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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終篇 覆巢之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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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終篇 覆巢之下(完)

——並不存在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

——哼哼……確實。但所有人都不幸的世界,倒是可能存在的。

最初的時候,很小很小的石息並未意識到自己的異常,他以為全世界的孩子都和他一樣。直到幼兒園迎新會上,三歲的石息站在嘰嘰喳喳的小朋友中間,卻仿佛和這些同齡人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高墻,那些或歡樂或哭鬧的情緒,一點也無法傳達給這個小小的男孩。那些飼養在幼兒園的小兔子們,每天都吸引著很多孩子去投餵,石息不理解,他在父親的實驗室裏見過兔子標本,這些毛茸茸的皮毛下有哪些血淋淋的器官石息都知道,他不明白為什麽幼兒園要養這些既不能食用也不能解剖的兔子們。

但這些困惑是短暫的,石息很快明白,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一個。隨著逐漸理解這個世界的“常識”,石息發現自己與這個世界僅有的聯系,都顯得脆弱和可悲。

病弱的母親為了生下他而死去;在父親眼中,石息似乎是個透明的存在;而賀叔叔更是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和抵觸。

鑒於如此,石息不再試圖與周遭建立更多聯系,而是選擇蜷縮在孤獨的小世界裏,在單調和枯燥的人生中漫無目的地游蕩。

然後,許子衿出現了。

也許是因為少年的笑容太過美好,令石息重新鼓起勇氣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這一抹突然闖入視線的色彩。仿佛一切都開始轉好,石息在許子衿的牽引下,一步一步地走出封閉的內心,他開始感受到更多所謂情緒,他有了更多渴望,以及去觸及渴望的行動力。

——但結果是悲劇性的。

就在石息終於敢於伸出手觸碰這座名為“幸福”的積木城堡,城堡卻因為他的觸碰而瞬間垮塌。許子衿被他害死了,父親的夢想破滅放棄實驗,母親覆活的希望也消失了,關系逐漸開始好轉的賀叔叔變得比最初還要憎惡他……面對眼前的一地狼藉,14歲的石息手足無措地楞在那裏,他拾起一塊碎片,卻再也找不到它原本的位置。

這一刻石息終於明白為什麽他與世界的聯系都如此脆弱可悲。

因為他就是不幸的核心。

盡管如此,石息還是用十年的時間去覆原和挽回,企圖將一切扶回正軌,哪怕雙手沾滿鮮血,哪怕身上傷痕累累。

如果有一天,積木城堡再次變回原有的美好模樣,他這次一定離它遠遠的,一輩子都不會再去觸碰它。

【“你想好了?一旦踏入這邊的世界,一旦你手中奪走過人命,一旦沾染火藥和鮮血的氣味,可就再也無法回到普通的人生。即便你活到了那一天,即便那個孩子覆活,他也不會接受腐爛骯臟的你,他會畏懼你,甚至可能會憎恨你。到時候,你又該怎麽辦呢?你已經回不去了,若想和他在一起,只能將他拖入相同的黑暗。”】

所以,當躺在床上的老人提問,年輕的清道夫淡淡地笑著,仿佛這根本不是什麽難題。

【“啊,沒關系。等到那個時候,我會獨自遠遠離開的。”】

故事開始於兩個年輕人異想天開的實驗,結束於一個城市的隕落。

燃燒的蜂巢市變成了一口巨大的蒸籠,上升風洞如同一個個高功率抽油煙機,將本就向上升騰的熱氣和濃煙一層又一層向上積聚,在這個室外氣溫只有10度左右的深秋,蜂巢市9層以上溫度已經接近60攝氏度,而且還在不斷攀升。焦黑的煙霧充滿蜂巢市頂層,從高空俯視,蜂巢市宛如一只黑色墨水瓶。暴露在一氧化碳和粉塵中的上層居民出現集體中毒反應,人們仰頭想要在稀薄的空氣中尋得殘存的氧氣,灼熱和有毒的氣體卻燙傷了他們的呼吸道。在濃煙中根本找不到出口,無法逃生的人群聚集在一個個風洞口,像魚群在逐漸幹涸的水坑裏掙紮,受不了炙烤和窒息的折磨,開始不斷有人從風洞跳下來。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當初的石一那樣幸運,大部分人最終變成一堆堆穿金戴銀的肉泥。

昔日美麗的空中花園成了這座死亡之城的墳頭草,各種奇異植物在熱浪中萎靡地低垂,葉子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燼,在死氣沈沈的黑色濃煙中靜默著,仿佛在哀悼已經死去和即將死去的人們。

兒童中心裏大一點的孩子已經四散逃亡,但還有二百多個不足6歲的幼兒,無父無母的他們無助地在操場裏哭喊。園長看著滿地的孩子們,當她試圖抱起身邊一個孩子,剩下的孩子們更加大聲地嚎哭。

“園長媽媽……園長媽媽……”

人去樓空的研究所裏,賀祈行背靠操作臺雙腿伸直坐在地上,四周不斷傳來儀器和試管跌落在地上的聲音,空酒瓶在腳邊滾動。這間實驗室裏他曾傾註畢生精力和夢想,曾在這裏與摯友共度最長的時光,現在他選擇在這裏等待死亡。

賀祈行默默地喝著手中的啤酒,眼睛望著房間中央空空如也的人造子宮。

總算……到頭了。

即將逝去的人,將要迎來痛苦的終點;而對於繼續活著的人,痛苦才剛剛開始。

“石息……”

在這只緩緩傾倒的龐然大物前,石一如卑微的螻蟻跪在地上,又一次被命運碾得粉碎。只是這一次,石一終於絕望了。他跪在地上縮成一團,就像即將死去的螞蟻一樣,雙手蜷縮在胸前。

“石息!!!!!!!!!!!!”

就在半年前的春天,午後的陽光中,他曾坐在秋千上,與石息一同眺望那個已經不屬於他們的房子。那是石息唯一一次向他講述自己的童年,石一依然清晰地記得石息站在秋千旁,輕笑著自嘲。

【“這麽說來,真正獨自一人的,應該是我吧。”】

現在想來,當時對真相一無所知的石一,根本不知道這句話背後的意味到底有多沈痛。

無知而天真的他,不假思索地便向石息允諾:

【“不論將來發生什麽,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可當時的石一,真的知道自己這份允諾的重量嗎?他不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麽,更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麽。他以為自己可以像溪水一樣浸潤填補石息內心幹涸的裂紋,卻根本不知道石息內心有一道江海也無法填平的深壑。

所以石一並不理解為什麽面對他的告解和承諾,石息居然下意識地退縮。就像他不理解那天在大雨中,當他不顧一切地向石息告白,石息最初的選擇是逃離。

石一以為是自己在石息心中無足輕重,直到現在才明白——

那是石息對於“幸福”的恐懼和逃避。

這是石一對石息的誤判。

而石息也有一個誤判。

“哇啊啊啊……”

夫婦兩人挽住兒子的肩膀,想要替石一分擔這死別的悲傷,卻發現石一的狀態很不對勁。石一躬著身子,從這具身體裏發出的已經不是哭聲,而是極度痛苦的哀嚎,仿佛折磨著石一的已經不是精神上的悲傷,而是肉體上的劇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一慘叫著,雙手死死揪住胸口和腹部的衣服,在令他幾乎瘋狂的疼痛中劇烈咳喘起來,點點鮮血滴落在正下方的地面上。

石息錯估了他對於石一的意義。

對於石一來說,他與石息是近乎一體共生的依存關系,石息的死亡無異於將石一身體的一半剝離。在這等同於抽筋剔骨的劇痛中,仿佛石一自己的生命也在逐漸消逝。

“石一!”驚慌的夫婦兩人將匍匐在地上的石一扶起,用紙巾擦拭不斷從鼻腔和嘴裏溢出的鮮血。

在類似昏厥的虛脫中,石一在父母的懷中睜大眼睛看著蜂巢市向著西北方傾倒。

求求了……

這座城市……再給我們一次希望吧……

秋日的晴空下,在無雲的藍天襯托下,陽光反射留下的一條光點筆直地劃過整片天空,勾勒出一根銀色的細線,仿佛蜘蛛在空中拉扯出的蛛絲。

那是蜂巢市的一條主幹道,這條由纖維混凝土和玻璃拱墻構成的強韌通道,一端連著蜂巢市第十層的出入口,一端深埋在地下。

它既是蜂巢市的主幹道,也是將這座城市固定在平原上的牽引支架。它原本是為了幫助城市抵抗風暴和地震,現在隨著城市的傾斜,東南側的主幹道緊緊繃直,在陽光下變成一條發光的細線,用力扯住這座即將倒塌的城市!

巨大的蜂巢市發出鋼筋交錯的低吼,盡管速度有所減緩,卻依然在傾倒。

這時,更多的銀線亮了起來——

城市東南側一共35條主幹道,從上至下依次繃直,如同35條鎖鏈,將蜂巢市摁在原地!

這一刻,世界陷入寂靜。

蜂巢市的傾倒……暫停了。

【希望】,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

兒童中心外面傳來一陣吵嚷聲,在孩子們包圍中滿面淚水的園長擡起頭。15歲的男孩帶著二十多個弟兄們風風火火地出現在大門口,這群被稱為“野種”的小孩們,過去四處闖禍,沒少給她找麻煩。

“小宇……你們怎麽又回來了??”

小首領不理會園長的問題,叉著腰大聲給他的小弟們安排工作。

“你們每個人都帶兩個小的一起走,快點!別挑挑揀揀的!”

只見這群本來也就十幾歲的孩子們一窩蜂沖過來,或是用手拉著或是背在身上,陸續帶著這些更小的孩子們離開。園長看著這些像工蟻一樣忙碌的大孩子們,心中五味雜陳。

“你們人太少了……”

剛說完,門口又傳來聒噪的汽車滴滴聲。一輛公交車長按著喇叭呼嘯而來,停在園長和小首領面前,搖下車窗露出兩張熟悉的臉。

“Hello 小朋友們~”王派克趴在窗框上,向哭哭啼啼的小孩子們招手,“要不要和派克哥哥我一起去郊游呀?”

駕駛座上則是前段時間被兒童中心開除的看門大叔,大叔掃了一眼院子裏二百個孩子。

“媽的,我又要因為超載被公交集團開除了。”

貧民窟的紅燈區,身形健碩卻不茍言笑的保安行走在客房的走廊裏,挨個喊醒每個房間裏因宿醉和吸毒過量而昏睡的妓女和嫖客們。清空最後一個房間,保安和這個房間裏的妓女從店裏出來,此時外面已經是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承重柱已經錯位,到處燃燒著大火,建築物碎片不斷從高處墜落,人們尖叫著抱頭逃命。

“你為什麽要叫醒我們……”胳膊上滿是吸毒留下的針眼,穿著廉價裙子的女人絕望地哭泣,“我這種人,還有什麽價值,活下去有什麽意義……你還不如讓我在夢裏死掉。”

這個撲克臉的男人回答。

“遇到危險叫醒你們是我的工作。至於你要不要逃生,你的價值和意義,我沒辦法幫你決斷。”

女人停止了哭泣,滿含淚水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保安,留下一句短促的“謝謝”,轉身加入逃跑的人們,消失在人群中。

只剩保安獨自站在臺階上,看著末日的蜂巢市,心中知道生還希望已經渺茫。

直到一輛拉風的黑色摩托漂移著在店門口停下,一只15cm高跟鞋撐起龐大的車身,超短裙下身形窈窕的駕駛者在保安面前單手摘掉頭盔,露出一頭帥氣潑辣的短發。

“怎麽樣?”赫爾瑪拎著頭盔,揚起下巴向男人妖冶地一笑,“想來一次心跳加速的兜風嗎?”

市政大樓裏,盡管制冷系統還在靠著應急發電機勉強運轉,但40多度的高溫還是令這些平時西裝革履的官員們脫得只剩內衣褲衩。

“現在我們怎麽辦?”穿著紅褲衩的新市長滿頭大汗哆哆嗦嗦地發問。

兩個小時前,當催促逃命的廣播響徹蜂巢市的同時,市政大樓裏沒能提前知曉災難的公務員們開始向大門口湧去,卻迎面撞上早已攔在市政府門口的SPC部隊。這些身穿骷髏制服的SPC隊員全部架著自動步槍,槍口正瞄準從市政大樓裏出來的人們。

“你們SPC想幹什麽?!”

這時,從SPC的槍口後走出一個男人,男人脖子上有一道猙獰的巨大疤痕,人們認出那是SPC很少露面的總隊長。

“先生們。”總隊長看了一眼腕表,“現在是上午11點半,你們還不到下班的時候。”

多虧薇的直覺,在廣播發出之前總隊長已經帶領SPC包圍了市政大樓。

“蜂巢市已經沒救了!!!!現在不走我們都得死!!”

因為脖子上的舊傷,總隊長聲音低沈嘶啞,其中諷刺的意味卻不少半分:“如果想不出拯救城市的辦法,那就辛苦各位在自己的崗位上英勇殉職吧。”

“你們SPC沒有這個權力!我們要報警了!”

“市公安目前暫時由SPC接管,你們有什麽需要求助的,可以直接對我說。”

人們躁動起來,擠作一團逼近SPC試圖沖破阻攔。只見總隊長掏出配槍,一槍擊斃了沖在最前方的政府工作人員。人群瞬間潰散逃回樓裏,躲在墻後大喊:

“你們這群瘋子!SPC居然違法殺人!!!!你們等著進監獄吧!!!!”

“SPC從來不在乎程序正義,只要能達成目的,我們從不在乎手段。”

他們已經準備好與這個城市一起下地獄,怎麽可能還會在乎進監獄。這個冷酷而堅毅的男人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直,像高山一樣堵在大門前。

“現在,你們,滾回去工作。”

災難降臨後三小時,蜂巢市向國家發出了第一條明確的求救信號。

【這座城市要窒息了!請求轟炸支援,我們需要打破玻璃幕墻!】

【收到,請明確轟炸目標。】

【轟炸坐標是……我們的空中花園。】

十五分鐘後,轟炸機從蜂巢市上方掠過,伴隨著密集的爆炸聲和玻璃碎裂聲,空中花園變成了一片火海,就像兩千多年前古巴比倫的空中花園一樣,永遠地從世界上消失了。但是蜂巢市卻重新獲得喘息的空間,因為高空與室內巨大的壓強差,蜂巢市的濃煙從頂部噴湧而出,形成一條壯觀的黑色噴泉。而隨著熱量的逸出,蜂巢市的溫度終於逐漸冷卻下來。

這座城市爛透了,但是不要放棄這座城市,它還有希望。

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希望。

許父一言不發地開著車,在空蕩蕩的進城方向上一路疾馳,直到重新回到蜂巢市腳下。

“……前面不安全,我就在這裏下車吧。”副駕上的石一小聲說。

猶豫了一下,許父點點頭,緩緩靠邊停車,而一直在後座上啜泣的許母終於無法壓抑哭泣聲,緊緊抓住石一的胳膊。

“別去……求你……別去……”

看著絕望的母親,石一原本已經哭幹的眼淚又打濕了臉龐。

“對不起……”出於愧疚,只要女人還抓著石一,石一就無法掙脫女人的雙手,只能哀求,“……石息是我的弟弟,我是他唯一的家人……我答應過他……我永遠不會丟下他……對不起……”

最終許父伸出手,輕輕握住妻子的手,後者終於一點一點松開了石一的胳膊。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石一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對被他傷害的夫婦,用袖子擦拭著哭花的臉,悶著頭推開車門,逃跑一樣向蜂巢市的方向奔去。

“石一!”

身後突然響起許父的聲音,石一停下腳步,狼狽地轉身望著站在車門後的父親。

“我們會在這裏等你。你不是要和石息一起死,而是要把石息活著帶出來……明白嗎?”

石一緩緩放下擦拭眼淚的手臂。

希望已經重新在石一的澄澈的眼中點燃,石一用力點了點頭,堅定地轉身奔赴搖搖欲墜的蜂巢市。

衛星城的居民與那些從蜂巢市逃出生天的人們沿著街道向遠離蜂巢市的方向逃散,石一貼著街道邊緣,撥開迎面而來的人群,如逆流而上的鱒魚接近通向蜂巢市的主幹道,這條全長4.7公裏的隧道起始於1號衛星城,終點直插蜂巢市第三層東南角出入口,此刻正因牽引蜂巢市而繃得筆直,路面不斷發出危險的開裂聲。

石一站在這條漫長坡道的起點,深吸一口氣,正要踏上坡道——

“小帥哥?”

差點擦身而過,赫爾瑪趕緊拍拍坐在前面的保安停車,從摩托後座上跳下來。石一差點沒認出來這個穿著超短裙的男人,被這個女裝大佬抓住胳膊的時候還瑟縮了一下。

“呃,赫……赫爾瑪?”

顯然石一根本不記得第一次殺人後曾經在街上遇到赫爾瑪的事情。

“你這是喝多了還是迷路啦?人都是往外逃,你怎麽往裏面走?”赫爾瑪不由分說就拎著石一領子往外面拖。

不虧是曾經揮舞滅火器打架的“大姐”,石一眼見自己腳跟在地上拖行,驚慌地掙紮起來。

“我沒迷路!!我要去蜂巢市裏!!”

赫爾瑪可不管這些,把石一往摩托車上拽:“上次見你就覺得不對勁,你果然瘋了,我這就帶你去看大夫!”

“我弟弟在裏面!!!!!!我要去找他!!!!!!!”

赫爾瑪總算卸去幾分力道,端詳著石一的眼睛,石一也回望著赫爾瑪。

與上次相遇時失魂落魄的模樣不同,現在的石一是認真的,他清晰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以及……即將面對什麽危險。

赫爾瑪猶豫了,片刻後,赫爾瑪轉頭與保安對視了一眼,保安會意從摩托上下來,將車子推到石一面前。

“你們時間不多了,騎這個去吧。”赫爾瑪推搡著石一上車,突然想起什麽,“……你騎過摩托嗎?”

偷過。石一只敢在心裏說。

“那你們——”石一還沒說完,腦袋上就被赫爾瑪重重地扣上頭盔。

“我們已經安全了。”赫爾瑪像趕牲口一樣朝石一屁股上給了一巴掌,“快去救你重要的人吧!!!”

黑色的摩托轟鳴著沖出去,石一最後一次看向後視鏡裏赫爾瑪,這個嫵媚又剛強的人向石一揮手告別,然後與保安一起轉身離去。

兩人的前方,是蜂巢市外面……真正的藍天。

摩托車在逆向的人群中只能以大約不到40公裏的時速行駛,在蜂巢市和地面的撕扯下,玻璃隧道不斷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鋼筋扭動聲,地面上裂紋越來越大,石一不得不小心地避免車輪陷入裂縫。

第十層的主幹道的情況遠比石一所在的第三層糟糕,因為頂部位移幅度最大,第十層東南側唯一的主幹道已經獨木難支,路面已經嚴重開裂,混凝土支架裏面的纖維鋼筋逐漸繃斷,從地面的裂縫裏伸出來。

牽引支架已經到極限了。隨著一聲輕微得幾乎無聲的脆響,第十層主幹道從中間徹底斷開,在巨大的慣性下像繃斷的琴弦一樣向高空彎曲。來不及逃跑的人和車輛從斷口甩出拋向高空,然後從6000多米的高度墜落,在電視鏡頭裏,這些人死亡前淒涼的自由落體持續了30多秒,才消失在下方的衛星城裏。

然後相同的事情發生在第九層、第八層、第七層……35條牽引著蜂巢市的生命線接連斷裂,而且速度越來越快。第三層幹道上的石一突然發現頭頂下起了人體和殘骸的大雨,不斷有汽車和屍體砸落在本就脆弱不堪的下層道路上,石一不由擡頭望去——

第六層斷裂的主幹道像一條被斬去頭顱的巨蟒,扭曲著揮舞著身體向下方砸來。

“……往回跑!!!!回蜂巢市!!!!!”蜂巢市的方向傳來女人的喊聲。

石一此刻直覺反應比大腦回路還快,眼見蜂巢市第三層就在不到200米外,直接心一橫擰死油門往前沖。幾秒鐘後道路就斷開了,石一身後的路面像巨浪一樣向上隆起,距離蜂巢市只有20多米的石一像皮筋上的灰塵一樣連人帶車被彈了出去,石一覺得自己至少在空中飛了四五秒鐘才重重摔在蜂巢市堅實的地面上,又往前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這一下把石一摔得暈頭轉向,所幸戴著頭盔保住了腦袋,石一摘掉頭盔仰面躺在地上,感覺天旋地轉。

“……石一?”

重影消失後,石一終於看清這張出現在上方的臉。目光深邃憂郁的女人,有些驚訝地看著狼狽的石一。

“……薇?”石一揉著腦袋坐起來,“你也在?”

“SPC在這裏維持撤離人群的秩序,避免發生更多踩踏事故,不過……看起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石一與薇一同看向蜂巢市出口,一分鐘前滿是行人和車輛的主幹道,現在只剩下一小截道路斷裂後的殘垣。不知為何,石一覺得眼前的斷路在低聲告訴他——

沒有回頭路了。

石一收回視線,從地上爬起來,將已經摔裂的頭盔扔在地上,扶起沾滿灰塵的摩托車。

“你要去哪裏?”薇發現石一似乎要往通往第四層的外環公路去,“……石息呢?”

這兩個問題卻讓石一紅了眼眶。

“我不知道他在哪裏……”石一仰頭望著上方,他並不知道石息會在這座城市的哪個角落,仿佛兩人正在一場躲貓貓的游戲裏,“但我一定要找到他。”

“失去牽引蜂巢市馬上就會繼續倒塌,如果你現在不走,就永遠走不掉了。”薇內心覆雜地提醒。

石一將摔倒時擦傷的手掌藏在袖子裏,重新騎上摩托。

“你之前跟我說過,石息他有……有自我毀滅的渴望。現在我好像明白了——

我既是問題的原因,也是問題的解法。”

就在石一即將離開時,薇突然想起來幾個小時前翻閱的案底記錄,作為警察的本能讓她抓住石一的胳膊。

“石一,你是不是——”

石一轉過頭,薇看到了那因哭泣過而紅腫的眼睛,雖然眼中充斥著茫然和焦急,眼神卻分明是純凈的。

“……沒什麽,你去吧。”薇松開手看著石一有些疑惑地抽出胳膊,最終石一轉身發動引擎,駕駛摩托離去的背影越來越遠。

以後再好好審問你吧,石一。

如果你能活下來……我也能活下來的話。

當35條牽引支架全部斷開,蜂巢市在短暫的回光返照之後重新走向死亡。盡管直到現在傾斜速度非常緩慢,一旦城市的重心越過支撐面,整個傾覆將立即加速,十幾分鐘內就將完全翻倒,並將位於蜂巢市西北方的5號和6號衛星城也一並埋葬。

一個絕望而殘酷的建議被提出了。

【為了盡可能減少損失,蜂巢市必須保持垂直垮塌,我們將在30分鐘後對蜂巢市進行定向爆破。請你們立即關閉1層至3層所有磁懸浮承重柱的電磁系統,以減緩城市的傾斜速度。】

市政大樓的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坐在桌前的政客們面如死灰,最終總隊長從會議室門口走進來,用嘶啞的聲音平靜地回覆。

“收到,我們將立即關閉電磁系統,並通知市民盡快撤離。”

飛行器在攢動的人群頭頂巡回,因為城市廣播已經隨通信系統一起癱瘓,飛行器上的人舉著喇叭,用這種上個世紀的古老方式將噩耗傳達給下方逃竄的人們。

【“蜂巢市將在25分鐘後主動爆破,請盡快離開蜂巢市……蜂巢市將在25分鐘後主動爆破,請盡快離開蜂巢市……”】

已經抵達第四層的石一正打算繼續沿著環線去第五層,卻在驚慌的人群中看到一頭熟悉的金發。

“王派克?!”

這個高大的混血兒左手牽著一個孩子,右手抱著一個,脖子上還騎著一個最小的,在逃難的人群中艱難地前行。王派克聽到呼喊擡起頭,看見石一騎著摩托迎面而來,露出驚喜的表情。

“Yo,Homie!你還活著啊?!!!”王派克看見石一的視線落在自己帶著三個孩子身上,“親愛的,別誤會,這些不是我的崽。”

……都什麽時候了還能開玩笑。

“兒童中心大部分孩子都坐車走了,我把車裏塞不下的也帶走。”王派克反問石一,“你這是要去哪兒?”

“我要去找我弟弟。”

說完石一和王派克都沈默了。蜂巢市倒塌在即,無論是把三個孩子帶出蜂巢市,還是找到石息,都已經變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你這三句話不離弟弟的人設真是屹立不倒。”王派克心裏也清楚自己無法勸說石一放棄自己的弟弟,“快去吧。”

於是石一騎著摩托,王派克牽著孩子們,走向相反的方向。

【“蜂巢市將在20分鐘後主動爆破,請盡快離開蜂巢市……蜂巢市將在20分鐘後主動爆破,請盡快離開蜂巢市……”】

石一擡頭看著空中的飛行器,突然咬牙,摩托車在地面上畫出一個180度的扇形,掉頭追上王派克。

“有這倆車的話……你們一定來得及離開!”石一從摩托上下來。

但這輛車也是石一和石息唯一的希望。

“我王派克不會為了活命讓自己的朋友去死。”王派克堅決地搖搖頭,抱著孩子們繼續往前走。

“你現在代表的不是你一個人,還有三個孩子。”

石一扶著摩托車,看著王派克負重的背影停下腳步。

將孩子們安置在摩托車座上,王派克面色凝重地走過來,石一還從沒見過這麽沮喪的王派克,想說點什麽安慰他。

“沒事,我和石息會想辦法——”

話沒說完,王派克張開雙臂將石一重重攬入懷中。

“石一,my best friend……最好的朋友。”

石一微笑著,如今回想起來,自己來到蜂巢市之後,最輕松的時光,正是與王派克一起吃喝玩鬧的日子。

王派克,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電磁系統關閉後,蜂巢市底部三層所有承重柱都開始崩塌,城市在隆隆的顫抖中開始向下沈降。在通往第五層的外環道路上,石一喘著氣,將擦過汗水的外套攥在手裏,奮力向著螺旋狀的道路盡頭奔跑。

一年前的冬天,在南方冰冷的大雨中,石息的名字出現在麻木和頹唐的石一面前,石一義無反顧地踏上歸途。

現在故事即將掀開最後一頁,這場充滿波折和艱險的旅途也將抵達終點。

美麗的蜂巢市在石一的腳下崩壞,經歷過那麽多危險和仇恨,到最後石一能回想起來的卻是在這裏遇到的、那些值得懷念的人和事。

操蛋的人生就是因為希望和奇跡而值得。

【“這是最後一次廣播,蜂巢市將在5分鐘後主動爆破,請盡快離開蜂巢市……“】

當石一最終踏上蜂巢市第五層的地面,天空豁然明亮。

洗練的藍天下,綠色的丘陵上,巨大的榕樹枝葉磅礴而出,在陽光中撐起金色的華蓋,巋然立於城市的邊緣,無懼於周遭的傾塌與陷落。

榕樹下,黑色頭發的高大青年手裏拿著藍色的鳶尾花,樹葉間漏下的點點陽光落在那張溫和的側臉上。這個時候石息臉上沒有一貫的微笑,只是有些出神地看著頭頂搖曳的枝葉,仿佛又變回了石一夢中那個坐在他床邊發呆的少年。

石一手裏的外套無聲地丟落,在意識到之前雙腳已經邁開,朝樹下的人影跑去。

“——石息!!!!!!!!!!!!!!!!!!!!!!!!”

站在樹下的背影頓了一下,好像不敢相信身後傳來的聲音。直到石息在詫異中轉身,看到石一激動的身影,穿過街道,越過圍欄,沿著長長的坡道向他奔來。

從回到蜂巢市開始,或者說自從石一誕生開始,石一總是覺得在他和石息兩人中,石息更加穩重成熟,明明自己身為哥哥,卻總是被石息照顧和保護。

實際上,石一才是精神上更加堅韌和積極的一方。

沒有聰明的頭腦也沒有超凡的能力,但他在石息封閉的世界邊緣掌起一盞燈,引導著這個蜷縮回孤獨和自我否定中的弟弟再一次站起來,再一次鼓起勇氣,去觸碰面前的幸福。

終於,隨著鳶尾花束從石息手中滑落,高大的青年終於向前邁出腳步,原本籠罩在肩頭的細碎陽光流動起來,直到樹蔭不再遮蔽這個奔跑的人。

“哥哥——”

灰撲撲的石一縱身一躍,將石息緊緊抱住。

“……抓住你了。”

石息用力地回抱著石一,悲傷和幸福在此刻融為一體。除了相逢的喜悅,現在再說什麽都是多餘的,除了擁抱,做什麽也來不及了。

蜂巢市爆破聲從遠處傳來,承重柱紛紛崩塌,天幕向地面跌落。越過石息的肩膀,石一看到藍色的天空離他越來越近,那一刻他有種錯覺,不是天空在向他和石息墜落,而是他們在飛向天空。

“石息,無論你想去哪裏,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和你一起。”

比起通向死亡的人生,比起通向不幸的人生,我更害怕沒有你的人生。

石息稍稍放松懷抱,黑色的眼睛與石一通透晶瑩的茶色眼睛對視。

“……我明白了……哥哥。”

天幕下,榕樹旁,兩人安靜地擁吻,直到土崩瓦解的城市如洪水傾瀉而下,將這幅畫面吞沒。

災難發生的六個小時後,蜂巢市在爆炸中轟然倒塌,連帶著所有來不及逃離的生命,變成一堆足有一千米高的廢墟。

星星在廢墟腳下的衛星城屋頂,註視著蜂巢市直到這座城市徹底毀滅,然後轉過身,背對著蜂巢市,將他的傑作當做背景板,向這個世界鞠躬謝幕。

“我終於實現了我自己的願望。”

這座戲弄嘲笑過他的城市,這座將他推落深淵的城市,這座令他日夜憎恨的城市,終於被他親手摧毀,他完成了最後的覆仇。

“現在……我要向自己收取實現願望的代價了。”

說完,星星從腰間抽出銀色的手槍,抵住自己太陽穴,呵呵一笑。

所謂夙願,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願意用生命換取的東西。而真正的夙願一旦實現,生命只剩下空虛,對這個世界再無留戀。

【“星星……不要死。”】

在即將扣動扳機的那一刻,星星停下了手指。涼爽的秋風卷過灰白色長發和單薄的衣角,星星在風中久久站立。

然後慢慢地,星星垂下了槍口。

他最終還是在這世界裏有了牽掛。

星星臉上出現有些自嘲和無奈的微笑,從口袋裏摸出ID,撥出了熟悉的號碼,就像之前一樣,他想再聽聽石一的聲音,或是再看一眼那張傻乎乎的臉。然而,電話裏響起的卻是女人無感情的語調。

【“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星星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了,他終於意識到什麽,手裏抓著ID,一邊聽著重覆的女聲,一邊機械地轉身,眼中是寒徹骨髓的恐懼。

【“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星星的面前,只有一座了無生機的廢墟。

【“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星星一手握著槍,一手抓著ID,在樓頂彎著腰捧腹大笑,笑得淚花都出來了。

他親手埋葬了自己對世界唯一的留戀。

石一施加在星星身上,那句“不要死”的咒語,也隨著石一的死去而失效了。

空蕩蕩的衛星城上空響起槍聲,一群白鴿被槍聲驚飛,向著太陽騰起。

而孤星則迎來最後一次墜落。

午後的陽光依然溫柔而無私地灑落在廢墟上,自從蜂巢市出現後,這片大地從未如此安靜,最後一批候鳥飛越過這座曾經阻攔它們遷徙的城市,消失在南方的群山之後。

明年春天,它們還將歸來,在這座無人居住的廢墟上築巢,開始又一年的繁衍生息。

覆巢之下 完

—— To Be Continued ——

*提示:還有一章尾聲,以及最後的Freetalk

作者有話說:

因為實在不想把最後一章拆開,所以更新晚了些(土下座)接下來還有一章尾聲,明天就更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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