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蘇境奎腹部的傷勢比預想中更頑固。電擊造成的神經損傷在鎮靜劑效果消退後,開始顯現出持續的鈍痛和肌肉痙攣,尤其是在他凝神分析情報時,疼痛便會如影隨形地加劇。

他靠在沙發上,指尖用力按壓著抽痛的部位,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平板電腦上的地圖和數據仿佛在眼前旋轉,難以聚焦。

房門被無聲推開。

樊艷殺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杯水和幾片白色藥片,還有一小碟精致的點心。他的步伐很輕,黑色制服襯得他身形利落,那張驚心動魄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醫療組送來的止痛藥和營養劑。”他將托盤放在蘇境奎手邊的茶幾上,聲音平穩無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蘇境奎擡起眼,因為疼痛,他灰藍色的眼眸裏蒙著一層水汽,顯得沒有平時那麽冷硬。“多謝。”他的聲音有些虛弱,伸手去拿水杯,指尖卻因為一陣突如其來的痙攣而微微顫抖。

就在水杯即將傾斜的瞬間,樊艷殺的手快如閃電地穩住了杯底,動作精準而克制,沒有任何不必要的觸碰。他將水杯往蘇境奎的方向推了推,確保他自己能拿穩後,便立刻收回了手。

蘇境奎接過水杯,將藥片吞下。冰涼的水暫時緩解了喉間的幹澀。

“醫療組建議,如果痙攣持續,可以嘗試按壓這幾個穴位緩解。”樊艷殺站在一步之外,語氣客觀地陳述,同時用指尖虛點了自己腹部對應的幾個位置示範,完全沒有要上手幫忙的意思。他的界限劃分得清晰明了。

蘇境奎按著他的提示,自己嘗試著按壓,手法生疏,效果甚微。疼痛依舊糾纏不休。

樊艷殺安靜地看著,白鵠眼裏沒有任何情緒,既無憐憫,也無不耐。他從制服口袋裏拿出一個銀色的小盒子,打開,裏面是幾顆晶瑩剔透的紅色硬糖——

正是他嗜之如命的“赤蝶”。他取出一顆,放入自己口中,然後才將盒子遞向蘇境奎。

“糖分能快速補充能量,緩解神經疲勞。”他的解釋依舊簡潔,仿佛這只是一個基於效率的建議。

蘇境奎看著那鮮紅欲滴的糖果,又看了看樊艷殺。對方正微微側頭,用舌尖抵著口中的糖塊,冷白的臉頰內側鼓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竟讓他那張過於精致的臉顯出一絲罕見的、近乎稚氣的生動。但也僅是一瞬,便恢覆了慣常的空茫。

蘇境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一顆。糖果入手冰涼堅硬,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氣。

他將糖果放入口中,極致的甜味瞬間炸開,有效地驅散了虛弱感和口中的苦澀。他註意到,樊艷殺在他拿起糖後,便合上了盒子,重新收回口袋,動作自然,帶著一種不容分享的獨占意味。這小小的細節,無聲地強調著某些東西是屬於他個人的、不容逾越的領域。

“你似乎很喜歡這個。”蘇境奎含著糖,聲音模糊地問。

樊艷殺的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沒什麽情緒地回答:“習慣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關於糖的來歷,也沒有透露任何私人情緒。

兩人之間陷入沈默。只有糖果在口中融化的細微聲響,和空氣中涇渭分明、互不交融的雪松與山茶信息素。

蘇境奎能感覺到,樊艷殺雖然按照閻狂的命令在此配合他,但始終保持著一種無形的屏障。這種屏障並非敵意,而是一種根植於骨髓的疏離和……某種意義上的“忠貞”?這個念頭讓蘇境奎心裏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異樣感。

藥力開始發揮作用,疼痛逐漸消退,帶來倦意。蘇境奎靠在沙發裏,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樊艷殺。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影,美麗,強大,卻像一座被迷霧籠罩的孤島,拒絕任何船只靠岸。

他不再試圖探尋這座孤島的秘密。那與他無關,也與他們的合作無關。

“關於‘船叔’和察猜,”蘇境奎咽下最後一點甜膩,重新拿起平板,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沈穩,“我們需要一個更詳細的計劃。閻先生希望借刀殺人,但這把刀,用的力度和方向,需要精確計算。”

樊艷殺點了點頭,在對面沙發坐下,白鵠眼聚焦,變得銳利而專註。

“察猜野心勃勃,但疑心重。直接命令他攻擊‘船叔’,他可能會懷疑是借刀殺人,甚至陽奉陰違。”

“所以,需要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或者,制造一個他不得不與‘船叔’沖突的局面。”蘇境奎接口,思維快速運轉。

合作在專業和疏離的氛圍中繼續推進。剛才因疼痛和糖果帶來的短暫微妙氣氛,如同水滴落入大海,消失無蹤。

然而,在蘇境奎心底某個角落,那顆過分甜膩的“赤蝶”糖的滋味,和樊艷殺那一瞬間近乎稚氣的側影,卻留下了一道極淺淡的印記。

他知道,這只是合作中不可避免的、無關緊要的插曲。他與樊艷殺,終究是兩條平行線,因為共同的利益和某個掌控一切的男人,暫時交匯。僅此而已。

而樊艷殺,自始至終,都清晰地恪守著那條無形的線。他的忠誠,他的註意力,他所有細微的情緒波動,最終指向的,只有那一個遠在辦公室深處、掌控著帝國沈香的男人。

其他的,無論是好奇、探究,還是那偶爾因他美麗而生的、不受控制的悸動,都不過是這殘酷棋局中,註定無法落子的、無效的漣漪。

玉京島的另一端,聯邦調查司大樓深處。

陳專員面前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辦公室裏煙霧繚繞。他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光屏上不斷滾動的加密信息流。閻狂那邊的沈默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讓他心驚肉跳。那盞碎裂的琉璃燈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頭頂。

加密通訊器突然發出急促的震動。他猛地抓起來,看到那個熟悉的、經過層層轉碼的號碼,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東西沒拿到?”通訊那頭的聲音經過處理,冰冷刺耳,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陳專員喉嚨發緊,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出了點意外……閻狂突然出現,蘇境奎和那個Omega……”

“我不想聽借口!”對方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即使經過處理也能聽出其中的暴怒,“你知道那東西洩露出去的後果!整個鏈條都會斷!你我都得死!”

陳專員額頭滲出冷汗:“我明白!我正在想辦法補救……”

“補救?”對方冷笑,“你拿什麽補救?閻狂已經動手了!元老院那邊剛剛傳來消息,蘇家那個老東西正在暗中串聯,推動成立特別調查委員會!”

陳專員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這麽快!閻狂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迅猛狠辣!

“現在只有一個辦法,”通訊那頭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瘋狂,“必須在調查委員會成立之前,讓他們亂起來!讓他們自顧不暇!”

“怎麽做?”陳專員急切地問。

“閻狂的軟肋,不就是他那個漂亮的‘童養媳’嗎?”對方的聲音充滿了惡毒,“既然他那麽看重這把刀,我們就想辦法把這把刀……弄臟,或者,折斷。”

陳專員瞳孔一縮:“您的意思是……”

“迦南島不是有條瘋狗,一直對著那把刀流口水嗎?”對方提示道,語氣陰冷,“給他遞把刀,再給他點甜頭。讓他去咬!咬得越狠越好!最好能把水徹底攪渾,把蘇境奎也拖下水!我倒要看看,閻狂是保他的刀,還是保他和蘇家剛剛結成的脆弱聯盟!”

陳專員瞬間明白了對方的計劃。利用察猜對樊艷殺的執念,挑起迦南島的內鬥,甚至制造事端,將蘇境奎卷入其中。一旦閻狂為了保樊艷殺而有所偏袒,必然會引起蘇氏的不滿,那個剛剛締結的聯盟就會從內部出現裂痕!而他們,就能爭取到寶貴的時間來銷毀證據,斷尾求生!

“可是……察猜那條瘋狗,不好控制……”陳專員仍有顧慮。

“控制?”對方嗤笑,“誰要控制他?我們要的就是他的瘋狂!給他想要的,比如……承諾事成之後,把那個Omega賞給他玩幾天。再給他一批武器,讓他去跟‘船叔’火並。等他們兩敗俱傷,閻狂和蘇境奎的註意力被吸引過去,就是我們清理痕跡的時候!”

這計策既歹毒又冒險,但確實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方法。陳專員臉上閃過一絲掙紮,最終被求生的欲望壓倒。他咬了咬牙:“我明白了!我立刻去安排!”

“做得幹凈點。”通訊那頭冷冷警告,“如果再失敗,你知道後果。”

通訊切斷。

陳專員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眼神逐漸變得陰鷙而堅定。

他拿起另一個加密通訊器,接通了一個位於迦南島的隱秘頻道。

與此同時,閻氏總部頂樓。

閻狂站在電子沙盤前,沙盤上代表迦南島的區域,幾個原本屬於巴頌勢力範圍的光點正在快速變暗、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代表察猜勢力的猩紅色光點迅速蔓延、鞏固。

“察猜的動作很快。”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後,聲音幹澀地匯報,“巴頌的殘餘勢力基本被肅清。他剛剛發來消息,請求下一步指示,並再次表達了想向您當面效忠的意願。”

閻狂撚動著佛珠,深榛褐色的眼眸平靜無波。

“告訴他,誠意不是靠嘴巴說的。‘自由之火’最近在南部碼頭活動頻繁,讓他去查清楚,那些‘海妖之淚’是怎麽運進來的,又藏在哪裏。”

“是。”影應道,隨即又補充,“另外,我們監測到調查司陳專員的加密通訊頻率在半小時內異常升高,信號源指向迦南島,但內容無法破譯。”

閻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狗急跳墻了。”他對此毫不意外,“看來,有人想給我們找點麻煩。”

他沈吟片刻,下令:“加強對艷殺和蘇境奎的安保等級。尤其是艷殺,迦南島那邊,任何關於他的風吹草動,立刻匯報。”

“明白。”

影退下後,閻狂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玉京島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這座欲望之城的輪廓。然而在這片璀璨之下,無數毒蛇正在陰影中吐信,伺機而動。

他拿起內線電話,接通了樊艷殺的房間。

“先生。”樊艷殺清冷的聲音傳來。

“察猜在迦南島勢如破竹,”閻狂語氣平淡,“他很快會接到新的‘指令’。你做好準備,隨時可能需要回去一趟。”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樊艷殺沒有任何波瀾的回應:“是。”

閻狂掛斷電話,深榛褐色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陰霾。他將樊艷殺派回迦南島,既是為了掌控局勢,也是對他的一種保護和……試探。他要知道,在面對舊日陰影和新的誘惑時,他這把最鋒利的刃,是否依舊只會聽從他一人的號令。

棋盤之上,風雲再起。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樊艷殺,放下通訊器,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洪流。他擡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左耳那枚冰冷的赤金耳釘。

迦南島……察猜……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會來。而他,早已習慣了在刀尖上行走,在血與火中,完成“鞘”賦予的每一個指令。

只是這一次,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因為某個剛剛締結的、脆弱的聯盟,以及那雙偶爾會流露出覆雜情緒的灰藍色眼眸,而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以往的波動。

但這波動,很快便被他強行壓下,重新封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