。”

王睢看他縮在位置上哭唧唧的窩囊相就來氣,上前兩步,伸手把他從椅子用力地扯起來,王子欽只得站起來,王睢厲聲說:“站好!站直!你瞧瞧你現在的倒黴樣子,還不如以前天天給我闖禍的時候呢!”

一點精神氣兒都沒有,跟死了老婆似的。

王子欽提不起什麽勁兒,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垂頭喪氣、流著眼淚看著爸爸,一聲不吭。

王睢板起臉來,嚴肅地說:“我可不記得你是個孬種,平時問我要錢要東西不是很理直氣壯嗎?現在慫了?想要什麽就自己去要回來。連試都沒試過,你就覺得做不到?我本來以為這個暑假下來你應該有所長進,沒想到還是這樣。喬叔叔還說你只要願意做,是個聰明勤懇的好料子,你現在這是怎麽回事?”

王子欽聽到“喬叔叔”三個字,被戳到痛處,身體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反而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

時間不可能倒流。

當他和韓楓打完架後,他忽然認清了自己為什麽會那麽生氣,那麽懊惱,那麽痛苦,又是為什麽會因為沈垣對他的冷淡和鄙夷而想要去改變自己。

因為他喜歡沈垣。

原來他喜歡沈垣。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恍然記起高一那年有一天上課,上著上著沈垣突然不見了,同學說是他家裏出了事,後來王子欽才知道沈垣的媽媽車禍去世了。沈垣再回來時,臉上似乎並沒有什麽難過,只籠罩著一種哀莫大於心死般的死寂,午睡休息時,他看到沈垣閉著眼睛、枕著手臂在睡覺,一顆眼淚從他的眼角溢出來。

又可憐,又可愛,他想去摸摸沈垣的頭,還是把手收了回去。他不想看到沈垣這樣,害得他也有點難受,最後卻故意把沈垣吵醒過來,看著沈垣迷迷糊糊的臉龐,兇他:“別睡了,老師催作業呢,幫我卷子寫好。”

沈垣從夢中被驚醒,困惑地看他一眼,低頭默默地“哦”了一聲。

假如那時他沒有收回手,沒有兇沈垣,而是好好地安慰他,他們之間是不是都會變得不一樣?

韓楓是有錯,不是韓楓的那杯酒,沈垣就不會和喬海樓在一起。可是,他難道就沒有錯了嗎?他才是錯的最多的那個人。

假如他以前是個好人,那他當時看到一個腳步輕飄、情況不對的男生被帶走,起碼會上前看一眼,那樣他就會發現那是沈垣。

可當時的他,是一個自私自利自大的人,所以他只是罵了一句“惡心”,就轉身離開了。

爸爸說得對。

沮喪頹廢沒有任何意義,他想試試看能不能把沈垣找回來。

原來沈垣和喬海樓是因為那樣才在一起的,沈垣是討厭他,但這沈垣未必喜歡喬海樓。喬海樓趁人之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就這樣把沈垣讓給喬海樓,他不服氣。

他和沈垣認識了五年多,喬海樓和沈垣才相識三個月,憑什麽他比不過喬海樓?

只要沈垣願意回到他身邊,他一定改邪歸正,再也不做讓他不情願、不開心的事情了。

***

沈垣從小夥伴丁翔宇那聽說了王子欽和韓楓打架的事情——

“當時打得可兇了!他們說王子欽像瘋了一樣,眼睛都紅了。”

“韓楓當然不可能不還手,摸了酒瓶砸在王子欽頭上,結果王子欽也沒倒下,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繼續揍他。”

“他們倆把桌子都給砸了。”

“嘖嘖,可惜我不在現場,那場面看著一定很爽。我看韓楓不順眼也好久了,人品太差了,他又不是沒錢,但他就喜歡玩迷-奸的那套,王子欽是傻逼,他是陰險。正好以惡制惡了。”

沈垣先前不是沒有氣過韓楓,也想過要報仇,但是後來天天跟喬海樓待在一塊兒,工作忙事情多,哪有空天天琢磨怎麽報覆別人?想著以後要是有機會,再順手報覆他一下。成天正經事都不做,光去計較邪門歪道的事,那就本末倒置了。

但聽說他討厭的人倒黴,沈垣心裏還是很痛快的,真是惡有惡報,他還沒動手就大仇得報了,嘻嘻嘻嘻。

虧他還真的有點以為王子欽改好了,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哪有那麽容易改好的,看吧,上回王子欽說得倒是信誓旦旦,這回去才沒多久,又惹是生非了。

這麽高興的事,當然要分享給喬叔叔一起高興!

喬海樓兩周後出院,弄了張很高級的輪椅,除了覆健的時候,就坐在輪椅上四處活動,這樣就不比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了。他就這樣,腳上打著石膏,坐著輪椅去上班。

沈垣為了照顧他,當然和他住在一起,每天去上學前送喬海樓去公司,放學以後再去公司接喬海樓。

公司的人感慨:

“喬總真是好老板,這世上居然真的有老板為了保護員工而奮不顧身的!太感人了。”

“小沈也是個知恩圖報的好男人啊!”

“我要是有機會這樣和老板搞熟關系,我也願意啊!”

沈垣一邊開車,一邊和喬海樓說話,非常小人得志、惡毒小氣地說:“……我看到他們倒黴我就高興,哈哈哈。”

喬海樓問:“王子欽我知道,那個韓楓也得罪你過?怎麽欺負你的?”

說到這個,沈垣瞥了喬海樓一眼,“一失足成千古恨”地說:“我第一次嫖你那天,其實是因為喝了韓楓下過藥的酒,所以才不小心把你推倒了。”

喬海樓楞了下,怒氣開始上漲:“他對你下-藥?!”

“當時他是看上了一個女孩子,想對那個女孩子下-藥,對方不肯喝酒懷疑有問題,他為了證明沒問題,把酒推給我喝了。”沈垣嫌棄丟人地說,“我、我當時是喝醉了,我不知道,我就喝了。後來還是他當成玩笑一樣說出來,我才明白過來為什麽自己那時候身體不太對勁。”

喬海樓還是緊皺著眉頭:“這事你怎麽一直沒告訴我啊?”

正好遇見紅燈停下來,沈垣摸摸鼻子,怪不好意思地說:“那不是……我接著藥勁兒對你霸王硬上弓嗎?我就沒主動提過……”

喬海樓笑了:“你霸王硬上弓?誰上誰啊?”

沈垣臉紅了紅,嘴硬地說:“那天剛開始,我就是在上面的!”

喬海樓拿他沒辦法:“好的好的,是你在上面,你最威風了。”

沈垣哼哼兩聲,他心情愉快,還哼起輕快的小調兒來。

喬海樓在沈垣看不到時沈下臉,深沈的眼神閃爍了幾下,雖然沈垣總說自己小氣、陰險,其實不是把這孩子惹到絕境上,他是不會咬人的。

他的阿笨是善良膽小的男孩子……他可不是。

一周後,某天。

一段視頻在網上被迅速擴散熱議,視頻裏的地點是酒吧,一個男人在和女伴聊天,女伴離開時,他將藥物加入到女伴的酒中,女伴回來以後喝了酒,神志模糊地被他帶走,之後將會發生的事細思恐極。

很快這個男人的身份被神通廣大的人-肉出來,正是沈垣認識的人,韓楓。

他的q/q號、微信號、手機號、微博賬號、甚至是身-份-證-號都被人扒了出來,一夜之間成了網絡紅人,甚囂塵上,網友把他手機都輪爆了,不停有人給他電話,辱罵他的短信快把他的手機內存給撐爆了。

好幾條熱門微博的轉發和評論都過萬:

【證據都有了,這種人渣不能把他抓起來嗎?】

【看他這麽不慌不忙、經驗老道的樣子肯定不是第一回作案,得徹查這個人!】

【會去夜店的女孩子也不是什麽好女孩,連離開過眼睛的飲料都喝,又壞又傻,自作自受,沒有韓楓也有王楓、林楓,誰讓她去夜店的?她遲早會遇上這麽一出的】

【有猥-瑣男出沒,這個女孩確實警惕心不夠高,但她被傷害了,居然還怪她嗎???】

一時間引起了網上對女性自我防範意識的討論。

接著有非視頻主角的其他受害人匿名發了自己的經歷,她曾經在朋友的鼓勵下去警察局報案,但因為證據不足,沒有起訴成功,她患上抑郁癥,至今未能從病魔的陰影中走出來。

韓楓的父母砸錢找公關公司想幫他把這事壓下去,刪了幾條轉發熱度最高的微博,反倒更加引發眾怒。再然後,更多的受害者在好心人士的幫助下站了出來,她們大多是被匿名人士寄了視頻證據,一起聯合起訴了韓楓。

沈垣痛快地和喬海樓說:“……事情鬧得太大,他爸媽想打點都沒辦法打點,這下肯定要被判了。聽說因為他這事社會影響惡劣,說不定會被判得比較重,肯定得進去蹲幾年了。”

說著說著,沈垣又難過起來:“我知道他做這事,有一回他看中一個女孩子,我偷偷讓那個女孩先走了。沒想到他做過這麽多回。我應該想想辦法的。”

喬海樓摸摸他的頭:“不是你的錯,這本來就不是你能處理的事。”

喬海樓怕嚇著沈垣,沒告訴他這事是自己做的。

這事最開始的證據是他找的,水軍是他買的,他看事情發酵得差不多就收手了,但後期還有推手下場,他本來還想給女孩們找個厲害的律師給韓楓多點苦頭吃,但已經有這方面厲害的專業律師毛遂自薦,那位可不是能為了正義而免費幹活的人,好像是有別人花大價錢請他出山。估計還有旁人看韓家不順眼。

這下韓楓肯定會被釘死了。

算是罪有應得吧。

劇組那邊,沈垣給畫的設計稿得到了導演的認可,被采納接受,已經拿去加工廠制作了,不過只是取個款式,當然不會用真金白銀和名貴的寶石,用普通的金屬和人造寶石把款式差不多做出來,攝像機拍攝又看不出來是真的假的,看上去美就好了。

沈垣今天收到劇組打過來的報酬,還在學校,一收到打款信息,他按捺不住,第一時間去同喬海樓叭叭叭地說:“我賺到錢了,今天我請你去吃飯!到時候我做的首飾要上電視啦!以後他們都來找我做,我就有好多錢賺!”

喬海樓說:“啊,這麽有錢啊?真是個小富翁,那小富翁要不要請喬叔叔去西灘那家二星米其林餐廳吃飯啊?喬叔叔有一段時間沒去吃了,挺想去的。”

沈垣一聽就知道會很貴,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呸,是我請你吃飯,我有讓你點飯店嗎?真是不懂分寸,你這樣的,也就值一頓沙縣小吃差不多了。”

喬海樓:“哈哈哈哈。”

沈垣正和喬海樓拌嘴拌得開心。

有另一通電話打進來,沈垣看了下,說:“我輔導員給我打電話,先掛了。”

沈垣掛了喬海樓的電話,接起輔導員的電話:“餵?輔導員,什麽事?”

輔導員說:“沈垣,你爸爸來找你了,現在在我的辦公室等你,你過來一下吧?”

爸爸?

嗯?是叔叔來了?

叔叔為什麽不直接來找他,而是先去找了輔導員?叔叔又不會找不到他,是找學校那邊有事?

沈垣奇怪地想,但也沒考慮太多,徑直去了輔導員辦公室。

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屋裏,叔叔不在啊?

然後他才看到了坐在椅子上那個老的不像話的男人,認出他是誰,沈垣猛地停下腳步,臉冷得可怕,脖頸後面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男人脊背岣嶁、瘦骨嶙峋,搓著手,畏畏縮縮地站起來,對他笑了下:“阿笨,是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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